就在這千鈞一髮、劍拔弩張的節骨眼上，林葉展突然動了。
只見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
“你們倆先坐著等會兒，我年紀大了，憋不住了。上趟廁所。”
這話一出，雷震和李克用都愣了一下，倆人對視一眼。
這轉折來得太過突兀，反倒讓人心裡多了幾分不安和揣測。不等倆人反應過來，林葉展已經撐著桌子站起身，徑直轉身。
林葉展剛一走，李克用瞬間就繃不住了，身子猛地往前傾了傾，一隻手拽了拽雷震的袖子，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埋怨和急色，連稱呼都亂了：
“雷老將軍！老雷啊，你剛才那話也太直了吧？你咋能這麼說！”
他左右掃了一眼，確認房門關嚴了，才又壓低了幾分聲音，語氣裡的埋怨更甚：
“咱們是來傳話的，又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哪有上來就直戳人家痛處，又是讓人家交權配合裁軍輪崗，又是讓人家把親侄子交出去自首的？”
“這不明擺著戳林葉家的脊樑骨，打人家的臉嗎？”
李克用越說越急，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也不想想，林葉展是甚麼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和家族榮辱，你這話一說，人家能不火？”
“這下好了，咱們倆的老臉，還有二十多年的情分，說不定都被你這直腸子給攪黃了！”
“要是惹急了，我倆就得在這交待了……”
雷震坐在原地，抿了抿嘴。
被李克用這麼一埋怨，他也無話可說。
他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確實太急了，說話太直，沒顧及到林葉展的感受。
畢竟林葉鑫是他的親侄子，裁軍輪崗更是關乎他的根基，這話確實像一把尖刀，直直紮在了林葉展的心口上。
可事到如今，話已經說出口了，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再後悔也沒用。
他緩緩抬眼，看向一臉急色的李克用，語氣沉了沉，帶著幾分無奈，卻又透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事到如今，後悔也沒用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這事兒早晚都得攤開說，與其藏著掖著、拐彎抹角，不如直截了當，省得彼此浪費時間，也省得大家都難受。”
說著，他抬眼掃了李克用一眼，語氣裡帶了幾分反問，又藏著幾分激將：
“怎麼？難道你還怕死？還怕林葉展真的會對咱們倆動手？”
“別忘了，二十多年前，咱們在戰壕裡槍林彈雨都闖過來了，如今這點場面，又算得了甚麼？”
李克用被雷震這麼一問，瞬間就噎住了，到了嘴邊的埋怨硬生生嚥了回去，嘴角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又說不出口。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一臉無語。
這份沉默沒持續多久，李克用就按捺不住了，臉上的憋屈還沒散去，又忍不住埋怨：
“那，那我們接下去怎麼辦？”
他抬手撓了撓頭，一臉急色，語氣裡的無奈都快溢位來了：
“你說你，剛才把話都說死了，一點餘地都沒留，連人家的面子都沒給，你讓林葉展怎麼接啊？總不能讓他當場點頭，把親侄子交出去，再乖乖交權配合裁軍吧？”
雷震緩緩抬起手，長出了一口氣，連眉宇間的凝重都深了幾分。
被李克用這麼一問，他也有些茫然，一時之間竟也想不出甚麼應對之策，只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茶。
“還能怎麼辦？走一步看一步吧。”
頓了頓，他放下茶杯，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淡淡補充道：
“要是實在談不攏，那就只能告辭，再想別的法子。”
“告辭？”李克用瞬間提高了音量。
“人家還能讓你安安穩穩地走啊？”
他湊得更近了些，藏著幾分後怕：
“你剛才那番話，誰看都是登門下戰書，直戳人家林葉家的脊樑骨啊！你都把人得罪透了，他能就這麼放咱們倆走？”
雷震聞言，臉上沒甚麼波瀾，只是淡淡瞥了李克用一眼，語氣平靜卻透著幾分底氣：
“慌甚麼？兩軍交戰，還不斬來使呢。他林葉展就算再生氣，也不至於失了這份分寸。”
“能一樣嗎？”李克用急得差點跳起來，壓低聲音反駁道。
“這可不是兩軍對壘，這是人家的地盤！而且咱們戳的是他的痛處，動的是他的家族和根基，他要是真急了眼，哪還管甚麼來使不來使的？”
“規矩在怒火面前，頂個屁用！”
雷震皺了皺眉，語氣裡多了幾分不耐，又帶著幾分激將，瞥了李克用一眼：
“有甚麼不一樣的？都是遇事論事，他林葉展在南方混了這麼多年，不至於這麼沒格局。”
“唉，我說老李啊，當年在戰壕裡，槍林彈雨、九死一生的場面，你都沒怕過，怎麼這會兒，就這麼怕死了？”
“咱就是來使，就是來說服林葉展的，你瞻前顧後，這麼怕……”
“那你攬這活幹甚麼！”
李克用被雷震這話堵得啞口無言嘴角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倆人小聲嘀咕、各憋一肚子氣，見林葉展在管家的小心翼翼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
李克用和雷震倆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底看到了詫異。
剛剛還好好的，怎麼上個廁所，上得這麼憔悴了？
倆人也不管這些，當即齊刷刷地站起身，快步上前去攙扶林葉展。
“老葉啊，怎麼還拄上柺杖了？”
“慢點走，小心腳下。”
林葉展被倆人一左一右攙扶著，緩緩走到椅子旁坐下，抬手擺了擺，示意管家退下去，緩緩開口，語氣裡滿是落寞和無奈：
“老了，不中用了。”
“上個廁所，都要這麼久，真的是不行了。兩位，久等了。”
說著，他抬眼看向雷震和李克用：
“真羨慕你們倆啊，這麼大年紀了，還能活蹦亂跳，東奔西跑，有衝勁、有底氣。不像我，身子骨早就垮了，連出門都成了奢望。”
這話一出，雷震和李克用都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見林葉展輕輕嘆了口氣：
“不瞞你們倆，我時日無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