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沉沉地壓在京州的上空。
祁同偉約了陳海一起喝茶。
他抬眼瞥了瞥對面的陳海。
“好些年沒這麼坐下來喝茶了。”
祁同偉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察的感慨。
“你小子,還是和當年在漢東大學時一個樣……”
夜色漸濃。
祁同偉和陳海多年未見,寒暄的話只淺淺幾句,茶香嫋嫋間,氣氛卻漸漸凝重。
“有件事,我得跟你說。”祁同偉放下茶杯,聲音壓得很低。
“你在漢大時,應該也聽聞了冷曦的案子吧。”
“他哥哥冷川,決定要對當年的案子,重新調查了。”
陳海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記憶瞬間翻湧——那年在漢東大學,冷曦的案子鬧得沸沸揚揚,他當時也一腔熱血跟著遊行的隊伍喊口號。
要求嚴懲兇手,結果卻石沉大海……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冷川案早成了塵封的舊案卷宗,竟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我加入。”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陳海抬眼看向祁同偉,語氣斬釘截鐵。
祁同偉卻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你先別急著答應。這案子水太深,背後牽出來的人,恐怕是趙瑞龍。”
陳海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
趙瑞龍這三個字,在漢東的地界上,幾乎等同於一塊碰不得的燙手山芋。
而趙瑞龍的身後,還站著省委書記——趙立春。
這盤棋,一旦動了,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陳海沉默了許久。
當年的熱血與憤慨,此刻在胸腔裡滾燙地翻湧。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裡沒有絲毫退縮,只有一片堅定:
“不管是誰,只要案子有疑點,只要還有真相沒挖出來,我就要查。”
陳海到最後也還是沒有表露,他和冷曦當年相互欣賞,由於陳岩石的阻攔,最終沒有發展成戀人。
這一直是陳海心中的痛。
祁同偉看著他良久,輕輕嘆了口氣,隨後點了點頭。
隨後,倆人又聊了許久,話題也始終圍繞著這起案子。
當年,這起案子在漢大也是影響不小的。
特別是,這案子最後不了了之,傷了很多法學學子的心。
如今,能出一份力,於公於私,陳海都義不容辭。
晚間。
陳海心思沉重,緩緩開啟了家門。
屋內,燈光柔和卻透著一絲冷清。
陳岩石正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戴著老花鏡,專注地看著手中的報紙。
聽到開門聲,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陳海身上。
陳海站在門口,腳步有些遲疑,然後緩緩走到父親對面,緩緩坐下。
“爸,我想和您說點事兒。”陳海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岩石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報紙,摘下眼鏡。
陳海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掙扎。終於,他鼓起勇氣,緩緩開口:
“爸,我還是想和您說說當年冷曦的案子。”
聽到這句話,陳岩石的臉色瞬間變得沉重起來。
這個案子,他當年經手過。
他當時是分管公安的副市長。
這件事情,曾經他也是高度關注,特別是很多細節暗指向了趙瑞龍的時候,陳岩石就一直死咬著不放。
但是,沒多久,當時的省最高檢檢察長卻突然過問此事。
表示涉案的人都是未成年人,需要被保護。
公安大面積的調查和走訪被叫停,大量偵查資料被封存。
最後,最高檢還做出了不提起公訴的決定。
一個花季少女,被一群未成年人虐沙,最後這批兇手因為年齡逃脫制裁,這在當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陳岩石作為分管公安的副市長,也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當時報紙、媒體都暗諷他不作為。
可是,只有陳岩石知道,背後的隱情。
他一開始以為是趙立春在背後發力。
結果,找到他的是時任最高檢檢察長的陳光明。
隨後,陳岩石被推出來頂包。
他指示公安交出了所有的調查卷宗,封存了檔案,徹底結束調查。
這就引發了漢大學子的抗議和遊行……
而這個決定,也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橫在了陳海和父親之間。
陳海一直無法理解父親的做法,在他看來,父親就是那個讓兇手逍遙法外的人,就是那個讓冷曦含冤而死的人。
……
此刻,陳海舊事重提,再一次打在了陳岩石的心口。
陳岩石靜靜地聽著兒子的講述和指責,沉默了許久。
許久之後。
陳岩石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愈發深刻,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情緒激動的陳海,再次輕聲勸道:
“孩子,這事已經過去了,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別再揪著不放了,對你沒好處。”
陳海聽到這話,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激動起來。
他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這怎麼能說過去就過去!”
“冷曦,那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啊!”
“她是我的同學,一個品學兼優的女孩。”
“她本有著美好的未來,有著無限的可能,可就因為那幾個兇手,她的生命戛然而止。”
“當年沒能真相大白。”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願意冒著風險去找到兇手,嚴懲兇手,給冷曦一個公道,我怎麼能在這個時候退縮呢?”
陳海越說越激動,他上前一步,緊緊地盯著陳岩石的眼睛,急切地說道:
“爸,我需要你!”
“你知道很多真相,只有你說出來,才能讓真相大白於天下,才能讓那些兇手受到應有的懲罰。”
“我需要你的幫助!”
然而,陳岩石卻一再擺手,他的動作有些急促,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慌亂和無奈。
他皺著眉頭,嘴唇微微顫抖著,卻始終沒有說出話來,只是不斷地示意陳海不要再參與這件事。
陳海見父親這般態度,心中的疑惑和憤怒更甚。
“你是不是擔心趙立春!”
“爸,你不是一向不怕他的嘛!”
“為甚麼這件事上,你要畏手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