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翻滾的白色尾跡中，一根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凱夫拉鋼纜正隨著海浪起伏，鋼纜的末端沒入水中，拖拽著一個黑色的圓柱體陰影。
“壓力平衡罐。”楚墨聲音平靜，“這種設計能避開紅外掃描，也能防止碰撞。為了保證它的安全，我一直把它拖在船尾五十米處的盲區。”
這就是所謂的“燈下黑”。
萬斯的哪怕是被戲耍了無數次，當獵物似乎真的擺在眼前時，本能依然戰勝了理智。
那是價值連城的晶片光掩模，是他下半生揮霍不盡的財富。
他對著對講機低吼了幾句。
船下的兩艘快艇立刻調轉船頭，朝船尾的鋼纜撲去。
兩名身穿潛水服的傭兵探出半個身子，手中的液壓鉗狠狠咬合在鋼纜上。
“崩！”
鋼纜斷裂的瞬間，那個黑色的壓力罐猛地浮出水面，像一條死魚般隨著波浪起伏。
“把它撈上來！”萬斯大吼，甚至忘記了還要用槍指著楚墨。
就在那兩艘快艇一左一右夾住壓力罐，傭兵的手剛剛觸碰到罐體閥門的剎那。
楚墨藏在口袋裡的左手，輕輕按下了遙控器的紅色按鈕。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像是巨型氣球被刺破的悶響——“噗！”
那是六個大氣壓的壓縮氮氣瞬間釋放的聲音。
壓力罐的頂蓋瞬間崩飛，緊接著，一股濃稠得如同油漆般的亮綠色液體呈霧狀噴湧而出。
那不是毒氣，那是高濃度的海洋測繪用熒光染色劑，通常只需要幾克就能染綠一個游泳池。
而這裡，整整裝了五十公斤。
剎那間，那兩艘快艇、上面的傭兵，乃至方圓兩百米內的海面，都被這層詭異的、高亮的熒光綠死死覆蓋。
“該死！這是甚麼？！”萬斯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這種液體雖然沒有腐蝕性，但他心中瞬間升起一股極度的寒意。
楚墨看著那些在綠色海水中驚慌失措的傭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是給後面朋友們的路標。”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時，遠處的海平線上，兩道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長空。
那是某型國產近防炮特有的火控雷達鎖定聲。
在現代化的海戰體系中，這種高濃度熒光劑不僅在視覺上顯眼，更重要的是，它含有特殊的金屬微粒，能讓原本具備隱身塗層的特種快艇，在軍用雷達螢幕上變成一個個堪比航母般巨大的、無法忽視的高亮光斑。
“前方目標，立刻停船！這裡是中國海軍！”
威嚴的廣播聲穿透海浪傳來，伴隨著兩發在快艇前方不到五十米處炸開的警告射擊，激起的水柱高達十米。
在那兩艘巍峨的054A護衛艦面前，萬斯的這些快艇就像是拿著玩具槍的孩童。
“你……”萬斯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楚墨，眼中的貪婪瞬間被恐懼和怨毒取代。
他輸了。徹底輸了。在這裡開火等於自殺。
“撤！”萬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沒有任何猶豫，翻身躍出欄杆，跳向下方接應的快艇。
楚墨站在甲板邊緣，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切。
然而，就在萬斯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船舷下的一瞬，楚墨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萬斯並沒有直接跳到艇上，他的左手在船體吃水線上方的防撞樑上極其隱蔽地摸了一下，動作輕微得像是在擦拭水漬。
但那個瞬間，楚墨的耳膜捕捉到了一聲極輕微的、金屬吸附的脆響——“嗒”。
不是誤觸，是有意為之。
楚墨的瞳孔驟然收縮。
海面上，染成綠色的快艇編隊如喪家之犬般四散逃竄，試圖在護衛艦的火控雷達鎖定下尋找生路。
萬斯站在疾馳的快艇尾部，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遙控裝置，回頭看向“伏爾加號”的眼神中，帶著一種同歸於盡的瘋狂與獰笑。
三海里。
這是護衛艦能夠提供有效物理攔截的最後距離。
也是死神留下的最後倒計時。
楚墨感覺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種比面對槍口時更強烈的危機感瞬間爬滿脊背。
他還沒來得及對雷諾喊出那個“跑”字，萬斯的手指已經懸停在了那個起爆鍵上。
萬斯的拇指重重按下，那一瞬間，楚墨甚至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眼中倒映出的瘋狂火光。
並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爆炸。
取而代之的，是腳下甲板傳來的一陣沉悶至極的“咚”聲，就像是一柄深海巨錘隔著厚重的棉被狠狠敲擊在船底龍骨上。
整艘“伏爾加號”猛烈地顫抖了一下，駕駛臺上的玻璃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啞彈？”伊萬抱著腦袋縮在舵盤下，聲音發顫。
“不，是更糟糕的東西。”楚墨死死抓著扶手穩住身形，那股透過鞋底傳來的酥麻震感並沒有消失，反而像是一種詭異的心跳，正在船體深處以一種極不穩定的頻率持續搏動。
海水的腐蝕性救了他們一命，引爆電路短路了，但這同時也把這枚炸彈變成了一隻隨時會因為震動而炸膛的野獸。
此時，距離最近的054A護衛艦僅剩兩海里。
擴音器裡傳來了海軍焦急的詢問，請求立即登船排爆。
“拒絕登船！”楚墨對著無線電厲聲喝道，語速極快，“這是掛著巴拿馬旗的商船，一旦軍方人員上來，性質就變成了軍事接管。那些躲在暗處的西方媒體正愁找不到藉口把‘技術掠奪’的帽子扣在我們頭上。而且，船上的秘密，不能見光。”
他轉頭看向雷諾，無需多言，這位跟隨多年的助手已經提起了腳邊的液氮冷卻罐，那是原本用來儲存生鮮樣品的工業裝置。
“底艙，油路主管道。”雷諾臉色凝重，剛才那一瞬間的震動源頭逃不過他的耳朵，“那是全船最脆弱的地方，一旦殉爆，兩百噸重油會把我們燒成海面上的火炬。”
楚墨一把抓起桌上的高頻對講機，緊隨其後衝出了駕駛室。
底艙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柴油味和發黴的潮氣，漆黑的汙水已經漫過了腳踝。
在搖曳的應急燈光下，那個吸附在燃油總管上的暗灰色裝置像是一顆巨大的腫瘤，紅色的指示燈正在瘋狂且無序地閃爍。
“別動！”
耳機裡突然傳來白天尖銳的警告聲。
楚墨手中的平板螢幕上，遠在千里之外的白天正頂著黑眼圈，死死盯著雷諾頭盔攝像頭傳回的畫面，“這是老式的蘇制‘水雷震’邏輯核心，用的還是機械晶振。它的電路已經因為海水侵蝕變得極度敏感，現在任何金屬切割產生的震動頻率，哪怕是一次輕微的鋸齒摩擦，都會誘發共振引爆。”
雷諾手中的液壓剪停在半空，額角的冷汗順著防爆面罩滑落。
這就好比做手術，刀還沒下去，病人的心臟已經在那亂跳了。
“沒辦法拆除嗎？”楚墨盯著那個裝置，汙水浸透了他的褲腳，冰冷刺骨。
“不能拆，它是死焊在油管上的。除非……”白天的聲音頓了一下，鍵盤敲擊聲如暴雨般響起，“楚總，你手裡的商用對講機是全頻段的吧？調到475.8兆赫，最大功率持續發射。這玩意的晶振頻率就在這個區間，用高功率電磁波製造一個同頻駐波，即使它想閉合電路，電流也會被你的干擾波頂回去。但這隻能爭取五秒鐘，多了晶片會燒燬，到時候一樣炸。”
五秒。在充滿油氣和積水的底艙，賭命。
楚墨沒有任何猶豫，手指飛快旋轉旋鈕，將對講機的發射功率推到了紅線區。
他看向雷諾，兩人的視線在渾濁的空氣中交匯，無需語言，那是無數次生死與共磨礪出的默契。
“三、二、一……動手！”
隨著楚墨按下通話鍵，空氣中似乎響起了一陣極其細微的電流嘯叫。
與此同時，雷諾動了。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僱傭兵，也很難在齊膝深的汙水中做出如此精準的動作。
他先是將液氮噴嘴懟在炸彈底座，白色的寒氣瞬間將那一段金屬管道凍得發脆，緊接著手中的特種陶瓷刀如手術刀般切入。
咔嚓。
沒有火花，只有類似冰塊碎裂的脆響。
那個閃爍著紅光的金屬疙瘩從油管上脫落，落入雷諾帶著防凍手套的掌心。
“跑！”雷諾發出一聲暴喝，轉身向著底艙那個直通船尾海面的排汙口衝去，手臂肌肉暴起，在那一瞬間用盡全力將那個致命的鐵球擲了出去。
楚墨鬆開對講機按鈕的瞬間，整個人猛地撲倒在潮溼的走廊裡。
轟——！
爆炸並沒有發生在船內，而是在船尾後方十幾米的水下。
即便如此，巨大的衝擊波依然像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擊在“伏爾加號”脆弱的船尾。
整艘船劇烈地向上彈起，隨後重重砸回水面。
海水倒灌的轟鳴聲瞬間掩蓋了一切，警報聲淒厲地炸響。
“動力艙進水！螺旋槳大軸斷裂！船體正在向左傾斜十五度！”伊萬在廣播裡鬼哭狼嚎。
楚墨從滿是油汙的地上爬起來，耳鳴讓他聽不清周圍的聲音，但他感覺到了腳下甲板正在發生的傾斜。
但這足夠了。船雖然廢了，但沒有碎。
“啟動備用方案，立刻過駁。”楚墨抹了一把臉上的汙水，眼神冷靜得可怕。
此時，兩艘巍峨的護衛艦已經一左一右夾住了這艘搖搖欲墜的貨輪，數根粗大的牽引鋼纜被拋射過來，迅速搭建起了一條海上的空中索道。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並沒有甚麼精密的高科技保險箱被運出來。
伊萬指揮著幾個水手，氣喘吁吁地從甲板下方的雜物堆裡，拖出了三個鏽跡斑斑、甚至沾著泥土的舊木箱。
箱體上印著模糊不清的俄文——“東方紅拖拉機配件”。
這是真正的“燈下黑”。
誰能想到，那價值連城、足以撬動全球半導體格局的5nm光掩模核心元件，並沒有藏在甚麼高科技保險庫裡，而是被拆解後混入了這一堆等著被當作廢鐵賣掉的農機零件中，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堆在甲板上曬了一路的太陽。
當最後一個木箱平穩滑向護衛艦甲板的那一刻，楚墨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掏出那部特製的衛星電話，螢幕上顯示著一條剛才在混亂中截獲的訊號源追蹤資料——那是萬斯撤離時與其幕後金主進行通訊的加密節點。
“禮尚往來。”
楚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指輕點。
他並沒有把這串座標發給軍方，而是透過雷諾在暗網的渠道，直接將萬斯僱主那艘正停在公海邊緣待命的隱形指揮遊艇的實時座標，連同他們非法買賣軍火的證據鏈，打包傳送給了另外兩個急於在反恐業績上爭功的國際情報組織，並順手抄送了一份給萬斯本人的通訊器。
螢幕上顯示“傳送成功”的字樣。
此刻正在快艇上逃竄的萬斯，恐怕很快就會發現，他想回去領賞的那個“家”，已經變成了各方勢力眼中的一塊肥肉。
做完這一切，楚墨靠在傾斜的欄杆上，海風吹散了身上的硝煙味。
然而，還沒等他那根香菸點燃，手中的衛星電話再次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老周。
楚墨的眉心猛地一跳。
這個時候，老周應該已經在清理那個橡膠園機場的殘局，準備登機回國了才對。
按下接聽鍵，聽筒裡傳來的不是勝利的喜悅，而是巨大的風噪和引擎轟鳴聲。
“楚總，情況不對。”老周的聲音異常急促，背景裡似乎還夾雜著某種重型車輛碾壓碎石的聲響，“剛才紅外偵測到的那三輛越野車，沒有衝進航站樓抓人……它們直接撞開了圍欄，衝進了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