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到位置了嗎?”楚墨低聲問。
耳機裡傳來一陣粗重的踩雪聲。
緊接著,老周那被菸草燻啞的嗓音響起,伴隨著鐵鍬鑿進凍土的悶響。
“到了。這地方的土比骨頭還硬。”老周哼了一聲。
影片視窗切換到了老周的頭戴式記錄儀。
在一片殘磚敗瓦中,他撥開了一層枯萎的紅柳枝,露出了一截埋在土裡的訊號放大器。
老周用軍刀刮掉外殼上的鐵鏽,藉著微弱的月光,楚墨看清了那一串細小的刻痕:С09。
楚墨的瞳孔驟然收縮。
第333章在那本從黑市軍火商手裡奪來的秘密賬本末頁,最後一行手寫的俄文單詞瞬間浮現在他腦海裡——Смотритель。
看守人。
“這是‘看守人’網路的備份節點。”楚墨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碎雪,“佐藤健只是個誘餌,真正的殺招藏在這裡。一旦烏蘭巴托的主節點被我們端掉,這具仿生體就會接管所有預設指令。”
“楚總,要拆掉它嗎?”老周握住了訊號放大器的接線。
“不。”楚墨制止了他,白天,能不能在不驚動‘看守人’的情況下,給它塞點‘髒東西’?”
白天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楚總,這可是我的老本行。既然它在等喚醒指令,我就給它回一段‘系統自檢’。只要它開始上傳當前的任務狀態包,咱們就能看到它的底牌。”
一分鐘後,螢幕上那些雜亂的程式碼開始有序排列。
楚墨原以為會看到一套暗殺程式,或者針對峰會現場的自殺式襲擊座標。
然而,當資料包解析完畢,顯示出的卻是一組複雜的影片編解碼協議。
“它的目標不是人。”蘇晚失聲叫道,“楚總,你看邏輯鏈!它被設定在峰會當天混入媒體轉播車。它不是去搞破壞,它是要替換直播訊號中的關鍵畫面幀!”
楚墨盯著那些跳動的資料,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這比任何炸彈都要致命。
在那個全球矚目的時刻,只要在直播畫面中閃過零點幾秒的偽造畫面,無論是一個充滿爭議的口型,還是一個莫須有的突發狀況,都足以透過網際網路的槓桿,瞬間撬崩積攢數年的國家信譽。
“它停下了。”白天的聲音打斷了楚墨的思索。
螢幕中,仿生體那雙紅色的複眼毫無預兆地熄滅。
原本因溫差發電而產生的微弱藍光也迅速消融在黑暗中。
“它在等確認回執。”蘇晚敏銳地察覺到了資料的停滯。
話音未落,監控畫面中的雷達站頂樓,那座鏽跡斑斑的拋物線天線突然發出嘎吱嘎吱的酸倒牙響聲。
它像是收到了某種感召,緩緩地轉向東方,對準了烏蘭巴托市中心的方向。
一道極其微弱、肉眼幾乎不可察的鐳射脈衝從天線尖端射出,沒入了遠方的夜幕。
楚墨推開指揮車的側門,寒風夾雜著雪粒打在他的側臉。
他抬頭看向烏蘭巴托的方向,在那片繁華的霓虹燈火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這道光。
“他們在告訴‘菊紋’……魚已入網。”楚墨盯著遠方的黑影,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威壓。
這種級別的博弈,已經不再侷限於這一具仿生體或一個間諜。
他幾乎能預見到,在那個萬眾矚目的開幕演講臺上,當燈光聚焦,當麥克風開啟,一場足以顛覆一切的洪流,正蓄勢待發。
楚墨拉上指揮車的側門,將刺骨的寒風和那道陰冷的鐳射脈衝隔絕在門外。
車內暖氣很足,帶著一股淡淡的電子元件過熱的焦糊味和隔夜咖啡的酸氣。
他走到主控臺前,螢幕上跳動的綠色程式碼映在他漆黑的瞳孔裡,像是一團不熄的火。
替換直播畫面。
他在腦海中飛快地覆盤:這種仿生體攜帶的編解碼協議極其罕見,能在萬分之一秒內完成畫素級的覆蓋。
如果明天陳工在開幕演講上展示那枚國產7奈米晶片,而全世界觀眾在螢幕上看到的卻是一個佈滿晶圓缺陷、工藝粗糙的廢品,那麼過去數年幾代人的努力,會在頃刻間變成一場國際笑話。
這種殺人誅心的手段,確實符合佐藤健背後的“菊紋”作風。
“飛魚,通知組委會。”楚墨修長的手指敲擊著桌面,語速沉穩,“以‘預防高頻電磁干擾引發訊號丟失’為由,讓我們的技術保障組全面接管主會場的底層轉播鏈路。動作要快,但姿態要低,別讓那些西方記者聞到火藥味。另外,給歐盟那幾個認證機構發邀請函,請他們明天帶上精密光學檢測儀去現場‘見證歷史’。”
“明白,這就去辦。”耳機裡傳出飛魚敲擊回車鍵的清脆響聲。
楚墨很清楚,既然對方想在“視覺”上造假,那他就得把這齣戲演成一場無法剪輯的真人秀。
半小時後,雷諾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背景音是某種金屬摩擦的刺耳聲。
“楚總,在那輛法新社的轉播車裡抓到東西了。”雷諾壓低聲音,喘息略顯沉重,“電源箱最裡面的備用保險絲位,塞了一個光訊號耦合器。這玩意兒偽裝得極好,能接收外面那座氣象塔射來的鐳射指令,直接跳過轉播臺的稽核機制,強行切入預設好的假影片包。”
“拆了嗎?”楚墨盯著紅外監控問。
“沒,按照您的意思,我給它加了點料。”雷諾在狹窄的車底翻了個身,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外殼,那種細膩的觸感讓他想起了拆解地雷時的緊繃感,“我把白天弄的‘幀延遲緩衝器’給它接上了。現在這臺耦合器發出的訊號,會比真實採集的訊號慢上整整0.8秒。在人類肉眼看來沒區別,但在高倍率攝像機和我們的監測後臺裡,這就是一道足以致命的斷層。”
“幹得漂亮。”楚墨嘴角浮起一絲冷硬的弧度。
0.8秒的延遲,就是他留給敵人的斷頭臺。
與此同時,在會場臨時搭建的恆溫實驗室裡,陳工正小心翼翼地從無塵盒中取出那枚代號為“龍鱗”的7奈米晶片。
實驗室裡充斥著冷凝泵工作的嗡嗡聲,陳工的手很穩,但額角的汗珠暴露了他的緊張。
“陳工,看這裡。”蘇晚調整了一下側方的偏振補光燈。
在特定角度的偏振光照射下,原本光滑如鏡的晶圓表面,悄然浮現出一行微不可察的半透明數字:CHN-2024。
“這是物理層面的結構性水印。”蘇晚指著監控器上被放大的影象,聲音冷靜如刀,“只要畫面被替換,無論他們的AI模擬得多麼逼真,都不可能還原出這種隨光線角度變化的物理衍射特性。水印消失的那一刻,就是他們偽造證據的鐵證。”
陳工推了推眼鏡,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明天他手裡握著的不僅是一枚晶片,更是整個“光脈”計劃的脊樑。
楚墨重新坐回指揮位,看著雷達站廢墟中那具再次陷入沉寂的仿生體。
“飛魚,再幫我送個‘禮’出去。”楚墨的聲音在寂靜的指揮車內迴盪,“給毛熊國使館那邊漏個口風,就說‘菊紋’為了掩蓋明天的行動,計劃同步攻擊他們境內的三座跨境資料中心。毛熊的人最討厭別人在他們的後花園裡縱火,他們會知道該往哪兒扔石頭的。”
這個情報像是一枚被精準投入湖心的石子。
僅僅兩個小時後,白天的螢幕上突然跳出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有動靜了!”白天興奮地拍了一下大腿,“一個列支敦斯登的IP繞過了五層跳板,正在向蒙古國那個垃圾中轉站傳送緊急指令。是佐藤健!他在要求提前啟動直播干擾程式的壓力測試。看來他被毛熊國的反擊嚇到了,想提前確認鏈路的安全。”
“盯著他,別驚動。”楚墨眼神深邃。
螢幕的監控畫面中,一個身穿黑色連帽衫的瘦削身影正像幽靈一樣穿過昏暗的停車場,輕車熟路地潛入了媒體轉播車的底部。
那是佐藤健,他顯然對自己的佈置極度自信,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玩弄權術的傲慢。
楚墨看著對方在黑暗中忙碌的身影,指尖感受著指揮台鋁合金面板的冰涼,輕聲自語:“播吧,讓他們播。”
此時,萬里之外的東京。
“菊紋”組織的秘密辦公室內,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
一名穿著筆挺西裝、眼神陰鷙的官員正盯著大螢幕上顯示的全球同步分發節點。
隨著烏蘭巴托傳回的“鏈路就緒”訊號變綠,他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猙獰笑容,用力按下了那個名為“執行”的紅色虛擬按鈕。
他並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那塊巨大的實時監控幕布右下角,一行微弱得近乎透明的偏振水印,正隨著現場補光燈的閃爍,在那枚完美的晶片影像上一隱一現。
凌晨四點。
烏蘭巴托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壓抑的鉛灰色,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市中心那座宏偉的會展中心上方。
楚墨走出指揮車,踩在凍得堅硬的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點燃了一根菸,火星在黑暗中微弱地跳動。
距離峰會開幕還有兩小時。
整個會場周圍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軍警巡邏車的紅藍燈光在街角偶爾一閃而過。
這種死一般的寂靜之下,無數道看不見的電磁波正在空氣中劇烈廝殺。
他把菸頭摁滅在雪地裡,看著那縷白煙迅速被寒風吹散。
一切都已經佈置妥當,但就在三分鐘前,老周從邊境發來了一封只有四個字的絕密電報。
那封電報的內容,讓楚墨原本已經放鬆的眉頭,再次緩緩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