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幫會發往列支敦斯登的郵件,附件是巴特爾剛剛整理出來的‘代表團行程補給表’。
那老小子把我們的誘餌全吞了。
深夜,整座診所的電力系統維持在最低限度。
冷庫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楚墨獨自站在一地慘白的燈光中。
那一排原本死寂的仿生體,此刻已經在升溫中徹底復甦。
最前方的一具緩緩睜開了那雙毫無生氣的電子眼,瞳孔裡的微型攝像頭正幽幽地閃爍著紅光,像是在審視著眼前的獵物。
楚墨走上前,距離那具仿生體只有不到十厘米。
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人工呼吸口噴出的、帶著機械潤滑油味道的微弱氣流。
告訴渡鴉。
楚墨對著那枚紅色的攝像頭,輕聲細語,像是在跟老友告別,他的替身計劃……我全盤收下了。
冷庫的燈光在這一刻發生了詭異的閃爍。
鏡頭越過這具仿生體的肩膀向後拉遠,走廊的陰影裡,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靠在牆邊抽著煙。
火星忽明忽暗,映出一張和眼前站立者一模一樣的臉。
那是真正的楚墨,他的眼神隱在煙霧後,冷靜得像是一臺算盡一切的精密計算機。
而站在仿生體面前那個正在說話、下達指令的“楚墨”,手腕處微微露出一截銀色的金屬接縫。
白天。
真楚墨掐滅了菸頭,對著對講機冷冷下令。
把那三具壞得最輕的拖進實驗室。
既然渡鴉喜歡玩‘李代桃僵’,那我們就教教他,甚麼叫真正的‘改頭換面’。
地下室的白熾燈管由於電壓不穩發出微弱的嗡鳴,映在實驗臺那些暗銀色的精密器械上,泛出一層冷硬的質感。
白天正俯下身子,手裡捏著一柄特製的極細射頻鑷子,在仿生體那一層層剝開的合成皮層中穿梭。
一股類似燒焦塑膠與液態矽膠混合的怪味在空氣中瀰漫,Chu Mo皺了皺眉,順手從旁邊的臺子上拿起一瓶擰開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讓他因熬夜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稍微舒緩了一些。
“骨傳導麥克風已經嵌進下頜骨位置了,楚總。”白天沒有抬頭,眼鏡片上反射著密密麻麻的電路藍光,“配套的震動反饋模組加在了胸腔軟骨縫裡。只要對面那頭有人說話,聲波會轉化為物理震動,哪怕這具‘屍體’閉著嘴,也能透過喉部的共振偽裝出‘陳工’那種帶點菸酒嗓的聲紋。”
楚墨放下水瓶,走到那具已經被重新“縫合”好的仿生體前。
他伸出手,指尖輕觸仿生體的面部邊緣。
觸感已經不再是最初那種死板的滑膩,而是帶著一種由內部迴圈液維持的、接近36.5攝氏度的微溫。
這具仿生體現在的面孔是“陳工”——代表團裡的結構力學專家。
顯示屏上,一組複雜的波形圖正在瘋狂跳動。
那是面部柔性OLED屏的重新整理率引數。
“還不夠。”楚墨盯著螢幕左下角那一抹極其細微的紅點,那是每秒六十幀切換時產生的毫秒級延遲,“渡鴉的人不是瞎子。如果在高能探照燈或者是這種極寒低溫環境下,這種延遲會產生視覺撕裂。只要陳工‘眨眼’的時候慢了零點一秒,我們的局就成了死局。”
他推開白天,手指在控制檯的觸控板上快速掠過,帶出一串殘影。
底層邏輯程式碼被重新拆解。
楚墨將神經感測器的預載入演算法從線性改成了併發,同時利用晶片餘熱對錶層皮層進行動態溫度補償。
隨著最後一敲擊回車鍵,螢幕上的紅點瞬間消失,波形平滑得如同一面鏡子。
鏡頭在那張年輕且充滿朝氣的仿生體臉上掃過,它此刻呈現出的猶豫、思考、甚至是鼻翼微小的抽動,都與真陳工如出一轍。
“行了。既然要演,就得演到骨子裡。”楚墨直起身,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凌晨四點。
清晨的會議室裡,巴特爾推門進來時,身上還帶著一股未散盡的烈酒味和室外的寒氣。
他嘿嘿笑著,跟每個人點頭哈腰,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堆滿了職業化的憨厚。
“楚總,飛魚兄弟,這大清早的,甚麼急事兒非得這時候排程?”巴特爾搓著手,自顧自地坐到靠窗的位置。
飛魚沒抬頭,手裡擺弄著幾張冷鏈物流的路線圖,語氣顯得有些焦躁:“峰會安保升級了,機場那邊要求所有的冷鮮物資必須提前三小時入庫抽檢。巴特爾,你那邊的車隊得重新排班。”
楚墨坐在主位,手裡翻著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眼角餘光卻始終鎖定在側方的單向玻璃上。
從巴特爾的角度看過去,透過那層半透明的玻璃,恰好能看到隔壁整修間裡,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身影背對著這邊,正低頭校準著一臺複雜的頻率分析儀。
那是陳工。或者說,是那個被賦予了陳工“靈魂”的仿生體。
“哎,那不是陳老師嗎?”巴特爾像是隨口提起,身子微微往椅背上一靠,右手極其自然地從兜裡掏出一個金屬打火機,在指尖靈活地轉了個圈。
“嗯,陳工在除錯裝置,別去打擾他。”飛魚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巴特爾站起身,滿臉堆笑:“那是,那是。楚總,我去個洗手間,回來咱們再細對名單。”
楚墨看著巴特爾走出房門,耳機裡立刻傳來了雷諾壓低的聲音:“他進隔壁了。就在玻璃牆外面。”
透過微型監控畫面,楚墨清晰地看到巴特爾站在轉角處,動作極其隱秘地按下了打火機側面的滑塊。
一道微弱的紅外對焦光束在仿生體側臉上一閃而逝。
三分鐘後,巴特爾踩著輕快的步子回到座位,重新加入了討論。
“逮到了。”雷諾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冷意,“他的手機剛連上了一個偽裝成蒙古國氣象局的加密IP。楚總,技術部那邊追蹤到了TLS會話金鑰,目標伺服器位於列支敦斯登。那是渡鴉的老巢,和前天那架無人機的控制指令頻段完全吻合。”
楚墨嘴角微微上揚,劃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合上手裡的檔案,起身走到巴特爾身邊,像是表達謝意般重重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辛苦了,老巴。”
巴特爾受寵若驚地縮了縮脖子:“應該的,楚總,咱們是老朋友了。”
他並沒有注意到,在楚墨拍他肩膀的瞬間,一抹無色無味、粘稠如膠質的微量液體,順著楚墨掌心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滲進了他昂貴的皮夾克縫隙裡。
那是白天研製的微量揮發性矽油。
只要遇熱,它就會在面板或織物表面形成一層獨特的電磁記號。
早晨六點,三輛掛著外交牌照的黑色越野車在診所後院發動。
“陳工”被兩名保鏢攙扶著坐進了領頭的越野車後座。
他看起來神色倦怠,甚至在車門關閉的瞬間,還因為不勝寒冷而打了個寒顫——那是腋下微量矽油揮發產生的吸熱反應。
楚墨站在二樓窗邊,看著車隊緩緩駛入烏蘭巴托灰濛濛的晨霧中。
螢幕上的熱成像畫面顯示,巴特爾正坐在自己的運煤車裡,用力地擦拭著右手的虎口位置。
他在試圖擦掉剛才不小心沾上的、帶點滑膩感的“汗水”。
“魚上鉤了。”雷諾走過來,遞給楚墨一個通訊器。
楚墨接過通訊器,調到一個特殊的私密頻道:“通知真正的陳工,按照二號預案,換南線戈壁。天亮之前,不要開啟任何電子通訊裝置。”
“明白。”
監控螢幕裡,巴特爾已經撥通了一個衛星電話,他壓低聲音,用一種甚至帶著點邀功的語氣說道:“……北線一切正常。那件‘貨’就在第一輛車裡,我親眼看見他在抖。那老頭怕冷得厲害,跑不了。”
越野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
北邊的公路上,寒風呼嘯著捲起積雪,遮蔽了所有的痕跡。
而就在幾百公里外的戈壁灘南緣,三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改裝吉普正關掉了大燈,像幽靈一樣在零下二十度的荒原上高速疾馳。
楚墨閉上眼,腦海中飛速推演著南線的每一處沙坑與斷層。
這一步險棋,賭的是渡鴉對那具仿生體的自負。
而真正的博弈,才剛剛在漫無邊際的黑夜中拉開序幕。
車窗外,烏蘭巴托的城市燈火早已被狂暴的荒原夜色吞噬。
楚墨坐鎮在臨時指揮部的紅外監控幕牆前,指尖無意識地抵著眉心,感受著那裡傳來的陣陣刺痛。
螢幕上,代表南線車隊的三個綠色光點正緩慢而堅韌地穿行在焦黑色的地形圖上。
耳機裡,風聲嘶吼著灌入,那是南線車載麥克風實時傳回的戈壁風噪,乾澀、淒厲,像是有無數把細小的沙刀在剮蹭著耳膜。
“楚總,南線進入無人區了。”白天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帶著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
楚墨沒說話,他的視線死死鎖在二號車的實時熱成像反饋上。
顯示屏右下角的溫度計掛著刺眼的“-22℃”,這種極寒環境對晶片和電池都是嚴苛的考驗。
螢幕中,坐在副駕駛位的蘇晚正側著頭,螢幕微光映在她清冷的側臉上。
楚墨能透過攝像頭看到她指尖在車載終端上疾速劃過的殘影。
“停車。”蘇晚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到楚墨耳中,雖然有些失真,但那種冷峻的定力依然清晰。
車隊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