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那是出廠合格證。
熱敏標籤。
這是一種極為陰毒的標記手段。
只要接觸到36攝氏度以上的人體體溫超過三秒,標籤內部的化學晶體就會發生不可逆的變色反應。
一旦這架殘骸被渡鴉的人回收,標籤變色就等於告訴他們:目標就在這裡,並且剛剛摸過它。
這根本不是為了偵查,這是一個扔下來的餌,賭的就是你會好奇去撿。
蘇晚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拔出一罐修車用的液氮冷卻噴霧。
“嘶——”
白色的寒氣瞬間包裹了那個標籤。
在零下幾十度的極寒中,原本蓄勢待發的化學晶體結構迅速脆化、鎖死,徹底失去了變色能力。
處理完標籤,她用鑷子將其小心剝離,重新粘回原位,甚至細心地調整了角度,讓它看起來像是從未被動過。
“他們急了。”
楚墨盯著雷諾傳回來的現場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連這種‘碰瓷’式的標記手段都用上了,說明他們對之前的灰燼鑑定結果產生了懷疑,或者是——寧可殺錯,絕不放過。”
“他們不再相信機器了。”雷諾補充道,眼神銳利,“現在的策略是‘人肉信標’。既然找不到活人,就逼活人自己跳出來。”
楚墨轉頭看向一直在旁邊待命的白天:“讓你準備的‘灰燼誘餌2.0’怎麼樣了?”
白天推了推眼鏡,眼底的血絲比之前更重了,但精神卻異常亢奮:“已經混進去了。那批運往烏蘭巴托垃圾填埋場的廚餘廢料裡,埋了三顆低功耗藍芽信標。它們的發射頻率被我調成了模擬人類心跳的節律——每分鐘72次脈衝,訊號強度隨著‘呼吸’會有微弱的起伏。”
“很好。”楚墨的目光轉向牆上的地圖,手指重重地點在烏蘭巴托那個巨大的黑色垃圾場圖示上,“既然他們想找人,我們就送他們一個‘大活人’。”
深夜,烏蘭巴托郊外的垃圾填埋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
一輛滿載泔水的卡車緩緩傾倒著廢料。
黑暗中,一個穿著橘黃色反光背心的環衛工佝僂著身子,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耙,似乎在分揀垃圾。
但他每一次扒拉的動作都極其僵硬,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手中的一個黑色儀器。
滴……滴……
儀器上的紅燈隨著那一堆“廚餘廢料”中發出的脈衝訊號開始閃爍。
那是模擬蘇晚心跳的藍芽訊號。
那名“環衛工”渾身一震,立刻按住耳邊的通訊器,壓低聲音用俄語快速彙報:“發現疑似目標生命體徵訊號,座標確認,正在接近……”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按下通訊器的瞬間,幾百米外的一輛舊麵包車裡,雷諾正戴著耳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聲紋鎖定。”
雷諾看著螢幕上重合的兩條波形圖,“這傢伙的咳嗽頻率和語速停頓,跟三天前我們在邊境加油站截獲的那通可疑電話完全吻合。”
那是渡鴉在本地發展的地面眼線,也就是所謂的“耗材”。
安全屋裡,蘇晚看著白天剛剛轉發過來的實時監控畫面。
螢幕上,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一步步走進那個專門為他準備的訊號陷阱。
她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指尖輕輕在螢幕上一點。
“抓到活餌了。”
冷庫裡的溫度是零下十八攝氏度。
這裡的空氣乾冷得像是一把把細碎的小刀,隨著呼吸往肺葉裡鑽。
楚墨站在厚重的單向透視玻璃後,手裡端著一杯剛衝好的速溶咖啡。
廉價的植脂末香味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但他需要這點熱量來抵禦這間廢棄肉聯廠散發出的陳年血腥味。
他沒有進審訊室,只是看著雷諾將那個渾身顫抖的男人像拎小雞一樣扔進正中央的鐵椅子上。
那個男人叫阿勒坦,明面上是這一帶的環衛排程員。
此時他身上的橘色反光背心已經破損,露出了裡面緊身的戰術內襯。
雷諾沒說話,只是從腰間拔出一把格洛克,重重地砸在不鏽鋼審訊桌上。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冷庫裡激起一串迴音,阿勒坦的肩膀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透過玻璃,楚墨注意到阿勒坦的左手垂在膝蓋旁。
儘管他滿臉寫著驚恐,甚至鼻涕都因為寒冷而掛在了唇邊,但那根纖細的小指卻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節律。
噠,噠噠,噠。
那是極輕的敲擊,落在滿是油汙的迷彩褲腿上,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但在楚墨眼中,這種節奏太熟悉了。
這不是恐懼導致的震顫,而是一種基於長碼控制的邏輯輸出。
他在向外傳遞訊號。
楚墨抿了一口咖啡,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這時,耳機裡傳來了蘇晚的聲音,由於訊號經過多層加密,顯得有些沙啞:“楚總,查到了。阿勒坦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三次出入邊境加油站。透過比對雷諾錄下的那段俄語通話,對方在確認‘灰燼’和‘心跳’。他不是簡單的線人,他是渡鴉放出來的‘活信標’。”
“活信標?”楚墨微微皺眉,視線死死鎖住阿勒坦的腰部。
“對。他的皮下組織有異常的紅外熱源。”蘇晚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我剛剛截獲了一串低頻近場訊號。那是一枚植入式的微型生物電池,利用人體的葡萄糖維持電位。冷庫的低溫會強行降低他的基礎代謝,一旦他的體溫跌破三十三攝氏度,電池裡的溫差電偶就會逆向啟用,觸發自毀式的資料擦除指令。到時候我們不僅拿不到線索,這個冷庫可能都會變成他的墳墓。”
楚墨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指尖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輕輕叩擊。
“白天,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功率已標定,諧振頻率。”白天的聲音從另一個頻道切入,帶著一種技術宅特有的亢奮,“我把那臺老舊的工業微波爐拆了,給磁控管加了個聚焦導波管。只要三秒,我就能讓那電池裡的電解液變成開水,把電路板燒成一坨廢鐵,且保證不傷到他的內臟。當然,他可能會覺得腰後像被菸頭燙了一下。”
楚墨看著審訊室內。
雷諾已經接到了指令,他不留痕跡地向後退了一步,給側面的通風口讓出了位置。
一個黑黢黢的金屬管口從通風柵欄後面探出,對準了阿勒坦的側腰。
“動手。”楚墨低聲下令。
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光亮。
阿勒坦原本還在有節奏敲擊的小指突然僵住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一般,猛地挺直了脊樑,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他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喉嚨裡傳來的“咯咯”聲。
三秒鐘後,他像一攤爛泥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腰間的面板滲出了一絲詭異的焦糊味,原本微弱的近場訊號在楚墨面前的監測儀上徹底消失,變成了一道死寂的橫線。
阿勒坦徹底崩潰了。
當生存的最底牌被物理暴力強行掀開後,他的精神防線比想象中坍塌得更快。
“我說……我說……”阿勒坦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絕望的顫音,“烏蘭巴托……有三個中繼站。明眸眼科診所、阿爾泰無人機維修點,還有……還有城南的快遞分揀中心。求你們……給我一件衣服……”
他一邊說著,一邊劇烈地咳嗽,眼神卻不自覺地掃向冷庫角落裡的排水口。
楚墨盯著螢幕。
在阿勒坦交代出這三個地點時,他的瞳孔收縮幅度大得不合常理。
這不是如釋重負的散大,而是高度戒備的緊縮。
他在撒謊?不,地址應該是真的,但他隱瞞了比地址更致命的東西。
楚墨忽然注意到,阿勒坦雖然在求饒,但他的右腳正在有規律地碾磨著地面。
冷庫的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霜,他碾出的痕跡讓楚墨心臟猛地一沉。
那是一串計時。
“雷諾,撤出來!快!”楚墨突然對著麥克風大吼。
“甚麼?”雷諾一愣,手已經摸到了門把手。
“他在等第三次心跳確認!”楚墨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電源總控,“所有中繼站都掛鉤了心跳監測,連續兩次心跳脈衝中斷,會自動觸發清理程式。那是毒氣!”
楚墨沒有絲毫猶豫,反手關掉了冷庫的整棟建築的總電源。
黑暗瞬間籠罩了一切。
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楚墨敏銳地捕捉到了審訊室內傳來的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械聲。
咔噠。
那是金屬彈簧疲勞後脫落的脆響,清脆得讓人毛骨悚然。
在冷庫角落的陰影裡,一個原本偽裝成滅火器的金屬罐體,頂部的電磁閥正因為失去電力驅動而緩緩回彈。
淡綠色的霧氣,順著排水口的縫隙,正像幽靈般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楚墨推開控制室的大門,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
他看向遠處烏蘭巴托市區的燈火,那裡有一家掛著“明眸”招牌的診所,正像一隻睜開的巨大眼球,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這片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