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並沒有停留太久。
監控畫面中,蘇晚收回視線,從藥箱夾層取出一枚淡藍色的膠囊。
那是白天熬了三個通宵調配出來的“緩釋熱障凝膠”。
如果沒有這層保護膜,接下來的注射物會在三分鐘內讓她的心臟因極寒休克而停跳。
她仰頭吞下膠囊,喉頭由於吞嚥動作微微滾動。
五分鐘後,隨著一聲輕微的推送聲,那管晶瑩的液體被徹底推入了靜脈。
指揮中心的主螢幕上,代表蘇晚生命體徵的各項資料開始瘋狂跳動,最後詭異地歸於平緩。
“體溫讀數開始下降。”白天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帶著壓抑的興奮,“36度……30度……25度。好了,現在的熱成像反饋已經被生化溶液強制鎖定,她的生物熱訊號衰減曲線,和標準的工業級液氮罐完全重合。”
楚墨盯著螢幕。
在紅外光譜下,那個活生生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向外散發著零下196攝氏度冷氣的“移動容器”。
“雷諾,動手。”楚墨按下通訊鍵。
耳機裡傳來戈壁灘呼嘯的風聲。
雷諾正趴在一個廢棄的蒙古包頂端,手裡握著平板電腦:“明白。三組熱源干擾器已在邊境廢棄哨所啟用,按照米哈伊爾給的1968年走私路線圖排列。另外,我已經劫持了當地牧民私設的那個4G偽基站。”
雷諾頓了頓,鍵盤敲擊聲混雜在風聲裡:“現在,蘇晚小姐那部手機發出的每一個資料包,都會被基站識別為‘烏蘭巴托冷鏈物流公司’所屬的重型冷櫃車車載終端。在渡鴉的電子地圖上,她就是一輛滿載貨物的卡車。”
幾乎是同一時間,楚墨面前截獲的“渡鴉”內部通訊頻道炸開了鍋。
“警報!B區中子探測器讀數異常!”一個焦急的男聲吼道,“同位素特徵吻合,但並不是我們預期的金屬輻射,看起來像是……液氮罐洩露?該死,濃度太高了,感測器過載!”
“影象確認!快!”
楚墨冷冷地看著另一塊分屏。
那是“渡鴉”系統自動調取的實時監控。
畫面中,那輛由米哈伊爾駕駛的老式除雪車正緩緩駛過探測區域。
駕駛室裡空空蕩蕩——老特工早就把座椅放平,用某種裝置固定了油門,自己則縮在視覺死角。
而在敞開的後車廂裡,那幾個印著“西伯利亞能源集團”醒目標識的保溫箱,正隨著車身的顛簸晃動。
“是一輛空車。”“渡鴉”的操作員顯然陷入了混亂,“該死,難道那個女人真的已經死在焚燒爐裡了?這只是正常的能源運輸?”
“不可能!情報顯示……”
“情報顯示個屁!如果是那個女人,中子探測器會捕捉到骨骼鈣質反射,現在只有一片低溫白噪音!這就是一車漏氣的液氮!”
爭吵聲在頻道里此起彼伏。這正是楚墨要的效果。
在巨大的資訊迷霧面前,人性的多疑會成為最大的破綻。
“給他們加把火。”楚墨對身後的伊萬打了個手勢,“聯絡FSB第三局的內線,實名舉報奧列格·尼古拉耶夫娜利用職權,透過中蒙邊境向境外組織倒賣‘國家級量子資產’。”
伊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這招真毒。毛熊國那幫安全域性的瘋狗最恨吃裡扒外,一旦他們介入,美國人為了不引起外交糾紛,絕對不敢在邊境大動干戈。”
只有把水攪渾,魚才能溜走。
監控畫面切換。
蘇晚已經離開了隔離酒店,正在徒步穿越一片佈滿礫石的戈壁灘。
這裡的風很大,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突然,螢幕上的生物監測資料出現了一次劇烈的波動。
心率瞬間飆升至140,胃酸pH值示警燈更是紅得刺眼。
畫面中,蘇晚猛地彎下腰,死死按住腹部,整個人痛苦地蜷縮在沙丘背風處。
“怎麼回事?”楚墨的聲音瞬間繃緊。
“是副反應。”白天飛快地檢視資料,額頭上滲出冷汗,“模擬溶液主要成分是重氫聚合物,遇到胃酸會產生微量的氫氣膨脹。這感覺就像……有人在肚子裡點了一把火。”
楚墨看著螢幕裡那個顫抖的身影。
她沒有停下,而是用顫抖的手從口袋裡摸出第二顆藥丸——那是白天準備的中和劑。
她乾嚥了下去。
幾秒鐘後,蘇晚重新站直了身體,只是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
就在這時,雷諾急促的警告聲炸響:“老闆!有情況!兩點鐘方向,距離蘇晚八百米!”
楚墨迅速調轉衛星鏡頭。
黃沙漫卷的沙丘後,一輛塗著迷彩的裝甲越野車正像一頭潛行的獵豹,碾過枯草加速衝來。
車身上掛著蒙古國邊防部隊的牌照,但這顯然是偽裝。
因為在那輛車的車頂,赫然聳立著一根奇形怪狀的螺旋天線。
頻譜分析儀上的波形瞬間跳動。
加密握手訊號。
和列支敦斯登那個雨夜診所裡出現的訊號,分毫不差。
“他們沒上當?”伊萬驚訝道,“他們怎麼知道蘇晚在這個位置?”
楚墨盯著那輛越來越近的裝甲車,眼神沉靜得可怕。
“不,他們上當了。”楚墨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他們追的不是蘇晚,而是那輛除雪車留下的‘尾氣’。但這輛車出現得太快了,甚至比米哈伊爾預估的時間早了十分鐘。”
除非……米哈伊爾那個老狐狸,在那輛除雪車上還動了別的手腳。
楚墨眯起眼睛,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金屬桌面。
主螢幕上那輛蹣跚在凍土上的除雪車顯得格外笨拙,那是米哈伊爾從廢料堆裡扒拉出來的老古董,但此刻在他眼裡,這輛車輕盈得有些詭異。
他注意到了那些被卸下的液壓支撐架。
雷諾,調出除雪車的出庫紅外自檢。楚墨低聲命令。
畫面放大,雷諾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起伏,一行行資料流劃過,很快,除雪車的側向輪廓被勾勒出來。
他把雪鏟拆了。
雷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不只是雪鏟,所有的液壓升降裝置和平衡配重全被扔掉了。
他在車廂底盤和頂棚內側掛滿了蘇制ERA雷達反射板。
楚墨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這些被切割成特定幾何角度的金屬片,在X波段雷達的掃描下,會產生極其劇烈的多路徑反射。
經過雷諾之前的遠端演算法調校,原本空蕩蕩的車廂在渡鴉的偵測系統中,會呈現出足足二十個液氮罐的電磁回波。
這不是在誘敵,這是在用‘過載’的資訊量扇對方的耳光。
楚墨端起手邊早已冷卻的濃縮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焦糊味在舌尖炸開,讓他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乾澀的眼球稍微舒服了一些。
給我接蒙古國電信監管局的投訴埠。
雷諾頭也不抬地吩咐身邊的副手。
三分鐘後,一份偽造的國際電聯(ITU)緊急認證檔案被透過匿名鏈路傳送了出去。
雷諾以民航通訊委員會的名義,控訴在邊境座標E102.4附近,存在一個‘未註冊的高功率地面基站’,嚴重干擾了該區域民航客機的應急頻段。
在那個國家,航空安全是觸發軍方介入的最高優先順序別。
一輛塗著蒙方技術巡查標識的皮卡出現在了衛星雲圖的邊緣。
楚墨緊盯著螢幕,視野中,那輛技術巡查車正陰差陽錯地撞向渡鴉隱藏在乾涸河床邊的移動指揮車。
老周的訊息過來了。雷諾推過來一張實時回傳的抓拍照片。
那是蒙方技術車自動記錄的現場畫面。
當楚墨看清渡鴉指揮車側面那行不起眼的標識時,瞳孔驟然收縮。
醫療廢棄物跨境轉運評估。
這行俄文縮寫,是他讓林玥在三週前偽造疾控系統漏洞時,隨手編造的一個虛構機構。
他們沒破解蘇晚,他們是逆向了我們的邏輯。
楚墨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透著森然的冷意。
渡鴉在玩一出‘燈下黑’,他們打算以截獲非法醫療廢棄物的名義,直接從官方渠道把蘇晚當成‘假灰渣’搶走。
老周,告訴伊萬,那是咱們的東西,不能讓那幫拿手術刀的瘋子帶走。
楚墨按通了加密通話。
伊萬那邊的效率遠超預期。
透過新西伯利亞的一家廢舊軍車回收商,一臺塵封了三十年的T200干擾發射器被裝上了私人貨機,在夜幕的掩護下,直接空投到了米哈伊爾預設的接貨點。
那種老掉牙的真空管裝置發熱量驚人,但它有一個現代數字化裝置無法比擬的優勢——功率大到蠻橫。
它噴湧出的寬頻帶雜訊,能瞬間淹沒渡鴉引以為傲的加密喚醒鏈路。
螢幕上,米哈伊爾啟動了那個鐵疙瘩。
刺拉一聲,楚墨的耳機裡傳來了刺耳的電流聲。
緊接著,那輛除雪車的儀表盤在高畫質變焦鏡頭下爆出了一團絢爛的火花。
他們遠端鎖死了ECU(車載電腦)。雷諾的手指猛地攥緊。
畫面中,除雪車開始失控偏轉,向著一處深達十米的乾涸河床翻滾而去。
在車身傾斜到四十五度的剎那,楚墨聽到了那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
那是米哈伊爾在對講機裡留下的最後一段話,背景音是金屬扭曲的哀鳴和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