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劇本,雷諾會在掏護照時,“不經意”地帶出一張摺疊得皺皺巴巴的紙片,上面用馬克筆潦草地圈出了佩韋克港的經緯度,然後又驚慌失措地塞回口袋。
這種低階的“失誤”,對於多疑的情報分析師來說,往往比確鑿的證據更具誘惑力。
“楚總,看天上。”老周的聲音突兀地切入頻道。
主螢幕瞬間切換成一幅北半球的衛星熱力圖。
原本聚焦在中歐上空的幾個高亮紅點——代表著五眼聯盟的高解析度偵察衛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變軌道傾角,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齊刷刷地掉頭遊向北極圈。
“美國國家偵察局(NRO)剛剛調動了‘鎖眼’KH-11,掃描區域覆蓋了整個白令海峽。”老周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如釋重負,“他們信了。假賬本和假地圖,這套組合拳把他們的視線往北拉扯了至少四千公里。”
楚墨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下來半寸。
他端起桌上早就涼透的濃茶,灌了一大口,苦澀的茶水順著喉管滑下,激得胃部一陣痙攣。
“飛魚,”他按下另一個通訊鍵,“啟動B方案。現在的阿爾卑斯山脈是暴雪天氣,那是天然的遮蔽罩。我們要利用地形遮蔽,把真傢伙透過奧地利的貨運鐵路運出去。那條線上的老式隧道多,衛星看不透。”
“明白,這就去安排車皮。”飛魚的回覆乾脆利落。
事情似乎正在向著預想的軌道回歸。
然而,就在楚墨準備關閉伊萬那邊的即時通訊時,那個本來已經在忙著銷燬硬碟資料的奧列格,突然在畫面中轉過身,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幾乎貼到了鏡頭上。
“等等……伊萬,等等!”
奧列格的聲音透過失真的麥克風傳過來,帶著一種詭異的喘息聲,“你們拿走的那個……那個晶片,不僅僅是儲存器吧?”
伊萬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閉嘴,幹你的活。”
“不!你得聽我說!”奧列格死死拽住伊萬的衣袖,渾濁的眼珠裡透出一種徹骨的寒意,“‘渡鴉’的人……上週聯絡過我。他們不是在找買家,他們在找舊蘇聯的遺物。”
楚墨正要切斷訊號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你說甚麼?”楚墨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透過伊萬的耳機,直接炸響在奧列格耳邊。
奧列格哆嗦了一下,嚥了口唾沫:“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德國人問我,能不能透過我在能源部的老關係,搞到西伯利亞凍土層下那個‘第44號設施’的供電圖。他還問……如果有了‘火種’,是不是真的能啟用那裡面的東西。”
楚墨盯著螢幕,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噠噠的聲響。
這一瞬間,所有看似零散的線索在他腦海中完成了一次劇烈的碰撞重組。
為甚麼渡鴉會把量子儲存器藏在列支敦斯登這種看似安全實則閉塞的地方?
為甚麼NSA會因為這塊晶片啟動只有戰爭時期才會動用的“暴雪”協議?
“他們不是在找儲存器。”楚墨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他們是在找能讀它的人,或者說……能讀它的機器。”
這塊晶片不是終點,它是一把鑰匙。
一把哪怕是在冷戰最瘋狂的時期,都被蘇聯科學家視為禁忌的鑰匙。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坐在角落裡盯著金融資料流的白天,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老大,有點不對勁。”
白天的雙手在鍵盤上飛快舞動,將一組極其隱晦的資料流投射到了主螢幕的右下角,“就在剛才,列支敦斯登金融情報局向歐洲央行推送了一條可疑支付預警。原本這沒甚麼,但付款方的IP地址經過七次跳板後,最終落地的位置……”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楚墨,臉色凝重。
“既不是華盛頓,也不是柏林。”
“是舊金山。”
白天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
顯示器幽藍的熒光映在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像兩團跳動的鬼火。
“準確地說,是位於舊金山灣區的一處離岸資料中心。”白天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段被他剝離出來的異常程式碼放大,“老大,這根本不是甚麼正常的金融風控邏輯。你看這一行——”
楚墨湊近螢幕。那是一串極其晦澀的底層邏輯判定樹。
“這東西被‘喂’了藥。”白天抓起桌邊早就冷透的濃縮咖啡灌了一口,苦澀讓他原本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三個月前,這套監管AI的權重還沒有這麼激進。但現在,它被植入了一條足以致命的隱形公理:凡是經過多層跳板最終指向俄羅斯空殼公司的資金流,只要符合特定的頻率震盪,就直接越過‘洗錢嫌疑’,被強制標記為‘恐怖主義資助’。”
“量身定做。”楚墨冷笑一聲,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咄咄聲,“他們在教AI怎麼咬人,而且只咬我們這一種人。”
“我找了林玥。”白天沒有抬頭,雙手在鍵盤上化作一片殘影,“這種級別的演算法篡改,只有她那個‘潔癖’能在一堆亂碼裡聞出臭味。”
擴音器裡立刻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鍵盤敲擊聲,緊接著是一個略顯疲憊卻依然鋒利的女聲。
“楚總,看來你的面子真大,有人專門為你定製了一套名為‘渡鴉-9’的私有模型。”林玥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語氣裡的專業度絲毫不減,“我剛剛調取了三個月前的開源訓練資料集,發現裡面被摻入了大約五千組‘合成樣本’。”
螢幕上瞬間彈出一張對比圖。
左邊是楚墨旗下基金正常的對沖操作,右邊則是那批偽造樣本。
乍一看,兩者幾乎一模一樣。
“看出區別了嗎?”林玥冷冷地說道,“這些偽造樣本完美模擬了你們的操作習慣,甚至連下單的時間延遲都模仿到了毫秒級。唯一的不同是,它們在每筆交易的後設資料裡,都被刻意嵌入了幾個極其微小的‘特徵碼’——那是國際反洗錢組織(FATF)黑名單上的典型特徵。”
“這就好比有人模仿你的字跡寫了一萬封信,然後在每一封信的郵票背面都塗了一點炭疽桿菌。”白天的比喻很粗糙,但很精準,“當AI讀了這一萬個樣本後,它就會形成一種條件反射:只要看到你的字跡,就會判定這是生化武器。”
楚墨的眼神沉靜如水:“源頭在哪?”
“舊金山那個資料中心的3號機房。”林玥報出了座標,“那個IP雖然做了七重掩護,但在資料回傳時的握手協議裡,有個很老的習慣性後門。那是……那是七年前我們在斯坦福實驗室時常用的為了省事留下的除錯介面。”
那個瞬間,白天的背影明顯僵硬了一下。
楚墨沒有說話,只是向身後的雷諾做了一個手勢。
雷諾心領神會,手指在平板上滑過。
幾秒鐘後,那個位於舊金山的資料中心外圍監控畫面被強行切入了大螢幕。
畫面是黑白的,帶著夜視鏡頭的噪點。
時間顯示是當地時間的週三晚上十一點。
一輛黑色的雷克薩斯停在機房門口。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灰色衛衣、戴著黑框眼鏡的亞裔男人走了下來。
他看起來很瘦,背稍微有點駝,手裡提著一杯星巴克的外帶咖啡,熟練地刷卡進門。
“維克多……”白天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身影,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吞嚥沙礫,“那是維克多·陳。”
楚墨記得這個名字。
白天喝醉時提起過,那是他在矽谷最好的搭檔,兩人曾經在出租屋裡吃著泡麵,幻想著程式碼改變世界。
“他是去除錯裝置的。”白天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裡的手機,“如果是維克多,我可以——”
“你可以甚麼?”楚墨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截斷了白天的動作。
“我可以問問他!這中間一定有誤會,他是個技術痴,他不懂政治!”白天猛地轉過身,眼眶通紅,“他也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幫誰做事!”
楚墨看著他,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卻又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冷漠。
“白天,這裡是戰場,不是同學會。”
楚墨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遠處,幾點零星的燈火在寒風中搖曳,脆弱得彷彿隨時會熄滅。
“如果他不知情,那此刻他就是在那邊等著你咬鉤的誘餌;如果他知情……”楚墨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那他就是捅向我們心臟的一把刀。不管是哪一種,你現在聯絡他,除了暴露我們的位置,沒有任何意義。”
白天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地垂下頭,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楚墨是對的,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反胃。
“還有四分鐘,列支敦斯登的指令就會傳到到瑞士央行。”林玥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一旦AI完成最終判定,楚總在歐洲的三個資金池會被瞬間凍結。我們需要爭取時間。”
“你有辦法讓它閉嘴嗎?”楚墨問。
“不能讓它閉嘴,那樣太明顯。但我可以讓它‘精神分裂’。”林玥似乎輕笑了一聲,“我剛剛把那五千組帶毒的樣本,做了一次逆向特徵提取,然後混進了瑞士央行的測試沙盒裡——但我把其中的‘洗錢特徵’換成了‘合規獎勵特徵’。”
白天猛地抬頭,眼中的頹廢瞬間被技術人員的狂熱取代:“邏輯衝突!你想引發它的認知崩塌?”
“沒錯。當一個AI發現同一組行為模式,既符合‘極度高危’又符合‘極度合規’時,它的決策樹就會陷入死迴圈。”林玥敲下最後的回車鍵,“它的自我保護機制會強制接管,丟擲‘邏輯無法收斂’的最高階錯誤程式碼。”
螢幕上,原本瘋狂飆升的風險指數突然凝固了。
緊接著,那個代表著“自動凍結”的紅色進度條,在走到99%的時候,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停閃爍的橙色警告框:【系統邏輯異常,已轉入人工複核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