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85章 第382章 夜刃

2026-05-22 作者:月關

朔風捲著碎雪,刮過荒蕪的凍土,發出如鬼哭般的嗚咽聲響。

慕容樓的中軍,直到次日上午,才趕到之前劉儒毅、沈隆兩部的駐地。

看著靜靜躺在雪野中的一具具屍體,慕容軍計程車兵如何還不明白,前軍出了事。

騷動立刻蔓延開來,恐慌開始迅速發酵。

他們已經有一天半的時間粒米未進了,飢餓、寒冷、疲憊,全靠趕到略陽城,吃上一口飽飯的信念支撐著,可現在————這是出了什麼事?

慕容樓看著近前的幾具凍屍,這幾具凍屍與遠處的屍體不同,這幾具屍體的衣物被剝去了,只剩下一條犢鼻褲,僵硬的皮肉暴露在刺骨的寒風中,已經發紫發黑,染上了灰白色的冰霜。

這是————彥兒的人馬追趕至此時,剝了衣服御寒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飛快地一閃,慕容樓立刻高聲道:「眾將士,莫要驚慌。

不錯,尤八斤、劉儒毅部,的確出了亂子。昨日,老夫派出彥兒,就是為了搶先一步,控制略陽城。

如今,我兒應該已經控制了略陽城,派人返回與我聯絡了。全軍————全軍就地紮營,等我兒送回訊息,帶來糧食!」

他知道,不能再行軍了,士兵們的意志早已瀕臨崩潰,如果此時繼續讓他們又累又餓又冷地趕路,恐慌的情緒會持續發酵。

眼下軍心潰散,如同一踩就碎的薄冰,稍有風吹草動,便會引發譁變。

馬上停下來,就地紮營,各級軍官逐層管控,基本上還能安撫住士兵。

當然,這個安撫也撐不了多久了,所以,他也要等,等他几子派人回來。

哪怕沒有帶來糧食,只要捎來一個口訊兒,說他們已經控制了略陽城,也能穩住即將崩潰的軍心。

隊伍停下了,有士兵搶著衝到那些凍屍面前,去扒衣服。有人尋到些可以引火之物,想煮些雪水。

就在這時,散佈於外圍的一些士兵騷動起來,很快,一個訊息便傳到了慕容樓的面前。

慕容樓為了穩住軍心,已經命人拆了他的大帳,把大帳拆散了,充作引火之物。

篝火旁,慕容樓木然聽著那士兵稟報:「將軍,四下發現於閥兵馬,兵力多寡尚還不清楚,他們正向我軍營地緩緩合圍。」

「不要慌!」一顆心已經沉到谷地的慕容樓,木著一張臉,倒像成竹在胸似的:「敵不動,我不動,小心戒備。」

他不是不想動,是他的兵,真的提不到刀了。

全軍一萬餘人,戰力百不存一,還打什麼打?

而且,四下既然有於閥軍隊包抄過來,那也就意味著,略陽————已經回到於閥手中了吧?

慕容樓茫然地坐在火堆旁,他已經知道結局了,他也沒有任何辦法去改變,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已經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很快,便有隱約的煮飯香味順著風,飄進了一萬多個從身到心皆已木然的慕容軍將士口鼻中。

他們從未想過,不是菜餚,只是粥飯,嗅著竟能香到這般地步。

從不算很遠的地方,有喊話聲傳來:「慕容軍聽著,略陽城,已被我於閥收復。立刻投降,我們管飯!」

最簡單的招降喊話,沒有技巧,沒有修飾,卻字字如刀,戳在每一個慕容閥士兵的心上。

在粥飯的香氣面前,軍令、榮光、忠誠,都變得輕飄飄的,不值一提了。

無人煽動,一名癱坐在地上計程車卒忽然拄著槍站了起來,跟跟蹌蹌地向飯香飄來的方向挪去。

他兩眼直勾勾的,誰也不看,只是無神地望著前方,一步一步地走。

「站住!」一名伍長拔出了刀,擋在他前面,厲聲喝止。

但那士兵既不反抗,也不躲閃,依舊兩眼空洞地看著前方,完全無視了高高舉在空中的刀鋒,從他面前,一步一步,蹣跚地走了過去。

刀沒有落下,那個伍長呆住了,茫然地看著他從自己面前,就那麼一步步走開。

隨後,第二個、第三個,然後是一群一群計程車兵,像賽跑一般,紛紛跑了過去。

那個伍長舉在空中的刀顫抖著,似乎舉不動了,許久,那口刀落下,晃動了幾下,才插回刀鞘。

然後,那個伍長急促地喘息著,也加入了投誠的行列。

枯槁的白髮,飄動在慕容樓的臉頰旁,他就那麼木然地坐著,坐視這一切的發生。

直到他身邊的那幾名親兵,忽然跪下來,給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然後把眼淚一抹,同樣逃了過去。

慕容樓忽然「嗤」地一聲,自嘲地笑了。

從略陽出兵之時,他意氣風發,身披重甲,曾放話說,要帶領大軍,在繁華的上邽城中過正旦。

可到現在,一場硬仗未打,麾下折損過半,餘卒不戰而降。

慕容樓先是自嘲地低笑,然後放聲大笑,笑得滿臉是淚。

半生戎馬,一世功名,到頭來,竟敗給了一場寒風、一縷飯香。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中,一群身披精良甲冑的虎狼衛士,護擁著古見賢、趙衍兩位城主,走到了他的面前。

慕容樓坐在火堆旁,笑得涕泗橫流,形同瘋癲。

隴西以西,層巒疊嶂的山巒之中,駐紮著一支人馬。

這是隴騎化整為零後,重新集結起來的全部人馬,僅餘一千七百餘騎,卻已個個都是百戰倖存的精銳老兵。

中軍帳裡,於驍豹坐在上首,披頭散髮,面前擺著一口酒罈子,已然喝得臉泛赤紅。

這裡,是東順設定的一處補給點,物資中有幾罈老酒。

帳中除了於驍豹,還有六七位隴騎將領,都是曾經被他當門客養著的楚墨遊俠。

他們正在苦口婆心地勸說著於驍豹。

「劍尹,咱們是騎兵啊,遊而擊之,才能一展所長,攻城掠寨,咱們打不動啊。」

「是啊,劍尹,於桓虎身邊帶的人可不少,所攜車馬還能隨時佈陣,咱們去打,也討不了好。」

於驍豹兩眼滿是血絲,只管大碗喝酒,一言不發。

又有人勸道:「劍尹,萬萬不可意氣用事啊。」

於驍豹冷下臉道:「你們不願意去,那我自己去。」

這句話一說,眾人頓時啞然。

自從看到於桓虎歸順慕容閥,並且號召於閥軍民嚮慕容閥投誠的移文之後,於驍豹便怒不可遏。

那時他便開始聯絡分散出去,襲擊糧道的人馬重新集結,他要————親手殺了於桓虎。

於驍豹緩緩抬起眼睛,掃視了一眼帳中眾將,把酒碗往几案上重重一頓,沉聲道:「他不是旁人,他是於桓虎,是我二哥,是於家嫡房。

可他,叛降慕容氏了,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於驍豹一巴掌將酒碗拍碎,碎碴扎破了手掌,流出了鮮血。

「他必須死!且必須死於我於家人之手,方能洗刷家族汙名,為於家掙回幾分顏面!」

於驍豹用帶血的手掌「啪啪」地拍了幾下自己的臉龐,臉上染了血,更顯猙獰。

「不然的話,我於家還有何臉面統御軍民?」

帳內諸將面面相覷,片刻後,一人猛然拍案,高聲怒吼:「好!我等便追隨劍尹,縱使赴死,亦無怨無悔!」

這群人雖領兵日久,輾轉劫掠糧道,歷經大小戰事,已然蛻變為合格的軍中將領,可骨子裡遊俠輕生死、重意氣的本性,從未磨滅。

「哼,你們又要去做遊俠兒了?」帳外忽然傳來一聲冷哼,緊跟著,便有三人走了進來。

頭前一人身材高大,肋下挾了一口無鞘的鐵劍,正是「一刀仙」蕭修。

另外兩人走在他的後面,同樣魁梧高大,氣質卻略顯儒雅,乃是楚地墨者的左右將。

一見三人,帳中眾人紛紛起身行禮:「見過劍魁、見過左右將。」

於驍豹慵懶倚靠在案几後,滿身酒氣,並未起身,只是眯起眼眸,漫不經心地斜睨蕭修。

「蕭師兄,看來我是沒福氣娶你女兒了。」

他的語氣輕佻無賴,肆意調侃道:「驚鴻丫頭才三十出頭,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守不住的。

師兄啊,我不用你與我同去,你走吧,回去,趕緊給她找個男人嫁了。

要不然,她為了我熬呀熬的,熬到坐地吸土的年紀,肯定熬不住的,那時候再去找野男人,我在下面多沒面子。」

「啪!」蕭修一個大嘴巴子扇到了於驍豹臉上,然後飛起一腳,把他踹了個滾地葫蘆。

蕭修挾著劍,在於驍豹的位置上坐了下去。

於驍豹迷迷瞪瞪地趴在地上,指著蕭修,咬牙切齒:「你是劍魁,你是師兄,你是我便宜丈人,那又怎樣?

我————我才是隴騎主帥,姓蕭的,你竟敢如此欺我?信不信我往死裡欺負你女兒啊?」

蕭修沒理他,大馬金刀地坐定之後,便冷冷掃了帳中眾人一眼。

「咱們雖然都是騎兵,不過,要殺於桓虎的話,也未必沒有機會。」

於驍豹還要再罵,一聽這話,頓時瞪大了眼睛:「有機會?什麼機會?」

蕭修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沉聲道:「我等奉命,從上邽出兵之前,楊總戎曾單獨召見過我,告訴了我一件事。」

於驍豹一下子坐了起來,分了分額前披散的頭髮,瞪眼道:「什麼事?為什麼我不知道?」

蕭修沒理他,而是對帳中諸將道:「楊總戎說,於桓虎身邊,有咱們的人!」

夜色沉沉,武山城籠罩在靜謐黑暗之中。劉波帶人抬著數筐酒肉吃食,緩步登上城頭。

於桓虎行事謹慎,入駐武山城後,便立刻接管全城防務,尤八斤留守城內的兵馬樂得清閒,並無半分異議。

劉波素來充當於桓虎身邊大管家的角色,城池防務既已移交,軍中飲食供給便自然由他全權負責。

以他如今的地位,本無需親自登城送物,大可吩咐手下人辦妥。

但劉波為人寬厚慷慨、體恤下屬,這品性早在代來城便人盡皆知。

——

故而此番他親自送酒肉上城,城頭守將唯有滿心感激,未曾有半分疑慮。

酒肉逐一分發完畢,城頭守軍將士盡數放開肚量,大快朵頤。

當世軍紀分明,南朝嚴控軍中禁酒,非慶功大捷不得飲酒。

北朝禁令雖存,卻早已形同虛設,將領帶頭飲酒,無人管束。

而隴上八閥軍紀更為鬆散,本就沒有禁酒的規矩。

如今天寒地凍,喝點酒還能暖暖身子,守城將士自然每人都要來上幾口。

酒本辛辣之物,要在酒中下毒,是最容易遮掩的,所以————

三更左右的時候,北城門城頭上下,已是一片靜寂,根本沒有軍士巡弋,城頭上只有劉波和他帶來的那些人還保持著清醒。

劉波心中早有預判,也許,到了鉅子「喚醒」他的時候。

當他被「喚醒」,那也就意味著,他不再有機會潛伏下去。

不過,楊燦已經發動全面反攻,慕容樓的兵馬覆滅在即,於桓虎這個禍害,楊燦會不趁機解決嗎?

所以,這段時間,他一直在等,等人來找他聯絡。

就在今天下午,他登上城頭的時候,被他等到了。

他聽到了從曠野裡傳來的狼嚎聲,在旁人眼裡,那只是普通的狼嗥,而從它的長短和節奏裡,劉波卻聽出了不一樣的訊息。

於是,今夜,他行動了。

當城門外的吊橋放下後,城門上那根包了鐵的硬柞木大門閂,也被人抬了起來。

這根門門長三丈,重三百多斤,由六名大漢扛起,順直放入城門洞,隨後厚重的城門便吱呀呀地開啟了。

這時,劉波站在城頭,親自拿起火把,向著城外下午傳來狼嗥的方向,左轉了三圈,右轉了三圈。

片刻之後,一匹匹快馬,從夜色中出現,向著城門的方向疾馳而來。

於驍豹一馬當先,裹挾著一身的殺氣,到了城下,見大門洞開,兩串燈籠從城上直掛下來,隱約照清了城下甬道,便毫不遲疑,長驅直入。

此時,劉波業已從城頭跑下來,上了馬,迎候在城門內側的大街上,在他身後,幾名部下高高舉著火把。

蕭修策馬,向他迎去:「可是劉先生?」

「正是劉波。」

「請劉先生引路,直取於桓虎居處。」

劉波一聽就明白了,三十六計中,擒賊擒王是第十八計,斬其魁首,瓦解其眾,先擒主帥,餘黨自潰的突襲戰術,對這個時代的將領們來說,並不陌生。

很顯然,城外這支於家軍兵力有限,沒有把握四處發動攻擊以控制全城,所以,要行斬首之計。

劉波二話不說,撥馬便走,引著他們便衝向城主府。

一千七百餘騎,打起火把,縱橫街市,馬蹄踐踏處,聲如殷雷。

武山城中自有巡夜計程車兵,可是忽聞急驟的馬蹄聲起,他們又不知道城門已破的訊息,驚怔間尚不辨敵我,滾滾鐵騎馳來,長刀過處,已經將他們結果乾淨。

轉瞬之間,尤八斤的城主府便被鐵騎層層圍困。千餘騎兵封鎖府邸各處出入口與連通要道,數百名騎士利落下馬,趁府中侍衛反應不及,持刀衝殺而入。

於桓虎原定次日清晨拔營前往略陽,昨夜便早早安歇。前院驟然響起廝殺吶喊,他被貼身侍衛緊急喚醒,倉促披掛戰甲,提刀率領親兵往前院馳援。

行至二進院落的岔路口,他便迎面撞上了於驍豹。

於驍豹身著半身寒鐵甲,手握鋒利斬馬劍,身側簇擁著一眾戰意凜然的楚墨遊俠。

眾人高舉火把,火光映得豹爺鬚髮倒豎,滿身殺氣,凜冽逼人。

一時間,於桓虎神志有些恍惚,這————還是我那個紈絝的三弟嗎?這————就是那個死乞白賴到我府上打秋風的於驍豹?

這般殺伐凌厲、氣勢懾人的模樣,全然判若兩人。

於驍豹也看清了迎面而來的於桓虎,猩紅眼眸中頓時翻湧著怒火與屈辱,殺意凜然。

「老三,是你,你————怎麼進的城?」

於桓虎不知道於驍豹領了多少兵來,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經控制了全城,但,他知道,這座城主府,眼下已經變成了困住他的牢籠,而於驍豹,就是這座牢籠的主人。

「於桓虎!」於驍豹直呼其名,冷笑道:「你不必管我是怎麼進的城,我來,就是取你項上人頭的。」

「老三,」於桓虎的聲音有些沙啞了:「你我一母所生,同胞兄弟,從小到大,我這個二哥,可待你不薄,你————居然要殺我?」

「對!」於驍豹兩眼猩紅,咬牙切齒地道:「就因為你我一母同胞,所以,你更該死!」

於驍豹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飽含恨意,雙手緊握斬馬劍,步步向前逼近。身旁楚墨遊俠一手持劍、一手舉火,同步前行,壓迫感撲面而來,氣勢駭人。

於驍豹腦海中不由浮現出兵之時,侄媳索纏枝牽著年幼侄孫於康稷,鄭重向他一拜的模樣。

那對孤兒寡母,何其無助。

如今楊燦聲勢日盛,已然蓋過閥主,於桓虎卻在此刻叛降慕容氏,置同族至親於不顧,侄孫日後處境定然愈發艱難。

於閥萬千軍民,又會如何詬病於氏一族?

為了那孤苦孩童的一拜,為了於家存續的顏面,他今日必須親手斬殺於桓虎。

見於驍豹執意要下死手,於桓虎眼底痛楚盡數褪去,只剩下滿腔怒火。

這個混帳素來紈絝無能,常年依附家族混吃度日,於家權柄向來由大哥與自己掌控,何時輪得到這個沒用的廢物,以家族之名清理門戶了?

於桓虎目光轉冷,長刀前指,厲聲喝道:「就憑你?老三,好大的口氣!既然你執意尋死,敢不敢與我單打獨鬥,決一死戰?」

蕭修一聽,心中便是一動,馬上就想出言喝止,現在這座府邸已在他們控制之下,誰要跟你單打獨鬥?

即便真要單刀獨鬥,蕭某出手,自可取你性命,也不用讓驍豹上啊。

只可惜,他的反應還是慢了一剎,於驍豹已然大笑一聲,爽快地道:「好!某正有此意!」

他把斬馬劍,向對面於桓虎傲然一指:「老二,我知道,你一向瞧不起我。那,你我今日,便坦蕩一決,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