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上深秋,朔風漸緊,大地被一層蒼茫裹著,遼闊得一眼望不見頭。
先前漫山遍野的綠意早已褪得乾淨,遠山褪去青黛色的衣紗,赭色石脊裸露在外,如大地隆起的筋骨,透著幾分蒼勁與蕭瑟。
曠原之上,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自遠方地平線綿延而來,旌旗蔽日,戈矛映霜,一眼望不到首尾。
兩翼騎兵身著鐵鎧,馬蹄踏過黃土地,捲起漫天塵煙,厚重的震顫聲順著地表蔓延,林中棲息的鳥獸被這股肅殺之氣驚得四散奔逃,轉瞬便沒了蹤跡。
隊伍中央,步卒列陣而行,長槍如林直指蒼穹,戈戟凝霜泛著冷光。
方才攻克代來重鎮,沿途又輕取數座小城,慕容閥的戰士們個個神色昂揚,眉宇間滿是大勝之後的銳不可當。
數十輛重型攻城器械被民夫驅趕著,騾馬負重前行,車輪碾過地面,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在空曠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這些器械皆是前番惡戰中經受過檢驗的利器,曾在代來城攻防戰中立下大功。
彼時不少器械損毀嚴重,已無修復價值,眼前這些便是僥倖完好、仍可堪用的精銳。
器械旁的車輛上,班門弟子被士兵重點護持,他們是後續攻城的關鍵。
更多攻城利器,需等大軍抵達城下,由他們就地選材、現場打造。
車輛的吱呀聲、士兵的腳步聲、戰馬的嘶鳴聲、器械的碰撞聲,交織成一曲雄渾而肅殺的戰歌,在隴地荒原上久久迴盪,裹挾著深秋的寒意,直透人心。
中軍的旗幟下,慕容樓身披玄色大,蓬鬆柔軟的毛領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狹長的眼眸中藏著深不見底的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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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望向遠方蕭瑟的秋景,沉聲道:「秋意漸深矣。」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眾將領,凝重地道:「待大雪紛飛,天寒地凍,糧草補給必成大患。
我們必須速戰速決,在大雪降臨之前,拿下至少一座大城,奪取城中給養,方能過嚴冬。
至於真正滅於閥的決戰,待明年開春,再徐徐展開。」
已然歸順慕容氏的破多羅嘟嘟正策馬於旁,聞言忍不住開口道:「樓將軍,若只是對付一個於閥,咱們慕容閥自然手到擒來,可索家那邊————不會坐視不理吧?」
慕容樓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索家自然不會袖手旁觀,但他未必有出手的機會。」
破多羅嘟嘟一臉憨直,撓了撓頭追問:「索家為何不能出手?」
慕容樓笑意不變,溫聲道:「嘟嘟將軍,斬將、奪旗、陷陣、先登,才是你我武將畢生追求的榮耀。
將軍神武過人,能得其一,便已是無上榮光。至於運籌謀劃、佈局天下之事,自有閥主府統籌,你我只需盡心領兵,無需多慮。」
不多時,慕容樓的大軍抵達略陽城下,將士們各司其職,迅速紮下營寨,營壘連綿,氣勢恢宏。
因軍中自帶部分攻城器械,次日天剛破曉,攻城之戰便正式打響了。
與此同時,隨軍而來的班門師傅們傳令下去,讓士兵拆毀了附近一座古剎,將寺中的巨木盡數運至城下,就地搭設棚帳,趕製新的攻城器械。
另一邊,慕容樓又分遣三路兵馬,分別奔襲成紀、冀城、武山三城。
他所派兵力雖不足以單獨攻克大城,卻能牽制城中守軍,使其不敢出城串聯,更無法出兵為略陽城解圍。
而慕容軍的主攻方向,自始至終都是擋在眼前的略陽城。
慕容樓的心思再明顯不過:先拿下略陽這處咽喉要地,以此為跳板,再逐一拔除周邊三城。
只要能在入冬前奪得一座大城,大軍便有了棲身之所,也能獲得足夠的糧草補給,為嚴冬做好準備。
略陽城頭,城主劉儒毅扶著冰冷的牆垛,目光沉沉地眺望著城下不見盡頭的慕容閥大軍。
看到那些被推至陣前的攻城重器,透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他的神色愈發凝重。
他回頭望去,城頭之上一片忙碌:士兵們扛著滾木擂石,腳步匆匆地奔走在碟牆之間。
弓箭手們將一匣匣箭矢拆開,整齊地擺放在牆根之下,人人神色緊繃,緊張中透著肅穆。
早在慕容樓大軍抵達之前,探馬便已將訊息傳回城中,劉儒毅當即派人向上邽城求援,可閥主府的答覆卻潑了他一盆冷水:
各城均需倚仗城牆之利堅守,切勿出戰,無需彼此救援,以免中敵埋伏。
待天寒地凍,慕容軍無棲身之所、缺糧草補給,必然不戰自退,開春之前,索閥援軍必定抵達。
想到這裡,劉儒毅心中滿是懊惱。
略陽雖是於閥重鎮,卻地處腹地,城池的堅厚程度、守城器械的完備,遠不及北境的代來城。
連代來城都沒能堅守一個月,他這略陽城,又能撐多久?
「一個月,一個月————」劉儒毅低聲呢喃,忽然心頭一震,總戎楊燦只給略陽城留下了一個月的存糧,莫非就是為了今日準備?
可他,就能斷定,一個月內,略陽之圍必解?
與此同時,荒原之上,一支龐大的運糧隊伍正緩緩前行,車輪碾過地面,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護送糧隊的是一支三千多人的勁旅,個個神情戒備,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批糧草共計兩百餘車,大半來自慕容閥本土,少量則是從代來城徵集而來。
於桓虎早已提前將糧草轉移至隴城,留給慕容軍的,本就所剩無幾。
其實若能走水運,效率遠勝陸運,一船糧草,便可抵得上幾十輛車,可隴上的河流,唯有三月至九月方能通航。
如今已是深秋,即便龍河、渭河、洮河等大河,也只剩部分河段可短期、分段通航。
秋季水流漸緩,水位下降,河床之上的礁石紛紛裸露,即便輕舟,也只能在短程順流時使用,根本無法承載過載漕運,糧草運輸,只能依靠陸運硬撐。
天近黃昏,夕陽將荒原染成一片金紅,車隊也到了該紮營歇息的時辰。
經過一天的奔波,將士們疲憊不堪,騾馬也放慢了腳步,氣息微微急促。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哨箭破空之聲,尖銳刺耳。
這是派在外圍的斥候發出的示警訊號。
護糧將領心頭一緊,當即厲聲下令,讓所有糧車迅速圈成圓陣,士兵們列陣防禦,準備禦敵。
可長長的車隊剛要向中間聚攏,尚未形成完整的圓陣,敵軍便已殺至眼前。
馬蹄急驟如雷,大地震顫不止,地平線上,一隊烏壓壓的騎兵疾馳而來,煙塵滾滾,氣勢逼人。
運糧隊伍頓時陷入一片騷亂,士兵們慌亂地拔刀,民夫們嚇得四處躲閃,場面一片混亂。
隴上多空曠曠野,運糧隊伍為求安全,即便繞遠路,也要避開易於埋伏的險要路段,故而想埋伏他們,難如登天。
可也正因這空曠地形,反倒給了騎兵絕佳的衝擊空間。
只要將騎兵部署在斥候的偵緝範圍之外,趁其不備發動突襲,便能借著騎兵的速度,幾乎追著斥候的哨箭,瞬間殺至糧隊面前。
這種突襲,防無可防。
糧隊的圓陣尚未結成,車輛橫七豎八地堵在原地,隊伍混亂不堪。
斜斜插來的騎兵,宛如一把鋒利的彎刀,划著名弧形,直斬糧隊核心。
雙方尚未近身,一支支利箭便騰空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網,射向對方的人馬。
可疾馳奔襲的來襲騎兵,馬術精湛,身形靈活,中箭者寥寥無幾;而擁擠在一起的運糧隊伍,卻成了活靶子,中箭者絡繹不絕。
尤其是被箭矢射中的騾馬,受了驚嚇,痛苦地嘶鳴著四處奔逃,車把式們急於躲避箭雨,根本來不及控制車馬,一場災難,就此爆發。
兩輛糧車的車輿猛然相撞,前車的獨轅斜斜探出,狠狠頂在後車的衡木上,木骨相撞,發出「吱嘎」的脆響,彷彿下一刻便會斷裂。
又有兩輛車,車輪轂的凸鼓處相互摩擦,輪牙交錯咬合,稍一掙動,便颳得木屑紛飛,車獸上的銅鐵碰撞,擦出點點火星。
更混亂的是那些解了一半的繩索皮條,幾匹馬擠在一起,挽、胸帶、脅革瞬間纏成死結,馬匹相互撕扯,你勒我頸,我絆你蹄,越掙越緊,嘶鳴不止。
車輪相卡、車轅相抵、繩索相纏、馬匹相絆,困在其中計程車兵根本無法禦敵,只能拼命躲閃,稍有不慎,便會被兩輛糧車擠成肉泥。
這般亂象,很快影響到了前方倉促列陣的護糧隊伍,陣型大亂,士氣銳減。
來襲騎兵趁著混亂,一輪輪箭雨潑灑而下,其中還夾雜著不少火箭,落在糧車上,瞬間燃起熊熊大火。
這「一刀」斬過,糧隊已然徹底潰散,全無章法。
而那支騎兵並未圈馬迴轉,依舊保持著衝鋒隊形,趁著糧隊抵抗力大減的間隙,索性佇馬當場,弓箭手們無需瞄準,只管彎弓搭箭,一支支箭矢源源不斷地射向混亂的人群。
他們每人都帶了兩匣箭矢,一匣挎在身上,一匣放在鞍後,每匣二十支。
直到身上的箭矢射光,臂膀痠痛難忍,他們才收起長弓,從得勝鉤上摘下長刀或長槍,一聲吶喊,策馬衝入糧隊,展開近身廝殺。
這便是隴騎,核心成員皆是楚地墨者,混雜著一群亡命之徒與遊俠兒。
他們招募人手,偏愛那些好勇鬥狠、悍不畏死之輩,又經楚墨的騎將、步將親自傳授騎戰之法與擊殺之術,雖成軍時日尚短,但相較於這些早已亂了陣腳、
全無戰意的慕容軍,卻是強悍得多。
戰鬥僅僅持續了大半個時辰,便已塵埃落定。
少量慕容軍士兵僥倖縱馬逃走,原地只剩下東倒西歪的糧車,有的被大火引燃,火光熊熊,照亮了漸暗的黃昏,也照亮了滿地的屍體與狼藉。
隴騎將士們紛紛跳下馬,神色冷漠,見還有未嚥氣的敵人,便毫不猶豫地補上一刀,斬草除根。
他們將己方的傷兵扶到一旁,草草包紮傷口,再將那些未曾引燃的糧食、風乾的肉脯,儘可能地搬上繳獲的戰馬。
當天色徹底黑透,荒原被夜幕籠罩,隴騎將士們無法帶走的糧草,盡數被付之一炬。
熊熊大火之中,於驍豹率領著隴騎,滿載而歸,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戰場、燃燒的糧車,以及慕容閥士兵冰冷的屍體,在夜色中訴說著這場突襲的慘烈。
糧隊被劫的訊息傳到略陽城下時,慕容樓已指揮大軍攻打略陽城四天四夜。
剛剛結束一天的攻城戰,慕容樓疲憊地返回中軍大帳,卸下沉重的鎧甲,尚未來得及歇息,便收到了又一支糧隊被劫的訊息,頓時怒不可遏,暴跳如雷。
於驍豹率領的這支隴騎,除了第一天與慕容閥大軍正面交鋒過一次,此後便徹底避開了主力,遊走在隴上的荒原與山谷之間,採取靈活的野外游擊戰術,不斷襲擾慕容軍的退路,劫掠其糧道,如附骨之疽,難以根除。
這支隴騎皆是隴上健兒,騎術精湛,身手矯健,又熟悉隴上每一寸地形,來去如風,神出鬼沒,就如同荒原上的狼群,專門盯著慕容軍的弱點下手,簡直防不勝防。
慕容閥大軍急行軍深入於閥腹地,兵鋒之盛,遠非於閥兵馬可比。
可於閥一方偏偏避其鋒芒,堅守不出,依託堅城與慕容軍周旋,反倒打得有聲有色。
這種僵持之下,糧草補給對慕容軍的影響,便愈發凸顯。
自於桓虎暗中歸降後,慕容軍便得知,於閥早在兩三個月前,便已洞悉了他們的進軍計劃。
因此,於閥早已暗中加固各城城牆、籌備守城器械,還在全境推行堅壁清野之策。
如今,於閥境內的堅壁清野執行得極為徹底,慕容軍即便找到一些大型村寨,有人未能進入大城,也掠奪不到多少糧草,只能嚴重依賴本土運輸的補給。
若是放任這支「狼群」繼續抄後路、劫糧道,慕容軍的損失只會越來越大,後續的糧草補給也會徹底陷入困境。
慕容樓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一拳錘在几案上,沉聲喝道:「防不勝防,防不勝防,那就,以遊騎對遊騎!」
他抬眼望向帳下眾將:「符乞羅將軍、嘟嘟將軍!」
破多羅嘟嘟與玄川部落族長符乞真的弟弟符乞羅,連忙出列,叉手抱拳:「末將在!」
「於驍豹的隴騎,來去如風,擅長遊擊,對我軍糧道的破壞極大。」
慕容樓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們二位各率本部騎兵,我會派熟悉於閥地理的人擔任嚮導,前往圍剿隴騎。
若能將其殲滅,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絕不能讓他們再如此肆無忌憚地劫掠我軍糧道!」
破多羅嘟嘟與符乞羅所領的人馬,皆是精銳騎兵,若是於閥兵馬敢出城野戰,他們便能發揮最大威力。
可自開戰以來,於閥一方始終堅守不出,堅壁清野,依託堅城死守,這兩支歸附慕容閥的遊牧騎兵,始終無用武之地。
如今隴騎在後方肆虐,專門攻擊運糧隊伍,慕容樓別無他法,只能派出這兩支遊騎兵,以快打快,遏制隴騎的囂張氣焰。
與此同時,隴城之內,於桓虎愛女于慧與隴城城主莫硯之子莫少羽的婚禮,剛剛落下帷幕。
此前,於桓虎死守代來城,城破之際,他決意以身殉城,拔劍自刎,幸得兒子於睿及時救下,帶著他突圍,一路退守至隴城。
僥倖撿回一條性命的於桓虎醒來後,見代來城已失,自己身處隴城,便放棄了殉城的念頭,決心依託隴城,收攏殘部,繼續抵抗慕容軍,保住於閥的一絲根基。
於桓虎將愛女下嫁隴城城主之子,在外人看來,是為了籠絡莫硯,讓他堅定地忠於於家。
畢竟,即便失去了代來城,於桓虎的地位,也遠非莫硯所能比擬。
因此,他此舉深得人心,所有人都認為,他是為了於閥基業,委屈女兒,促成這樁婚事。
而於桓虎此前曾自立為於閥閥主,如今莫硯與之結為姻親,實則等同於承認了他的閥主身份,這件事,卻被有意無意地掩蓋在「為大局犧牲」的大義之下,無人提及。
新郎新娘已被送入洞房,而於桓虎,這位在婚禮上頸部還纏著厚厚的繃帶、
被人抬著出席,全程無法開口,只能用手勢為愛女主持婚禮的父親,此刻正坐在二堂上。
他頸部的繃帶依舊未拆,神色卻已全無半分虛弱,眼神銳利,周身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威嚴。
他的親家莫硯坐在側首,神色恭敬,顯然是以於桓虎為主。
二人面前,站著一個身著藍袍的男子,衣衫褶皺,滿面風塵,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
「於公、莫公,在下奉慕容樓大人之命,前來傳訊。」
藍袍人雖站著,神色卻倨傲不已,語氣帶著幾分施捨般的傲慢。
「我慕容大軍已然圍困略陽城,另分兵困住成紀、冀城、武山三城,兵鋒所指,無人能擋。樓大人認為,於公此刻,應當公開歸順我慕容閥了。」
於桓虎眉頭微蹙,冷淡地道:「慕容軍一路推進,不過佔據了一些塢堡城寨,真正的大城,如今只有代來一座,遠遠不夠。」
藍袍人眉頭一皺,語氣不耐:「於公,只要你此刻公開宣佈歸順慕容閥,我慕容家便即刻承認,你是於閥唯一的閥主,是唯一能代表於閥之人。
屆時,你以閥主之尊,向於閥各城城主發出號召,讓他們放棄抵抗,歸順我慕容家,必定會有不少人響應。」
於桓虎面色一冷,帶著幾分嘲諷道:「如今,我於家的大城中,唯有代來城在你們手中。
這個時候,讓我公開歸順慕容閥,號召各城城主獻城投降,豈非陷我於不義之地?」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藍袍人,冷笑道:「我也相信,會有人見風使舵,獻城投降,但我此前為了凝聚於閥人心所做的一切,都將淪為笑話。
那些不肯投降的人,會從此視我為寇讎;上邽城的楊燦,更會藉此口誅筆伐,將我貶得一文不值。
到那時,我還有何威望德行,能號召於閥上下,為慕容閥效力?」
藍袍人臉色一沉,語氣愈發冰冷,甚至帶著幾分威脅:「於公你這是何意?
難不成,你反悔了?
我慕容家大軍若是回師隴城,你以為這小小的隴城,能守得住嗎?
你別忘了,你自立為於閥閥主,早已自絕於於閥正統,本就沒有退路,我慕容家,如今是你唯一的依靠!」
「老夫沒有忘!」於桓虎的聲音陡然提高,語氣中帶著幾分凜然。
他雖已決意歸順慕容閥,也交出了代來城這處根基之地,但面對一個小小的使者,卻毫無懼色。
代來城孤懸北境,又恰逢他自立閥主,即便城池仍在,也不過是白白消耗他的實力。
如今,他放棄了那座既是鎧甲、也是負擔的孤城,卻保全了自己的主力大軍。
他的實力,從未真正受損。慕容閥需要他來安撫於閥舊部,牽制於閥殘餘勢力,對他的需要,遠勝於他對慕容閥的依附,於桓虎自然有恃無恐。
他冷冷地盯著藍袍人,手指直指對方,沉聲道:「你是什麼東西?不過是一個傳話的走卒,也配在老夫面前叫囂?」
他上前兩步,周身的氣勢愈發凜冽,聲色俱厲地道:「即便老夫公開歸附慕容閥,也是客將之身,慕容閥主尚且要敬我三分,你算什麼東西?
連自稱慕容家臣的資格都沒有,你也敢在老夫面前擺架子、耍威風?」
說罷,於桓虎反手一掌摑去,「啪」的一聲脆響,藍袍人被扇得一個趔趄,嘴角溢位鮮血,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掌印。
藍袍人臉上的倨傲之色瞬間褪去,捂著臉頰,渾身顫抖,指著於桓虎,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
於桓虎冷然開口:「你回去,告訴慕容樓,若要我此刻公開歸順,幫他招降於閥各城,後續只會困難重重。
若是他能打下一兩座堅城,對上邦形成包圍之勢,造成於閥窮途末路、無力迴天之象,老夫再順勢出山,方能事半功倍,幫慕容閥儘快一統於閥,為其所用。
心「你————好,我會把你的話,一字不差地帶給慕容樓大人!」藍袍人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轉身便要離去。
「慢著!」
於桓虎厲聲喚住他,語氣冰冷:「記得照實稟報,莫要添油加醋。你便是在慕容樓面前中傷我,他也奈何不了我。等他知曉真相,你該知道後果。」
藍袍人渾身一僵,臉上的怨毒之色瞬間收斂,神色有剎那慌亂。
他的確存了報復的心思,卻被於桓虎一眼看穿了。
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傳話人,對慕容閥的重要性,遠不及手握重兵、坐擁隴城的於桓虎。
若是真的鬧將起來,於桓虎有實力為自己兜底,而他,只會成為慕容樓遷怒的物件。
念頭急轉之下,他徹底放棄了中傷於桓虎的打算,重重點了點頭,語氣雖仍帶著幾分不甘,卻已全無半分傲氣:「好,我會如實回覆樓大人,於閥主,告辭!」
藍袍人恨恨地轉身離去,莫硯這才起身,緩緩走到於桓虎身邊,擔憂地勸道:「二哥,此人能做慕容樓的使者,必是他的心腹,你掌摑於他,會不會太過沖動了?」
於桓虎冷笑一聲,道:「他不過是慕容樓的使者,並非閥主慕容盛的使者。
慕容樓與我,各領部曲、分守疆土,本是平輩同僚,此等走卒,也敢輕慢於我?」
他頓了頓,又道:「我於桓虎坐擁山河甲兵,是帶地帶兵歸附而來的藩附客將,並非慕容家的僕臣。
若是今日對一個區區使者俯首低眉,往後慕容家上下人等,必會層層輕視、
步步壓榨。
今日使者倨傲,明日官吏索賄,後天強徵兵馬,得寸進尺,永無寧日。」
於桓虎忽然笑了笑,淡淡地道:「如我所料不差,這個使者如此倨傲,必是慕容樓授意,不過是想試探我的底線罷了,不必在意。
只要我兵馬在手,實力尚存,便無人敢輕慢於我!」
藍袍人一路疾馳,終於趕回略陽城下的慕容軍大營。
此時,大帳之中只有慕容樓與兒子慕容彥父子二人,並無其他將領。
使者不敢有所隱瞞,便將自己面見於桓虎的全過程,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慕容樓,包括自己被掌摑之事,也如實說出,只是隱去了自己心中的算計。
慕容樓聽後,氣得牙根癢癢。可他也清楚,於桓虎不能被逼反。
於桓虎手握重兵,又熟悉於閥內情,若是逼反了他,慕容軍想要一統於閥,只會更加困難。
其實他此番派人去,只是想試探一下。若是於桓虎因為寄人籬下、願意隱忍,也好確定他今後針對於桓虎的策略。
慕容樓想打一巴掌給個甜棗,軟硬兼施,慢慢拉攏、控制他,為自己所用。
如今,閥主慕容盛的嗣長子殘疾,嗣次子不知所蹤,若是能拉攏於桓虎這等強藩,他便有了與閥主叫板的資本。
可如今看來,於桓虎性情剛烈,絕非易與之輩,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
「我知道了。」
慕容樓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盤算,輕輕一嘆,道,「他說得對,的確是要拿下一兩座城池,再讓他公開歸附,更為合適。
只是如今天氣漸寒,糧道又屢屢受阻,我難免心急了些。」
他頓了頓,嚴肅叮囑道:「那就先這樣吧,你和於桓虎交涉的內幕,不可洩露給其他人。
待老夫拿下略陽,兵困上邽,形成合圍之勢,再讓於桓虎公開歸順,納降諸城!」
那使者聽了,心中難免怨尤,老子這一巴掌,這是白了?
面上,他卻不敢有所抱怨,連忙躬身行禮道:「是,屬下謹記。」
待那使者退下,慕容樓的目光驟然變得冰冷,向兒子慕容彥招了招手。
慕容彥連忙湊上前來,低聲問道:「父親,有何吩咐?」
慕容樓神色陰鷙,森然道:「你帶幾個人去,把他殺了,人頭送去隴城,交給於桓虎。」
慕容彥微微一驚,但旋即便明白了父親的用意。
他連忙退開一步,重重一抱拳:「孩兒遵命!」
說罷,慕容彥便轉過身,腳步匆匆地走出了大帳。
大帳之內,慕容樓獨自一人站在燈燭之下,身影被映在帳壁上,拉得很長。
他野心的滋生,始於閥主二子的相繼出事。
上天把一個這麼好的機會送到了他的面前,如何能不善加利用。
閥主之位,甚而是帝王之位,他也想要啊。
他轉過身,看向面前的簡易沙盤,如果慕容宏昭不殘,慕容宏濟不曾失蹤,又怎會輪到他領兵打響征服於閥之戰?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要在征伐之中,悄悄收攏兵權、培植心腹,借戰火磨利爪牙。
待於閥覆滅之日,便是他慕容樓掙脫桎梏、登臨權巔之時。前路縱是刀山血海,這唾手可得的至尊良機,他也斷不會錯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