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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第347章 一語定乾坤

2026-04-22 作者:月關

長房內室,晨光透過雕花窗欞,濾成細碎的金斑,落在鋪著雲紋錦衾的四柱圍屏大床上。

少夫人索纏枝似一隻貪暖的貓兒,蜷縮在蓬鬆的錦被裡,睡得香甜。

她的肩頭垂著幾縷凌亂的青絲,襯得那截裸露的肩頭愈發光滑圓潤,瑩白如玉。

如此一看,就知道她此時未著寸縷。

這般模樣,唯有楊燦來時才會有。

因為聚少離多,所以她格外喜歡楊燦身上的味道,喜歡這樣從頭到尾的肌膚相親。

「叩叩叩!」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清晨的安靜,索纏枝長長的眼睫毛輕輕翕動了兩下,卻未睜開。

渾身的痠軟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裹著她,讓她連睜開眼都覺得吃力。

這位美人兒屬於是又菜又愛玩的型別,沒得吃時特別想吃,可是一吃就飽,再喂就消化不良,偏還樂此不疲。

只是近來的楊燦,愈發兇猛了,可憐的索大美人兒開始有點又想又怕。

昨兒夜裡,她覺得自己差點兒就死過去,再這麼下去,她得考慮從幾個貼身侍婢中挑兩個幫手了。

「叩叩叩!

「,不見室中回答,敲門聲愈發急促,春梅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少夫人!少夫人,大事不好了,你快起來啊。」

「唔————」索纏枝這才勉強睜開眼睛,杏眸裡還蒙著一層惺忪的水霧。

「春————,咳咳,春梅?」索纏枝沙啞的嗓音裡滿是慵懶的意味:「什麼事啊,這麼慌張?」

「少夫人,閥主————閥主遇刺身亡了!」

「什麼?」

短短几個字,如驚雷炸在耳邊,索纏枝身上的倦意瞬間一掃而空。

她猛地坐起身來。胸前軟肉跌宕,她竟渾然未覺自己依舊未著寸縷。

「你說什麼?閥主遇刺————身亡了?」

「是!是楊總使派人送來的訊息,」

春梅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索纏枝張口結舌,原本一張櫻桃小嘴,現在張得能塞下一根帶刺的大黃瓜!

怎————怎麼會這樣?

忽然,她被驚斷的腦弦彷彿續上了,騰地一下跳下床,赤著腳踩在微涼的紫檀木地板上,胸前又是一陣起伏。

她卻顧不上羞怯,手忙腳亂地去抓一旁的衣物,同時問道:「他還說什麼了?」

「沒有了,傳信人是程大寬家的遠親,在山莊做僕役。

他說楊總使身邊有人盯著,只是匆匆告訴他一句快去告訴少夫人,閥主遇刺身亡,就離開了。」

索纏枝動作一頓,眉尖緊蹙,片刻的思索後,馬上加快了穿衣打扮的動作。

「春梅,快去給我備一身縞素!」

「是,少夫人!」門外一陣匆匆的腳步聲離去。

索纏枝胡亂套上小衣、中衣,長髮散亂地垂在肩頭,連梳理都顧不上,伸手便抽下門閂,猛地拉開房門。

春梅已不在門口,朱梅和冬梅正俏生生地立在廊下,眼底藏著難掩的緊張。

索纏枝身邊有四婢,春冬以季為名,夏秋以色為號,即為春梅、朱梅、青梅、冬梅。

其中青梅最是得寵,兩年前被她賜婚給長房大執事楊燦了。

她念著另外三人同樣忠心耿耿,便一併提拔為貼身侍女。

「冬梅,」索纏枝語速極快:「你快馬加鞭去一趟上邽城,把閥主遇刺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訴阿骨姐姐。」

冬梅卻搖了搖頭:「少夫人,出不去了。李葉統領親自坐鎮山門,把整個鳳凰山莊封得嚴嚴實實,只許進,不許出。」

「什麼?」索纏枝心頭一沉,萬萬沒想到山莊反應竟如此之快,是誰下的命令?可惡!

她想了想,又道:「那你速去,讓奶孃把康稷喚醒,喂他吃飽、換好衣裳,一會兒跟著我去靈堂。」

「是!」冬梅出身大戶,深知家主遇刺干系重大,不敢有半分耽擱,轉身便快步離去。

索纏枝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確定楊燦為何找機會急急派人把這件事告訴她的真正用意。

但是,她還是要做好準備,讓她的男人能有一個選擇。

「朱梅,進來幫我挽發!」她轉身快步走向妝臺。

急轉的動作讓她寬鬆的中衣領口滑落,露出精緻得能養魚的鎖骨。

那上面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吻痕,如紅梅般綻放在瑩白的肌膚上,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豔色。

半個時辰,對於於閥這樣的豪門大戶而言,足以搭起一座像樣的靈堂。

白幔低垂,遮住了廳堂的大半光線,雪白的燭火搖曳不止,映得滿室悽清。

縞衣、白燭、輓聯皆是現成的,山莊人手充足,佈置起來有條不紊。

就連棺木都是早已備好的,那是於閥主十二年前,斥重金購得的一副陰沉木棺。

陰沉木防腐防蟲,千年不腐,素有「黃金萬兩送地府,換來烏木祭天靈」之說,乃是辟邪鎮宅、護佑後人的頂級葬材。

此刻,這具木質如墨玉般溫潤的棺槨,正靜靜地盛著於醒龍的屍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涼。

僕役們正忙著懸掛白色輓聯,火盆旁,於承霖已換了孝子裝扮,一身粗糙的麻裳,跪在地上。

他一邊低聲啜泣,一邊機械地燒著紙錢,眼底滿是茫然與悲傷。

——

李夫人一身縞素,未施粉黛,臉色慘白如紙,眼底是化不開的悲傷與迷茫,卻再無半滴淚水,唯有緊抿的唇角,洩露出她的隱忍。

一旁,蘇瞳正俯身低聲稟報,聲音壓得極低:「姐姐,我已派人以保護為名,跟著楊燦和三位執事回了敬賢居,寸步不離。」

李氏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棺槨上,神色晦暗不明。

蘇瞳又道:「靈堂內外的奴僕,全是內宅侍衛假扮的,個個身藏利刃、配著袖弩,一旦有異動,便可立刻動手。」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姐姐,我們————真的要動手嗎?」

方才在書齋,她一時激怒,竟生出了擊殺楊燦的念頭。

可楊燦那鬼魅般的近身速度,以及一隻有力的大手死死捏住她脖頸的力道,讓她至今想來仍心有餘悸。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當時只要楊燦稍稍用力,她的脖頸便會像一根脆弱的牙籤,被硬生生扭斷。

死亡離她如此之近,直到此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恐懼的滋味。

後來,她仔細問過楊涵被殺的細節,才知道楊燦竟是赤手打死楊涵,此人竟有霸王之勇。

那份對楊燦的忌憚,在她心裡頓時又深了幾分。

當初看到楊燦殺了楊涵,她的確怒火中燒,可仔細說來,她和楊涵也不過就是一對彼此滿足、見不得光的妍夫妍婦。

她有法理上的丈夫於醒龍,楊涵也有明媒正娶的妻子,兩人之間,唯有肉慾的糾纏,並無半分真情。

這般想來,那份怒火漸漸消散,只剩下滿心的後怕。

李夫人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忐忑,緩緩抬眼,冰冷的目光掃過她,蘇瞳不由得瑟縮了一下,垂下了頭。

李夫人唇角微微勾起,淡漠地道:「你揹著老爺,與楊涵苟且時的勇氣,去哪了?」

李夫人的聲音淡漠,沒有半分情緒,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蘇瞳面紅耳赤,嘴唇囁嚅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夫人臉色一沉:「小瞳,你記著,無論何時,你身上的於家烙印,都抹不掉。於家若倒了,你,也就完了。」

蘇瞳心頭一震,惴惴不安地道:「姐,我————我明白。」

李夫人緩緩站起身,伸手撫平麻裳上的褶皺,那是剛從庫房取出的,還帶著未舒展的褶皺。

她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在這裡,只有你掌兵,只有你手裡握著刀把子。

可是出了這內宅,你手上那點力量,什麼都不是。這是你我,唯一的機會。」

她盯著蘇瞳的眼睛:「只要今日能敲定承霖的閥主之位,其他的,我都可以讓步。小瞳,你得幫我。」

她望向香案上那方墨跡未乾的靈位,聲音雖輕卻很堅定:「唯名與器,不可假人!」

易安居內,榻上放著一套剛送來的麻裳,是參加葬禮需穿的孝服。

葬禮規矩很多,參加者需依「五服」制度,根據與死者的親疏遠近,確定孝服的規格。

於醒龍是君,楊燦等人是臣,臣對君,孝禮形制如子對父,需著最重的喪服:斬衰裳。

這套麻裳由最粗糙的生麻布製成,不縫邊,線頭毛糙地外露著,上衣為「衰」,下衣為「裳」,簡陋得近乎粗鄙。

一旁還有一雙管草編成的草鞋,針腳鬆散,粗糙硌腳。

——

這並非於家置辦不起精緻的衣物,而是喪服本就該如此。

喪服越重,冠衣越粗陋,越能體現出「悲痛欲絕、無心打理、自毀儀容」的極致哀慼。

楊燦一一穿戴整齊,繫上粗麻繩製成的苴經,又小心翼翼地戴上寬僅三寸的麻布喪冠,用一根未刨光、帶著木刺的桑木簪,細細固定好。

最後,他提起一根竹杖,喪冠、麻服、管屨、苴經、苴杖,孝子五件套,齊活。

楊燦唇角不由一抽,眼底掠過一絲自嘲。

孤身一人穿越到這個世界,竟還有給人當孝子的一天。

他輕輕搖了搖頭,轉身便要走出房門,門外卻傳來了腳步聲,另一位「孝子」風風火火地走來了。

這位「孝子」四旬上下,與二十多歲、身形挺拔的楊燦相比,更像個好大兒。

「楊總使,打扮停當了?」易舍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喪冠。

桑木簪帶著毛刺,所以冠束得並不緊實,他不過走了幾步,便已有些歪斜。

楊燦提了提手中的孝杖,應道:「嗯,收拾好了。」

說著,他的目光掃過門口,落在兩個尾隨而來的山莊侍衛身上。

易舍察覺到他的目光,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必理會他們。」

說著,他轉身走向門口,對著兩個侍衛冷冷呵斥:「唯恐本執事出事?那就守在門外,沒有傳喚,不準踏入半步!」

「哐當」一聲,易舍用孝杖一撥,重重地關上了房門,隔絕了門外的目光。

隨後,他快步走到楊燦身邊,臉上的不屑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緊張與急切,聲音也壓得極低。

「楊總使,夫人叫我們去靈堂議事,必是為了閥主人選。

夫人那邊,定然是想讓二少爺於承霖繼位的,不知總使怎麼看?」

「我?」

楊燦目光沉沉地觀察著易舍的神色,緩緩道,「承霖少爺是閥主公開立下的嗣子,如同一國已經立下的儲君,他繼位,本就是理所應當,不是嗎?」

易舍也緊緊盯著楊燦的眼睛,反問道:「總使當真覺得,二少爺,是我於閥最好的選擇嗎?」

「哦?」楊燦挑眉,語氣帶著幾分玩味:「那麼,易執事屬意何人?總不會是,代來之虎於二爺吧?」

「總使說笑了!」

易舍唇角一抽:「二爺在代來城經營多年,羽翼豐滿,心腹眾多。

他若成為閥主,鳳凰山上,還有你我立足之地嗎?」

「既然不是於二爺————」楊燦道:「那麼,易執事以為,三爺如何?」

「三爺?」易舍的聲調拔高了些:「楊總使不會真覺得,三爺有機會繼位吧?

且不說我們這些家臣,就算是於家各支各房,誰會服他?」

楊燦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這麼說來,易兄是覺得,長房長孫於康稷,才是最佳人選嘍?」

易舍聞言,眼睛猛地一亮,楊燦忽然改稱他為「易兄」,顯然是「志同道合」了。

於是,他的臉上也露出欣然的笑意:「原來,英雄所見略同,倒是為兄沉不住氣,有些焦躁了。」

是啊,若是擁立本就被立為嗣子的於承霖,他的從龍之功,實在有限。

何況,他有充足的理由擁立長房嫡孫,看來,楊總使和他是一樣的想法,那就好辦了。

此刻的鳳凰山莊裡,有資格參與閥主人選商議的家臣,一共有四人:楊燦、東順、易舍、李有才。

目前四人的立場,最差的情形,也是二比二,打平,易執事頓時信心十足。

敬賢居的另一處院落裡,大執事東順正坐在榻邊,由小廝幫他穿戴孝服。

他年事已高,身子骨僵硬,抬手彎腰都有些費力。

眼看就要收拾停當,一個心腹隨從匆匆走進來,壓低聲音,附在他耳邊稟報。

「大執事,易執事已經穿戴完畢,迫不及待去找楊總使了。」

東順正由小廝幫著系麻布腰帶,聞言動作一頓,眉頭鎖起:「蘇統領的人,沒有阻止他?」

那隨從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們尾隨楊總使和三位執事,打的旗號是貼身保護、提防意外」,又如何阻止易執事與楊總使見面。」

東順聽了,山羊鬍子微微一顫,臉上露出一抹苦笑:「終究是婦人之仁,沒有魄力啊。」

那隨從上前一步,又道:「大執事,於家嗣子名分早定,本就無需商議。

——

易執事去找楊總使,顯然是屬意其他人選,並非二少爺。大執事需謹慎應對,萬萬不可大意。」

東順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堅定:「老夫無需謹慎。閥主待我恩重如山,身為於氏老臣,老夫唯一要做的,就是堅定擁戴閥主選定的嗣子,絕無二心。」

他說著,從小廝手中接過麻繩,用力打了一個死結,彷彿也繫住了自己的決心。

「對了,」他又問道:「李有才呢?三執事那邊,有什麼動靜?」

那隨從搖了搖頭:「三執事什麼也沒做,已經換好了斬衰服冠,就在院中等候,看樣子,是打算等楊總使和您一同去靈堂。」

東順聽了,不禁苦笑一聲,感慨道:「沒想到,在此生死關頭,不計私利、胸懷坦蕩的,竟是最不起眼的李有才。疾風知勁草,古人誠不我欺啊。」

敬賢居的院子裡,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著孝杖,翹首等著楊燦和大執事、二執事出來。

去靈堂議事?確定閥主人選?

這些事,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既沒有易舍的野心,也沒有東順的忠誠,更沒有楊燦的權勢。

以他的地位和身份,無論最終立誰為閥主,他都只能是最後一個表態的人。

到時候,他只需看楊燦選了誰,跟著附和便是,何必費心思權衡呢?

這般想著,他便鬆了口氣,完全沒了心事。

敬賢居里的各方賓客,只知道這裡的管事死了,與他一同殞命的,還有於閥的一位重要人物,據說是什麼上邽城的司法功曹,姓袁。

他們並不知道於閥主已然遇害。

可當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著孝杖站在院子裡時,這可把他們驚到了。

李執事這副模樣,難不成他爹死了?

猜疑聲還未平息,楊燦、東順、易舍便紛紛走了出來。

三人皆是一身粗糙的麻裳孝服,頭戴麻布喪冠,手裡提著孝杖。

這下,賓客們徹底懵了。難不成,他們的爹,都一起死了?

可東執事年近古稀,他爹若是此刻才過世,那豈不是都活成人瑞了?

一個荒唐卻又唯一合理的答案,瞬間湧上眾人的心頭:於閥主————不在了?

廊下,庫莫奚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著遠處,看著楊燦四人簡單寒暄幾句後,便在八名帶刀侍衛的「護送」下,走出了敬賢居。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思索,顯然也猜到了真相。

一旁,尉遲沙伽看著四人的背影,急得抓耳撓腮。

他初來天水,孃親特意叮囑過他,他代表著左廂大支,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規矩,切勿失禮。

可他不懂漢人的喪葬規矩,眼見楊燦等人都扮成了孝子,不由得有些慌亂,我該怎麼辦?

他的目光四處掃過,最終落在了庫莫奚身上。

雖說他與庫莫奚長老關係並不親近,但在這些陌生的賓客中,兩人終究是同出一族,算是最親近的人了。

尉遲沙伽匆匆走到庫莫奚身邊,躬身求教:「庫莫奚長老,我爹扮孝子去了,那我要不要也換身衣裳,跟著去扮賢孫啊?」

庫莫奚聞言,不禁默然,眼前這個少年,將來真能成長為桃裡可敦的對手嗎?

他搖了搖頭,揶揄道:「你不用去,等你爹將來死了,你再扮孝子也不遲。」

「哦,這樣啊,」尉遲沙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隨即笑了起來。

明明是一副神仙美顏,偏偏說出來的話,無比呆萌。

破多羅嘟嘟是假呆萌,而他————是真的。

尉遲沙伽快活地笑道:「庫莫奚長老,你有所不知,我爹那身子骨兒,可結實啦,我跟我爹,指不定誰死前頭呢!」

靈堂內,燭火搖曳,楊燦、東順、易舍、李有才四人,依次走進靈堂,神色肅穆。

李夫人一身縞素,端坐在棺槨一側,不施脂粉的臉龐上滿是悽苦。

她的眉梢眼角都縈繞著化不開的愁緒,保養得宜的肌膚在燭光下顯得愈發蒼白,我見猶憐。

四人以東順為首,楊燦次之,易舍第三,李有才居末,依次走到香案前,上香、行禮,舉止恭敬。

李夫人身為未亡人,不必跪拜還禮,只是微微欠身,向四人一一還禮,長長的眼睫垂落,遮住了她眼底晦暗的神色。

行禮完畢,李夫人抬手示意四人在下首落座,隨後喚了一聲:「霖兒,過來。」

於承霖怯生生地走到母親身邊,李夫人緊緊握住他的手,聲音幽幽,帶著幾分哽咽。

「老爺為人所害,於家上下,群龍無首。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確立閥主人選,穩住大局。」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四人,語氣悽切:「老爺生前,已然立下霖兒為嗣子,告過祖廟,昭告宗族。

如今老爺故去,理應由霖兒繼承閥主之位。

諸位都是老爺生前的股肱之臣,是於家的左膀右臂,妾身一個婦道人家,無力支撐大局,這等大事,還要仰仗四位操辦支援。」

說罷,她拍了拍於承霖的肩膀,溫聲道:「霖兒,這四位先生,便是你今後的顧命輔政之人,快向四位先生行禮謝恩。」

易舍心頭一驚,暗道不好,若是讓於承霖行下這大禮,木已成舟,他再想反對,便有些不要臉了。

他正要起身阻止,帳外卻突然傳來蘇瞳的聲音,帶著幾分嚴厲:「少夫人,夫人正與家臣議事,未得傳喚,不得入內,請您先回吧!」

緊接著,索纏枝的聲音便傳了進來,清亮中帶著幾分不肯退讓的堅決:「我是於家長房兒媳,家翁過世,靈前祭拜,天經地義。蘇瞳,你憑什麼攔我?」

靈堂內,眾人齊齊一怔,於承霖也茫然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母親。

東順眉頭緊鎖,正要起身喝止索纏枝擅闖靈堂,易舍卻已搶先一步站了起來。

他向門口朗聲道:「蘇統領,此言差矣。少夫人是於家長房兒媳,無論是靈前祭拜,還是閥主人選這等大事,長房都沒有不得與聞的道理,快請少夫人進來!」

話音剛落,隨在索纏枝身後的春梅、冬梅便快步上前,兩人已換了箭袖短打,肋下佩劍,一把推開攔路的內宅侍衛,厲聲喝道:「讓路!」

隨後,朱梅一手按劍,一手穩穩攙著全身縞素的索纏枝,奶孃則抱著年幼的於康稷,小心翼翼地跟了進來。

於康稷還未睡醒,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腦袋靠在奶孃懷裡,懵懂無知。

蘇瞳怒氣衝衝地追進靈堂,看向李夫人,語氣急切:「夫人?」

索纏枝卻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棺槨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悲聲泣道:「父親大人!您怎麼就這麼去了————」

喊罷,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奶孃也連忙抱著於康稷跪下,俯身叩拜,口中低聲念著:「老奴帶小少爺,給閥主磕頭。」

李夫人看著這一幕,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指尖緊緊攥著衣角,神色掙扎片刻,終究還是向蘇瞳揮了揮手,冷聲吩咐道:「扶少夫人起來,看座。」

兩個正房大丫鬟應聲上前,伸手去扶伏地哭泣的索纏枝。

她們心中不滿索纏枝擅闖靈堂,動作不免有些粗暴,可索纏枝卻恍若未覺,直到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才從奶孃手中接過於康稷,輕輕抱在懷裡。

她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楊燦,沒有停留,卻恰好與他投來的眼神撞個正著。

那眼神裡,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有讚許,有安撫,還有一絲只有她能讀懂的「幸好你懂我」。

索纏枝心頭一寬,暗暗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指尖輕輕摩挲著懷中康稷柔軟的髮絲。

幸好,她猜對了。

夫君派人傳信給她,果然是讓她抱著孩子闖靈堂,為長房爭一份話語權,為他多添一份助力。

若是今日不曾領會他的用意,這冤家,指不定又要罰她,狠狠地鞭笞她,打她一個屁股開花。

李夫人臉凝寒霜,見索纏枝已然坐定,又催促道:「霖兒,快向四位先生行禮。」

「夫人且慢。」

易舍適時開口,經過索纏枝這麼一打岔,李夫人精心營造的悲慼氛圍早已蕩然無存,易舍心中的壓力也減輕了不少,此刻從容不迫地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夫人,少夫人,東執事、楊總使、李執事。」

易舍緩緩開口道:「我閥嗣子之位,的確是閥主生前立下,且告過祖廟的,照理說,承霖少爺繼位,無可厚非。不過————」

一個「不過」,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易舍頓了頓,看向臉色難看的東順,繼續說道:「閥主當日立承霖少爺為嗣子,是因為彼時長房無嗣,少夫人懷有身孕的訊息,尚未公開。

即便當時眾人知曉少夫人有孕,可生男生女,猶未可知,立承霖少爺,乃是權宜之計。」

李夫人臉色一沉,厲聲反問道:「即便如此,又如何?

嗣位已定,告過祖宗,易執事難不成想更改祖制,逆天而行?」

「不敢,」易舍微微躬身,語氣卻依舊堅定,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楊燦。

待他看到楊燦投來的鼓勵目光後,頓時勇氣大增,抬眸看向李夫人時,聲音已然擲地有聲。

「夫人,康稷少爺,乃是於家嫡長孫,長房長孫繼承閥主之位,天經地義,何談逆天而行?」

他攤了攤手,繼續說道:「若是長房有嗣,卻依舊立嫡次子為閥主,那麼代來城的於二爺,不也同樣是嫡次子。

他若是以此為藉口,借題發揮,率軍來犯,夫人覺得,我於閥,能抵擋得住嗎?」

李夫人頓時語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這個理由,她無法反駁。

「於二爺覬覦閥主之位久矣,若是真的抓住這個把柄,必然會興師問罪。到時候,我於閥只會陷入內憂外患的絕境。」

易舍趁熱打鐵,又道:「康稷少爺的名字,與已故的承業少爺一脈相承,承康稷,繼家業」,足見閥主對長孫的期許之深。

而承霖少爺的名字,終究差了一層意思。

我相信,即便閥主還在,待康稷少爺再年長些,也定會改立長孫為嗣子。」

「易執事此言差矣!」

東順猛地站起身,白眉倒豎:「康稷小少爺尚且不到兩歲,懵懂無知,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如何能執掌一閥之權,撐起於家的大局?」

易舍針鋒相對,毫不退讓:「承霖少爺也不過才九歲,同樣是懵懂孩童,一個九歲的孩子能當閥主,兩歲的孩子為何不能?」

說著,他再次向李夫人拱手,沉聲道,「夫人,您不該固執己見,立長孫,才是保全於家的最佳選擇!」

李夫人滿腔怒火,卻又不能當眾失態發作,她的目光在四人臉上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了李有才身上。

楊燦態度不明,既然始終不說話,這個出身長房,且納了索纏枝那小賤人陪房丫頭為妾的混帳東西,大機率也是贊成易舍之言的。

唯有李有才,看似沒有立場,最是容易拉攏。

在李夫人看來,李有才向來沒什麼擔當、也沒什麼主意,只要自己略施壓力,他定然會順著自己的意思說話。

李夫人壓下心頭的怒火,語氣緩和了幾分,看向李有才,循循善誘道:「一個九歲,一個兩歲,終究是差著七歲,年長些的,總能早些掌理門庭,為於家分憂。

再者,老爺早就定下的事,何必輕易更改呢?李執事,你覺得呢?」

李有才一聽,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著討好的笑,眼珠子卻滴溜溜亂轉,目光下意識地瞟向楊燦。

他哪裡有什麼主見,只想看楊燦的態度,楊燦選誰,他就跟著選誰。

「啊,夫人說得是,說得是。」李有才口若懸河地說起了廢話。

「嫡次子也好,嫡長孫也罷,都是閥主和夫人的血脈後裔,都是於家的根。

老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承霖少爺是老兒子,康稷少爺是大孫子,都是夫人的心頭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夫人自然一樣疼愛。」

他頓了頓,又道:「承霖少爺是閥主正式立下的嗣子,還告過祖宗,他繼位,那是理所應當。

可易執事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二爺向來心思不正,凱覦閥主之位,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當初承業少爺去世,長房無嗣,立承霖少爺,無可厚非。

可現在康稷少爺出生了,若是還守著前議,難免會讓於二爺抓住把柄,借題發揮,到時候於家就麻煩了。」

「所以啊,」他一臉為難地道:「立承霖少爺有立承霖少爺的好,立康稷少爺有立康稷少爺的好,不如————不如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楊燦的神色,眼神裡滿是急切。

大兄弟,你倒是給我個眼色啊,你不給我一個眼色,我該如何行事。

一時間,李有才汗都下來了。

就在這時,楊燦清咳一聲,緩緩站起身來。

「夫人,少夫人,幾位執事,楊某有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馬上齊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楊燦的目光落在李夫人身上,誠懇地道:「正如易執事、李執事所言,立承霖少爺,好處是名分已定,告過祖廟,於家各支各房更容易接受,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內部分裂。

而立康稷少爺,好處則是能堵住於二爺的嘴,讓他沒有把柄可抓,不至於借題發揮,引發內患。

單從這一點來說,兩種選擇,各有利弊,難分高下。」

李夫人聲音微微發顫地道:「那麼,以楊總使之見,我於家,該立誰為主呢?」

她說著,看向楊燦的眼睛裡,已經帶了一絲可憐兮兮的祈求。

一個一身縞素,楚楚可憐的未亡人,她的淚光,柔弱中帶傷,的確是很容易勾起男人的保護欲。

可是,於醒龍欲置楊燦於死地,楊燦反殺了於醒龍,這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怎麼可能立於醒龍的兒子為閥主?

難不成養虎為患?

他硬了硬心腸,避開李夫人祈求的目光,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夫人,少夫人,諸位執事,我們於閥如今的處境,大家都清楚。

代來城的於二爺,若不是有慕容閥這個大患牽制,早就揮刀相向,奪取閥主之位了,他凱覦這個位置,已經太久了。

而慕容閥,對我於閥的戰事,很可能會在秋收結束前動手。

也就是說,我們只剩下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了。半個月,太短了,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內鬥出個結果。」

楊燦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慕容閥和索閥,都是八閥中的佼佼者,實力遠在我於閥之上。

這個時候,索閥對我於家的支援力度,很大程度上,決定著我於閥能否順利度過這次難關。」

他的目光在一身縞素的索纏枝身上停留了片刻,一字一句地道:「那麼,諸位以為,承霖少爺和康稷少爺,誰為閥主,能夠得到索氏的全力支援呢?」

你要爭閥主之位,那我就告訴你,如果你要這個位子,於閥將不復存在。

因為,四大家臣,三個站在對面。

於桓虎會出手,索閥要麼袖手、要麼也出手,慕容閥則已屠刀高舉。

請問,你如何應對?

易舍和李有才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而東順執事,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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