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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第334章 博弈

2026-04-09 作者:月關

野離破六側身倚在案几旁,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桌上的木碗。

他的臉上掛著一副漫不經心的閒散模樣,眼底深處卻凝著一汪淬了冰的狠戾,冷得能凍裂狼的骨頭。

「不錯,我就是想殺了他們,殺了那姐弟倆,尉遲蘭的血脈,本就不該活在這世上一」」

話音未落,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他手中的木碗竟被硬生生捏碎在掌心。

尖銳的木碴刺破皮肉,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那點刺痛,遠不及他心底翻湧的血海深仇萬分之一。

想起滿門被屠的慘狀,他的心口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幾乎窒息,如今這點皮肉傷,又算得了甚麼?

尉遲蘭,是尉遲野與尉遲芳芳的親生母親。

這三個字剛一出口,野離破六的面容就驟然扭曲,像是被無形的恨意撕扯著,連周身的空氣都變得凝滯而冰冷。

他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帶著蝕骨的寒意:「十三歲那年,我扮作流浪兒,被尉遲野收留。

從那天起,我就像一條匍匐在他腳下的獵犬,搖尾乞憐,忍辱負重。

我陪他馳騁狩獵,替他擋下致命的刀傷,為他剷除異己丶掃清障礙,一步一步,終於熬成了他身邊最親信的人。」

「可是,這麼些年,我有無數次機會能一刀結果了他,可我沒有,你說——為甚麼?

「」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桃裡夫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到極致的笑。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毀天滅地的怨毒。

「因為,僅僅殺了他,太便宜他了,遠遠不解我心頭之恨。

我慫恿他,既然那般憎恨尉遲烈,便索性殺了他;我幫他暗中積蓄力量,就是要讓他殺了他的父親。

我要讓他坐上族長的位子,然後,再眼睜睜地看著他自己失去一切。

權力丶妻丶子,失去所有他在乎的東西,讓他也嚐嚐,我家破人亡丶無依無靠的滋味!

「」

野離破六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木案震顫,杯盞翻倒,他雙目赤紅,一字一頓。

「所以,所有流著尉遲蘭血脈的人,都得死!一個都不能活!這是她欠我的,是她欠我右廂大支滿門的血債!

我要讓她的子女,替她血債血償;我要讓右廂大支,重新屹立在這片草原上!這,才是我隱忍多年,真正想要的!」

桃裡夫人沉默地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野離破六已然扭曲的面孔上,那雙盛滿複雜情緒的眼睛,緩緩垂了下去。

她已經知道,野離破六不是他的真名,他是黑石部落右廂大支首領最小的兒子,叫甚麼來著,她不記得了。

但她知道,這是那場慘烈的屠戮中,右廂大支首領一脈唯一消失無蹤的幼子。

那時,她已嫁給尉遲烈,清楚記得右廂大支被當時的可敦夫人尉遲蘭設計吞併,最終淪為尉遲烈直屬部落的全過程。

她記得,右廂大支的首領,也就是野離破六的父親,被安上「背叛」的罪名,吊在營寨的旗杆上。

戍守大營的每一個人,都被要求向他射出一箭,將他攢射而死。

那天,她也被裹挾其中,被迫拿起弓箭,朝著半空中早已看不出人形的「箭靶」,射出了冰冷的一箭。

那是草原上處置背叛者最殘酷的刑罰——萬箭穿心。

而右廂大支首領所謂的「背叛」,不過是尉遲蘭為了幫自己的丈夫集權,刻意找的一個藉口。

她更記得,右廂大支首領的夫人,被人剝光了衣衫,赤裸裸地裹進一張剛剛剝下丶還帶著溫熱鮮血的牛皮裡。

掏空的牛頭套在了她的頭上,她就像一頭真正的牲畜,被架在篝火上炙烤。

隨著牛皮漸漸失水收縮,像巨蟒般死死勒住了她的身軀,骨頭碎裂的脆響混著淒厲的慘叫,最終被一股詭異的肉香取代。

那一幕,曾是她無數個深夜裡的噩夢。

她知道,那是尉遲蘭用來震懾右廂大支的手段,是她向尉遲烈邀寵的籌碼,更是用來恐嚇她桃裡的一個警告。

可天知道,即便沒有那令人膽寒的一幕,她也從未有過挑戰尉遲蘭地位的念頭啊。

她能左右尉遲烈的心,決定他更偏愛誰嗎?

右廂大支首領的子女,無論年歲大小,哪怕是褓中的嬰兒,全都被當眾斬首,鮮血染紅了營寨的地面。

世人皆有立場,角度不同,所見的同一個真相,得出的結論便也截然不同。

在年少的尉遲野和尉遲芳芳眼中,他們的母親勇猛丶強大,是草原上最耀眼的女子,讓他們為之驕傲。

在尉遲烈眼中,他的這位可敦,沒有半分女子的溫婉,強硬而獨斷!

她用自己一廂情願的殘酷手段為他樹立權威,可部落眾人敬畏的目光,從來都只落在他背後的那位可敦身上。

而在野離破六眼中,尉遲蘭就是一個沒有人性的魔鬼,是覆滅他整個家族丶毀掉他一生的劊子手。

當年,他之所以能僥倖逃脫,只因事發時他不在部落中。

事發之後,他藏身在一個曾受過父親恩惠的小部落裡,隱姓埋名,蟄伏了數年。

直到時機成熟,他才扮成一個失去部落丶顛沛流離的流浪少年,「意外」結識了彼時正處境艱難的尉遲野。

因為那時候,始終爭取不到丈夫的寵愛,反而把他越推越遠的尉遲蘭,已然鬱鬱而終。

從那時起,桃裡夫人就開始受寵了,尉遲野在部落中漸漸失勢。

滿心危機感的他,急於培養自己的心腹,而敢打敢拼丶甚至願意為他赴死的野離破六,便成了他最信任的手下。

「野離破六」,並不是他的真名。

他之所以選擇「野離」這個姓氏,是因為「野」是他流浪無依的處境,「離」是他失去一切的痛楚。

而「破六」,則是他永生難忘的日子。

那一天,是大年初六,是他滿門被屠的日子。

草原各族早已接受了漢人的正旦習俗,也學著漢人過年。

按照漢人的規矩,初一到初五是「聚財」之日,不掃地丶不倒垃圾,寓意要留住福氣。

到了初六,便要清掃庭院,趕走「窮氣」,故稱「破六」,盼著新一年順遂安康。

多麼可笑。他的父親丶母親丶兄弟姊妹,就是在那個寓意「順遂趕窮」的「破六」之日,被殘忍處死的。

他的父母,是正旦那天,去參拜族長尉遲烈時被誘捕的。

他的部落,是在正旦第三日,被尉遲蘭親自帶兵圍困,以他的爹孃為要挾,逼迫全族投降的。

而最終,他的全家並未能因為獻出部落而逃過一劫,在「破六」那天,被尉遲蘭下令殘忍地屠殺了。

回想著那些揮之不去的慘痛記憶,野離破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笑。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啊,————摩訶兄弟那兩個蠢貨的意外舉動,打亂了我的全盤計劃。

按照我的想法,尉遲野不該死得這麼痛快,他應該像我父親一樣,被吊在旗杆上。

部落裡的每一個人,都該射他一箭,讓他嚐嚐萬箭穿心的滋味,讓他在痛苦中一點點死去。」

看著他臉上扭曲的神情,聽著他陰狠的話語,桃裡夫人忍不住心頭一顫,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髮梢,渾身都泛起了涼意。

她忽然有些害怕眼前這個男人。

他懷著刻骨的仇恨,卻能日復一日地陪在尉遲野身邊,扮作兄弟情深。

這份隱忍與扭曲,早已讓他變得面目全非,也讓他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戾氣。

野離破六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懼意,緩緩收斂了臉上的扭曲與戾氣。

他輕笑一聲,語氣竟又迅速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那個歇斯底里丶滿眼怨毒的人,不是他。

「不管如何,尉遲野已經死了。若不是那個王燦突然率兵殺到,尉遲芳芳現在也已幸運地死掉了。」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銳利如鷹隼般,直直地看向桃裡夫人:「接下來,可敦打算怎麼辦?」

桃裡夫人定了定神,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緩緩開口:「我想了三個應對的策略,至於具體如何施為,還未最終定奪,需看接下來的形勢變化再做決定。」

「請可敦明示。」野離破六微微頷首:「我會全力配合可敦,只求事成之後,可敦能履行承諾,讓我的右廂大支重現於世。」

「那是自然,本夫人說話算話!」

桃裡夫人點了點頭,緩緩說道:「第一個應對,雖說尉遲芳芳沒死,但也已是臥榻不起丶元氣大傷,再無往日鋒芒了。

我想派人與她接觸一下,若是她願意從此臣服於我,不再爭奪族長之位,那便是最好的結果,如此也能少些殺戮,讓黑石部落早日安定下來。」

「她不會答應的。」野離破六冷笑一聲,語氣篤定。

「她和她大哥尉遲野一樣,心狠手辣,連親生父親都能下手殺害,可敦你在她眼中,又算得了甚麼?

可敦,你不知道,她恨她的父親,可她更恨你。在她兄妹眼裡,他們的父親專寵於你,便是你的罪孽,是你害死了他們的母親。」

桃裡夫人柳眉微蹙,悶聲道:「可她如今已經不可能奈何得了我了,人總得向前看,不是嗎?

尉遲野手下的人裡,不是有你的心腹嗎?若是她真的不死心,你能不能趁機擒賊擒王,拿下她?」

野離破六直直地盯著桃裡夫人,一字一句地道:「然後呢?桃裡可敦會像前可敦尉遲蘭一樣,用首領的性命脅迫其部族歸降,然後再將她殘忍處死嗎?」

桃裡夫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尉遲蘭當年做的那些事,與當時還年少的尉遲野丶尉遲芳芳又有甚麼關係?

他們雖然是尉遲蘭的後人,卻並沒有尉遲蘭那般殘忍。

更何況,尉遲野已經死了,過往的恩怨,難道還不能了結嗎?」

「不能!」野離破六一巴掌狠狠拂飛了案几上的酒壺,酒液潑灑一地。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眼底的戾氣再度翻湧。

「當年,我的父母是被誘捕的,他們已經選擇歸降,結果如何呢?

我的兄弟姊妹,最大的才剛成年,最小的還在褓之中,整個部落都已落入尉遲蘭手中,他們又能對尉遲烈造成甚麼威脅?結果如何呢?

他們可沒有絲毫手軟,他們把我的家人屠戮殆盡,他們連褓中的嬰兒都沒有放過!」

「尉遲蘭那個毒婦,是她下令用牛皮裹著我的母親,讓她在烈火中受盡煎熬,一點點痛苦死去的!

他們有甚麼錯?就因為尉遲烈覺得本部的力量太小,受到了左右兩廂的牽制?

尉遲蘭想取悅她的男人,已經說服她兄弟的左廂大支對尉遲烈俯首帖耳了,這還不夠嗎?」

野離破六越說越怒,面孔再度因憤怒而扭曲,周身的氣息暴戾得幾乎要將人吞噬。

桃裡夫人沉默了,久久沒有說話。

她真的不想再沒完沒了地殺戮下去了。

害死尉遲野的是摩訶兄弟,而摩訶兄弟已經斃命,她與尉遲芳芳之間,本就沒有直接的血海深仇。

她始終相信,執迷不悟丶一心復仇的,或許只有尉遲野一人。

尉遲芳芳也是女人,她應該瞭解女人啊。

她和她的丈夫慕容宏昭,是彼此恩愛丶相敬如賓的一對鴛侶,難道她還不明白,一個男人喜不喜歡她,取決於他本身,而不是另一個女人?

尉遲蘭將自己的失寵歸咎於她,可她又何其無辜?

她嫁給尉遲烈,是家族的安排,她討好自己的丈夫,難道有錯嗎?

可她不知該如何說服野離破六,因為這是她答應過他的,她曾答應,若是能抓住尉遲野和尉遲芳芳,便將他們交給野離破六處置。

此前,她是真的要臣服於尉遲野了,要不然,尉遲野兄妹也不會輕率相信她。

那時,擁戴尉遲野的人越來越多,她沒有信心在這場對峙中佔據上風了。

所以,她只能自欺欺人地打算,向尉遲野低頭,讓他順利登上族長之位。

以後,她就好好服侍他丶取悅他,盡好一個妻子的本分,或許,能讓他心軟,放過自己和孩子。

那時候,是野離破六悄悄找到了她,把尉遲野絕不會放過她們母子的打算告訴了她,並且提出了合作。

她既然答應了,如今若是執意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總有一種卸磨殺驢的感覺,這讓她無法堅定自己的決心。

野離破六看著她沉默不語,心思一轉,竟主動退讓了一步,不再糾纏此事,開口問道:「可敦的第二個主意,是甚麼?」

桃裡夫人回過神來,緩緩說道:「第二個主意是,我派人去面見阿依慕夫人,說服她與我聯手。只要她肯站在我這邊,尉遲芳芳便毫無勝算。

到那時,她的殺兄仇人摩訶已經死了,她縱有執念也該消了,審時度勢之下,為了保全部落,也只能選擇投降。 w¤ttκǎ n¤c○

黑石部落已經經歷了太多的殺戮,只要能不戰,我是真的希望不要再這樣內耗下去了「」

野離破六在心頭冷笑,真是個愚蠢的女人,你想停下殺戮,別人肯嗎?

但他並沒有表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只是不置可否地問道:「那麼,第三個主意呢?」

桃裡夫人的目光驟然一厲:「如果尉遲芳芳執意不肯罷休,不肯臣服,我會先逼阿依慕一方袖手,再集中兵力對付尉遲芳芳。

你如今是她信任的人,關鍵時刻,只要你對她動手,無論是殺是擒,她的部眾都會群龍無首。

到那時,我就能以最小的代價,平息黑石部落的內亂,讓部落重新安定下來。」

野離破六沉默了良久,緩緩開口道:「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跟在尉遲野身邊,所以,我瞭解他,也瞭解他的妹妹。

尉遲芳芳,太像她的母親了。

尉遲蘭那麼強大的一個女人,在外人面前兇殘如虎狼,可她滿心滿眼的,都只有尉遲烈一人。

面對尉遲烈時,她就會變得無比乖覺恭馴。尉遲芳芳也是一樣。

區別只在於,尉遲蘭滿心滿眼的是她的丈夫,而尉遲芳芳,則是她的兄長。

所以,你想息事寧人的打算可以試試,但我勸你,不必抱有任何幻想。

就算她不恨你,只要尉遲野恨你入骨,於她而言,就是她必須為大哥去完成的使命。

「」

「我有甚麼罪?」

桃裡夫人終於忍不住崩潰了,苦惱地道:「我的家族把我嫁給了尉遲烈,他就是我的男人,難道我不該討自己的丈夫歡心嗎?我做錯了甚麼?」

野離破六冷冷地看著她,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桃裡可敦,你是在和我講道理嗎?

我可以聽你講道理,但是你覺得,尉遲芳芳會聽你講道理嗎?」

桃裡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兇狠起來:「如果,她一定要置我於死地,那我就讓她去死!」

野離破六微微勾起唇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就對了。

桃裡夫人想息事寧人?呵呵,那也得我同意。

就算尉遲芳芳真有罷休的念頭,我也會以尉遲野忠犬的姿態,重新燃起她的鬥志,讓這場殺戮,繼續下去。

他緩緩站起身,沉聲道:「可敦的打算,我已經清楚了。我先回去,探一探尉遲芳芳的口風,咱們再做後續的打算。」

桃裡夫人點了點頭,目送野離破六繫上面巾,揚長而去,帳內只剩下她一人,望著滿地狼藉。

楊燦剛回到自己的寢帳,一個身形纖細丶面容俊俏的小兵便快步走上前來,輕輕拉住了他的手。

那指尖的微涼,帶著幾分熟悉的柔軟,楊燦心頭一暖,俯身湊過去,在那小兵吹彈可破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記。

崔臨照不願在洞房花燭前與他有太過親暱的舉動,可這般淺淡的溫存,她卻是樂此不疲的。

崔臨照拉著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掌心,柔聲問道:「尉遲芳芳————無恙了嗎?

「」

——

楊燦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複雜:「只能說是————活下來了吧。

她吐了那麼多血,血色都發黑了,內腑定然受了重創,恐怕以後,再也不能像從前那般勇猛善戰了。」

崔臨照聽了,也不禁輕輕嘆息:「能撿回一條命,就已是邀天之幸了,哪還能奢求更多?不過————」

她抬眸,目光中滿是欽佩地看著楊燦,眼底的愛慕幾乎要溢位來:「我沒想到,你還精通醫術。」

楊燦失笑道:「我哪懂甚麼醫術,這不過是我的猜測而已。」

他在心底暗自思忖,前世一個新冠,都有種種難以痊癒的後遺症,這般嚴重的肺腑重創,怎麼可能恢復如初。

「你不懂醫術?那————她明明已經是無救的模樣了,你怎麼能治好她?」崔臨照眼中滿是疑惑,追問道。

「我用了巫門的解毒丹。」

楊燦說著,忽然想起了甚麼,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

「這是小晚送我的,當時情況緊急,我就想著,反正是用來解毒的,死馬當成活馬醫吧,沒想到,竟真的對症了。」

可不是對症麼。

他手中的解毒丹來自巫門,而慕容宏昭交給脫靴婢,用來毒殺尉遲芳芳的那顆毒丹,同樣出自巫門。

巫門研製的解毒丹,若是連本門研製的毒藥都解不了,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話。

楊燦拔下瓶塞,倒出兩顆瑩白的丹藥,放在掌心,道:「一共五顆,用了一顆,還剩四顆。這四顆,給你一半,你留在身上,以防不測。」

說著,他將瓷瓶遞到崔臨照手中,又將掌心的兩顆丹藥放進了自己的荷包裡。

這是情郎的心意,崔臨照心中暖意湧動,小心翼翼地將瓷瓶揣進懷中,又問道:「那尉遲芳芳如今有甚麼打算?她還會和桃裡夫人鬥下去嗎?」

楊燦苦笑著搖了搖頭:「還不清楚。她剛醒來,我便對她坦白了我的身份,光是解釋這件事,就費了不少功夫。

她如今剛剛醒來,精力不濟,而且對桃裡夫人丶阿依慕夫人兩方的意向也還一無所知,一時之間,怕是拿不出甚麼主意。」

說到這裡,楊燦又輕輕嘆了口氣:「我們在這兒不能耽擱太久。

原本以為,尉遲野順利繼位後,他與慕容家不和,我們此行的聯盟之議,應該會很順利。

卻沒想到,黑石部落竟鬧出這樣一場內亂,事情變成了如今的局面。

我想,等尉遲芳芳能全身而退,回返鳳雛城,我們就回上邽去吧。」

崔臨照卻有些不甘心,這可是她作為楊家未來主母,為自己的男人獻的第一計,怎麼能就這麼夭折了?

雖說在楊燦面前,她甘願伏低做小,做他的小迷妹,可在外人面前,她可是心高氣傲丶才華橫溢的崔夫子,怎麼能輕言放棄?

崔臨照皺著眉,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抬頭看向楊燦。

崔臨照問道:「現在,黑石部落是桃裡夫人丶阿依慕夫人,還有尉遲芳芳三方對峙,對吧?」

「不錯!」楊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阿沅,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三個女人一臺戲。」

「沒有。」崔臨照很認真地搖了搖頭,並沒有察覺到這句話裡的戲謔之意,依舊皺著眉沉思。

片刻後,她抬眸看向楊燦,眼神明亮,緩緩問道:「楊郎,你覺得,如果隴上不是八閥並立,而是一個統一的王朝,你今日,能否成為一城之主?」

楊燦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當然不能。若是一個統一的王朝,便已有了成熟的秩序與體系。

除非我是開國功勳,否則,就算我再如何優秀,以我的出身,也只能按部就班地晉升。

這般年紀,我又怎麼可能成為一方太守,執掌一城?」

崔臨照微微勾起唇角,笑容明媚。

楊燦看著她的笑臉,腦中靈光一閃,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眼睛也亮了起來:「你是說,一個山頭林立丶互相牽制的黑石部落,對於我這樣一個尚未擁有強大力量的人來說,反而更容易拉攏,更容易找到機會?」

崔臨照嫣然道:「所以啊,咱們還有機會。就請郎君把這三足鼎立的具體情形,仔細說與妾身知道,咱們再想辦法。」

楊燦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謙謙君子,怎麼忽然有點美帝化的跡象。不過,黑石部落如今這一幕,可與我無關吶。

我只是借勢,借勢而已。

「成!」楊燦興沖沖地拉著崔臨照在榻沿上坐下:「娘子,你且聽了楊燦用了一句戲腔,崔臨照聽著那要唱起來似的腔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左廂大支的營地裡,自從阿依慕夫人一行人回來,便立即加強了戒備。

營寨四周重兵把守,自成一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緊張氣息,彷彿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大帳之內,沙伽站在阿依慕夫人面前,神色遲疑。

他硬著頭皮,低聲問道:「孃親,摩訶兄弟倆————已經沒了,要不要為他們舉辦一場後事?」

小曼陀一聽,當即不悅地皺起了眉頭,小臉上滿是稚氣的厭惡:「不要管他們!摩訶是壞人,他是孃親撫養長大的孩子,怎麼可以想當我爹!他死了也是活該!」

伽羅輕輕嘆了口氣,眼底帶著幾分傷感。

畢竟與摩訶兄弟相處多年,平日裡兄妹相稱,不像曼陀與他們年歲相差懸殊,交情不深,她心中還是有些不捨與難過的。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妹妹的頭,柔聲勸道:「曼陀,別這麼說。這是草原上的習俗,不能怪他。」

沙伽尷尬地站在一旁,看看神色疲憊的母親,又看看爭執的姐妹倆,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手足無措地立著。

阿依慕沉默了片刻,臉上滿是疲憊,聲音沙啞地說道:「辦吧。好歹相識一場,讓他們體面地離開,也算了卻一段過往。」

「是,母親。」沙伽連忙點頭,如蒙大赦般,轉身匆匆走出了大帳,去安排後事。

伽羅牽著小曼陀的手,走到阿依慕身邊,輕聲問道:「孃親,如今黑石部落三方對峙,局勢不明,我們左廂大支,該怎麼辦?」

她心中清楚,如今桃裡夫人勢力最盛,若是倒向桃裡夫人,便是左廂大支最好的選擇,既能保全自身,也能獲得更多的利益。

至於芳芳表姐那邊,雖說動手謀殺她大哥尉遲野的是自己的繼兄摩詞兄弟,並非同胞哥哥。

可這件事,終究在雙方之間造成了不可彌合的裂痕,再難回到從前了。

在她心底深處,是盼著母親能代表左廂大支,站在芳芳表姐一方的。

因為她聽說,王燦回來了!

之前聽聞王燦死了,她還暗自難過了好幾天,如今得知他還活著,而且是芳芳表姐的部下,心底便多了一份隱秘的期待。

阿依慕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落寞而無奈:「各部落的弔唁使者都已經離開了。

他們都想留下來,看看黑石部落這場紛爭,最終誰能成為勝利者。可他們更怕牽涉其中,惹禍上身。

「我們,也是一樣。芳芳,已經不是我們左廂大支應該支援的人了。

可我也不能站到桃裡夫人一邊,與芳芳反目成仇。

那就這樣吧,我們不站隊任何一方,置身事外,靜觀其變。」

「嗯。」伽羅輕輕點了點頭,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卻也不好再說甚麼。

她牽著曼陀的手,輕聲道,「那女兒這就去告訴幾位長老,讓他們按照母親的意思行事。」

說罷,她便牽著小曼陀,緩緩走出了大帳。

阿依慕獨自坐在氈毯上,柳腰輕折,手肘支在小几上,纖纖玉手輕輕扶著額頭,發出一聲悠悠的嘆息。

就在這時,她的一名貼身侍女匆匆走進帳來,四下一掃,見帳中無人,這才急急走到她身邊,用緊張急促的聲音低低說道:「夫人,白崖王————求見。」

阿依慕慢慢抬起頭來,眼神依舊落寞而疲憊,她就那麼定定地看著那侍女,一臉茫然。

愣了片刻,她才一下子醒過神兒來,忍不住失聲叫道:「你說————誰要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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