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至午,隴上草原的日頭還未攢足力道,陽光斜斜灑下,暖而不烈。
風裹著青草的清冽與野苜蓿的淡香,掠過齊膝深的草浪。
翻湧間,將遠處起伏的山崗暈染成一片朦朧的碧色,連天際線都變得柔和起來。
尉遲芳芳與慕容宏昭並轡前行,馬蹄踏過草葉,濺起細碎的露光。
隊伍中並非無車,那一人高車輪的大車穩穩地碾過草地,車上堆著氈帳丶鍋碗與鼓鼓囊囊的糧袋。
楊燦的馬股上,也搭著一個碩大的馬包,裡頭盛著尉遲芳芳贈他的「隴上明光」。
這副盔甲,他在大廳裡時便試穿過了。
盔甲實是男人最好的冠冕,孫猴子披甲之後,美猴王才變成威懾天地的齊天大聖。
楊燦著甲的模樣,當時也是著實驚豔了尉遲芳芳和破多羅。
暮色四合時,隊伍在一條溪流邊歇了腳。
這條溪流,或許便是返程時楊燦設伏的絕佳地點。
所以趁著牧族戰士們搭氈帳丶挖灶膛丶忙炊飲的間隙,楊燦便藉著巡查的由頭,在溪流左近細細探看,將周遭的地形溝壑一一記在了心上。
而破多羅嘟嘟,卻和一眾士兵一樣,只穿了條犢鼻褲,赤著腳就扎進了溪水。
他撲騰嬉鬧著納涼洗澡,粗啞的笑聲順著風飄遠,快活得活像一個兩百斤的孩子。
晚餐算不上精緻,卻是草原上最地道的滋味。
攜帶的肉食與米麵為主,士兵們又在附近尋了些鳥蛋丶採了些鮮嫩的野苜蓿,或清炒,或和著麵攤成餡餅,請二位貴人品嚐。
楊燦與破多羅嘟嘟也有幸分到了一份。
誰曾想,這常作牛馬飼料的野苜蓿,炒後竟脆嫩爽口,帶著淡淡的清香,實是難得的美味。
待天色徹底暗透,溪畔的人漸漸散去,楊燦才起身去河邊沐浴。
此時人少,不必擔心攪渾河底的泥沙,清清涼涼的溪水漫過周身,洗去一日的風塵,也能讓人夜裡睡得更安穩些。
次日天剛矇矇亮,隊伍便再度啟程。
將近午時,正該歇息時,前方忽然出現三騎身影,正是黑石部落巡弋在木蘭川外圍的遊騎警哨。
一番盤問,探明這支隊伍的來路與用意後,遊騎立刻策馬折返,將訊息傳了回去。
楊燦一行則稍稍調整方向,在其中一名遊哨的引領下繼續前行。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便見十餘騎快馬迎面疾馳而來。
領頭那人身材極為魁梧高大,騎的本是一匹通體漆黑的高頭大馬,雄駿非凡。
可馱著他那壯碩的身軀,那馬竟莫名給人一種「駿馬似驢」的錯覺。
縱使這「驢」在同類中已是格外健壯高大,在他面前,依舊顯得嬌小了幾分。
「吶,你瞧,那就是咱們黑石部的大部帥,尉遲野大人!」
破多羅嘟嘟指著領頭那人,壓低聲音對楊燦介紹。
尉遲芳芳與慕容宏昭策馬迎去,與尉遲野大聲說笑著,隨後便並轡同行。
又過片刻,便抵達了尉遲野駐紮的營地。
尉遲野熱情地將妹妹丶妹夫迎進自己的大帳,當即吩咐手下宰牛烹羊,備下豐盛的宴席款待二人。
楊燦丶破多羅嘟嘟,還有慕容宏昭的兩名侍衛統領,則被引至另一頂氈帳赴宴。
帳內酒肉管夠,可四人分屬兩方,平素並無交情,自然而然地就各據一方條案,各用一個食盤。
倒是破多羅嘟嘟性子熱絡,主動將自己的食桌挪到楊燦身邊,一邊大口啃著羊肉丶大碗灌著烈酒,一邊在楊燦有意無意的引導下,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黑石部落的內情。
「大部帥尉遲野,是咱們先可敦的兒子。先可敦這一輩子,就生了一子一女,便是咱們公主和尉遲野大人了。」
他將一碗烈酒一飲而盡,抹了把嘴角的酒漬,又抓起一塊肥得流油的烹羊肉,大口啃著,含糊不清地哼哼。
「王兄弟,你說這次諸部會盟,這麼重要的事,咱們族長的大兒子,怎麼反倒去守外圍警戒?那還用問,失寵了唄!」
楊燦抬眸,故作疑惑地問道:「哦?莫非這位尉遲野大人不堪造就,惹得族長不喜?
「」
「啥叫不堪造就?還不是族長大人一句話的事兒!」
破多羅嘟嘟撇了撇嘴,帶著幾分不平之意。
「你也親眼看見了,野大人那身材丶那氣度,一看就是個能征善戰的狠角色,怎麼會不堪造就?
再說了,野大人手裡握著咱們黑石部落三成的人口和兵力,個人武力更是悍勇無比,手下還有一支精銳鐵騎,憑啥說他不行?」
楊燦放緩動作,輕輕切著盤中的羊肉,狀似隨意地說道:「野大人手握部落三分之一的兵馬,這般權勢,按理說,應當是極受族長器重才是。
「兄弟喲,草原上的門道,你可就不懂了。」
破多羅嘟嘟擺了擺手,壓低了聲音。
帳內還有慕容宏昭的兩名侍衛統領,這種部落家事,終究是家醜,不便讓外人聽去,即便那些外人或許早已心知肚明。
「野大人手裡的三成人口和兵馬,哪是族長給他的?
那是先可敦的母族勢力,本就心向野大人,心甘情願受他調遣。
你以為,不經過野大人點頭,族長能調動得了那些人?」
他頓了頓,狠狠啃了兩口手裡的肉骨頭,又繼續道:「先可敦走得早,人一沒,族長大人就立刻把最寵愛的桃裡夫人扶成了新可敦。
族長寵愛桃裡夫人,連帶著也偏愛桃裡夫人生的幾個子女,其中又以二部帥尉遲朗最得他的心。」
說罷,他猛地將啃得乾乾淨淨的肉骨頭丟回盤中。
那骨頭原本纏著一斤多重的肥羊肉,不過片刻功夫,便被他吃得一絲不剩。
破多羅嘟嘟微微側過身子,用油漬漬的大手攏住嘴巴,湊到楊燦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
「依我看吶,族長大人的心思,是想以後讓二部帥尉遲朗繼承族長之位。」
楊燦依舊慢慢切著羊肉,用刀尖扎起一小塊,輕輕送進嘴裡。
這兒的羊肉確是極品,半點羶味也無,肉質鮮嫩肥美,入口即化。
烹調之法也極簡單,只切兩片老薑丶揪一把沙蔥,再倒入清澈的溪水慢燉,熟後撒上一把粗鹽,便是極致的美味,無需多餘的調料堆砌。
他嚼著羊肉,緩緩道:「哦?這麼說來,這位二部帥,定是有什麼過人之處吧?」
「過人之處?有啊!」
破多羅嘟嘟嗤笑:「他最大的過人之處,就是有一個會討男人歡心的娘啊!」
「這麼說————二部帥的本事,不如大部帥?」楊燦順著他的話問道。
「他?給大部帥提鞋都不配!」破多羅嘟嘟嗤之以鼻,又抓起一塊煮得軟爛的羊肉,大口啃起來。
「那尉遲朗,尖嘴猴腮,細皮嫩肉,身子弱得跟個小雞仔似的,憑什麼跟野大人比?
論武力丶論威望丶論手下兵力,他哪一樣能比得上野大人?」
「原來如此。」楊燦輕輕頷首,目光微微閃動,指尖摩挲著餐刀的邊緣,心中早已盤算開來。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破壞諸部會盟,如今主持會盟的黑石部落內部竟有這般尖銳的家庭矛盾丶權力紛爭,這未必不是一個可乘之機。
只是,尉遲野與尉遲芳芳這對兄妹,究竟有沒有爭奪族長之位的野心,還需慢慢試探,不可操之過急。
宴席過半,眾人酒足飯飽,侍女端上酥油茶,醇厚的香氣漫滿氈帳。
尉遲野忽然看向妹妹,臉上露出幾分溫和的笑意,開口說道:「小妹,前些日子,我物色到一匹好馬,品相極佳,帶你去瞧瞧。」
不等慕容宏昭起身,尉遲野便轉向他,笑道:「妹夫,你一路辛苦,且在帳中歇歇,我與小妹去去就回。」
慕容宏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神色,隨即又恢復了溫和的笑意,頷首應道:「好,大哥與小妹自便便是。」
說罷,半起的身子便重新坐回原位,端起酥油茶,悠然啜飲起來。
尉遲野帶著尉遲芳芳走出大帳,徑直向圈馬的營地走去。
尉遲野率臉上笑容褪去,露出幾分凝重:「小妹,你先前信中說,利用禿髮部落的計劃,具體是如何安排的?此事,可行嗎?」
先前書信往來,尉遲芳芳所知也有限,唯一能確定的,不過是禿髮勒石的暗中投靠,諸多細節,並未細說。
此番二人「邂逅」,本就是早有約定,只為避開旁人耳目,好好商議這奇襲木蘭川的具體對策。
尉遲芳芳放緩腳步,道:「禿髮部落這一年多來,飽受周邊各部打壓排擠,早已不復往日盛況。
如今雖說仍是大部落的架子,可那些附庸於他們的小部落,早已人心渙散,悄悄與他們劃清界限。
只要這次木蘭會盟成功,各部勢力合縱,禿髮部落便再無立足之地,唯有死路一條。
「」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因此,禿髮烏延只能孤注一擲。
他從部落中挑選了八百名禿髮氏的精銳,分扮成四支商隊,暗藏兵器,打算趁會盟之時,奇襲木蘭川,打亂咱們的部署。」
尉遲野一邊走著,一邊細細思索著妹妹的話,眉頭微蹙。
先前信中並未提及這般詳細的安排,諸如兵力部署丶行進路線等細節,他此刻才得以知曉。
說話間,二人已走到木欄邊,尉遲野抬手推開木欄,與妹妹一同走進馬群,一邊假裝打量著欄內的駿馬,一邊低聲交談著。
這裡四下空曠,只有牧馬的僕役遠遠站著,聽不到二人的談話,無需再有任何顧慮。
「我原本的打算,是趁著這次會盟,尉遲烈離開部落主營的機會,勒兵舉事,這些日子,也已暗中做了諸多籌備。
如今你提出藉助禿髮部落的力量,把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
尉遲野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安:「我總覺得,把成事的關鍵交到外人手中,太過冒險,其中不可控的地方太多了。」
他口中竟直呼父親尉遲烈的名字,語氣裡沒有半分父子溫情。
顯然,這對父子之間的隔閡早已深到無法調和,父子之情,早已斷絕。
尉遲芳芳輕輕撫過身旁一匹駿馬的鬃毛,緩緩說道:「大哥,雖說草原上誰的拳頭大丶誰的骨頭硬,便誰稱王。
可是背逆父親丶公然舉事,終究會落下罵名,同時也會遭遇族中更大的阻力。」
「可若是假禿髮人之手,攪亂會盟,再由你出面平定亂局,順勢擁你上位,便是名正言順.
如此一來,既能避開背逆父親的罵名,也能更快收服整個黑石部落,一舉兩得。」
尉遲野沉默片刻,緩緩點頭,眼中的不安稍稍褪去,沉聲道:「你說得有道理,是我太過急躁了。
只是,我依舊擔心,禿髮部落的人能否成事,畢竟,此事事關重大,容不得半點差錯。」
「大哥放心。」
尉遲芳芳冷靜地道:「原本我們的計劃,便未將禿髮部落算在內,如今有他們參與,能成最好,即便不成,我們也有後手。
屆時,只需假託禿髮部落之名,派自己人事成其事,依舊能達到目的。
退一萬步說,即便兩路皆敗,我們也能回歸原本的計劃,勒兵舉事,不必過分猶豫。
「」
尉遲野聞言,徹底放下心來,抬手拍了拍馬頸,沉聲道:「好,便按你說的辦。
我每日都會派人向尉遲烈彙報木蘭川外圍的巡弋訊息,同時統計營地的補給情況。
趁此機會,我會安排一個心腹,專門負責與你聯絡。
你那邊有任何情況,都可透過他及時傳我知道,萬不可出現差錯。」
「放心吧大哥。」尉遲芳芳道:「禿髮勒石不想陪著禿髮烏延一起死,暗中投效了我。
他以為,投效了我就是投效了尉遲烈,投效了黑石部落。
因此,我讓他按兵不動,只管依禿髮烏延命令列事,他還以為是尉遲烈要將計就計,把禿髮烏延的精銳誘入埋伏。
到時候,他發現沒有埋伏,就會知道,我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尉遲烈。
那時候,就很難說,他有什麼反應了。
也許,他會將錯就錯,也可以————立即逃跑。
可他一旦跑了,他負責的攻擊的那一面,就會成為尉遲烈父子突圍的方向。」
「嗯,這的確是個問題。」尉遲野想了想,展眉道:「這樣吧,你事先弄清,禿髮勒石負責的是哪個方向的進攻。
到時候,我讓野離破六領一路精銳,悄悄跟在禿髮勒石身後,盡數扮作禿髮族人的模樣。
等禿髮勒石察覺不妥,無論他是臨陣脫逃,還是硬著頭皮死戰,他負責的那個方向,都會另有一口尖刀插進去。」
「好!」
尉遲芳芳目光一厲:「我會帶人,等著最後的結局。若是禿髮烏延奇襲失敗,野離破六那邊也未成功,那我便————親自出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冷笑道:「尉遲烈當初把我嫁到慕容家,不過是想借著這樁聯姻,攀上慕容家這棵大樹。
可我若出手,旁人只會認為,這一切都是出自慕容家的授意。
到那時,慕容家同樣別無選擇,他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聯姻的籌碼白費吧?那便只能硬著頭皮支援我們兄妹。
屆時,我們便可藉著慕容家的威勢,立即趕回黑石谷,順勢接收整個部落!」
說到此處,尉遲芳芳臉上的冷笑漸漸化作一抹玩味的譏諷:「如今,我都有些不捨得殺了尉遲朗了。」
尉遲野解地問道:「為何?」
尉遲芳芳戲謔地道:「我想看看,你把桃裡夫人收了繼房,尉遲朗喊你一聲父親大人」的模樣。」
尉遲野聽得啞然失笑,他可沒有妹妹這般惡趣味。
他之所以要發動兵變,究其根源,固然有對母親遭遇的不平,更有對自身命運的擔憂丶母族前途的責任。
若是尉遲朗登上族長之位,他一定會面臨死亡的威脅。
而母族呢?母族毫不猶豫地追隨他,他必須也得給自己的追隨者一個交代。
不然,最後身死的絕不會只有他一人,他的母族,也定會被得勢的尉遲朗一點點分割丶吞噬。
兄妹二人商議妥當,便轉身走出馬圈。
繼續上路時,尉遲芳芳的隊伍裡,便多了一匹四歲口的雄駿烏騅馬。
一路兼程,傍晚時分,尉遲芳芳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木蘭川。
夕陽西下,原本空曠平坦的草地上,此刻已然紮起了一座座氈帳。
這些氈帳沿著彎彎曲曲的木蘭河兩岸鋪開,遠遠望去,便像一叢叢雨後破土而出的蘑菇。
氈帳是按照不同部落劃分的駐紮區域,因此每座帳前都樹立著專屬的旗幟,圖騰圖案各異,顏色五彩紛呈。
營地外圍的大片草地上,各個部落的戰馬三五成群地低頭啃食著鮮嫩的青草。
正值盛夏,木蘭川草木豐美。
這片區域早已被黑石部落單獨劃了出來,禁止尋常牧民前來放牧,便是為了讓會盟時各部落的戰馬能夠就近覓食,省去轉運草料的麻煩。
尉遲芳芳一行人的到來,並沒有在營地裡引起多大的轟動。
各個部落即便有人瞥見了他們的身影,也未曾多想,更不認為會有人敢在此地意圖偷襲。
這兒集結了西北草原上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部落,雖說每個部落都只是出動了一些護衛,但匯聚的卻是整個西北草原的勢力,誰敢挑釁?
尉遲芳芳的隨從打著她的旗幟,策馬在前引路,剛一駛入營區,便有負責會盟接待與安排的黑石部落侍從迎了上來。
很快,他就為尉遲芳芳一行人指定了一塊駐紮營區。
說是營區,實則不過是一片尚未被人佔據的丶地勢平平的草場,周遭連一絲遮擋都沒有。
尉遲芳芳抬眸掃了一眼四周,眸色微冷。
這塊地方離木蘭河極遠,取水極為不便,距那面象徵著黑石部落核心權力的大旗,更是隔著大半個營地,偏僻得近乎被遺忘。
可她分明看見,營地中心區還有大片地勢優越丶靠近水源的空閒草地,卻並未分配給她。
尉遲芳芳冷冷一笑,負責接待丶安排各方來賓的正是她二哥尉遲朗。
這人分明是受了她二哥授意,刻意刁難,羞辱於她。
「就讓你再猖狂一陣。」
尉遲芳芳在心中冷冷說著,淡然吩咐道:「就地紮營,安排警戒。」
那接引的侍從原本還有幾分忐忑,因為尉遲芳芳兄妹雖說不受族長大人寵愛,卻都是擁有領地和屬民的實權貴族。
這位公主殿下素來性子剛烈,真要發起飆來,便是痛打他一頓,想必二部帥也不會為他討還公道的。
可他沒有想到,尉遲芳芳居然忍氣吞聲,沒有發作。
這般「軟弱」,反倒讓那侍從生出幾分鄙意,敷衍地道:「公主與貴婿先行安頓吧,眼下各方首領正陸續趕來,小人還要前去接迎,就不奉陪了。」
說罷,他也不待尉遲芳芳點頭答應,便一撥馬頭,揚長而去。
慕容宏昭就在一旁,眼見妻子受此折辱,他卻神色平靜,毫無怒意。
因為他很清楚,二部帥尉遲朗故意冷落尉遲芳芳,並沒有「打狗不看主人面」的意思。
黑石部落與慕容家族彼此需要,相互依仗,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一場政治聯姻,更是雙方鞏固關係的必要手段。
當初雙方商議聯姻時,從身份丶年紀,尉遲家唯有尉遲芳芳最為合適,因此便選了她。
可她本人,對於這兩大勢力的結合,卻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的身份。
兩大家族都需要透過她這等身份的一個女人作為「媒介」,生下一個擁有雙方血緣的繼承人,以此繫結兩家的利益。
除此之外,她於黑石部落丶於慕容家族,再無其他用處。
因此,尉遲朗對尉遲芳芳的折辱,不過是針對她個人,並不意味著看輕了他這位慕容家的嫡長子,他又何必強出頭?
待那侍從走遠,尉遲芳芳才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的慕容宏昭,語氣柔緩了幾分:「夫君,我們一起去見見父親大人吧。」
慕容宏昭微微頷首:「理當如此。」
尉遲芳芳又對楊燦道:「你隨我來。」說罷,她便一提馬韁,策馬向木蘭河上游馳去。
那裡,正是那面黑石部落大旗所在的位置,也是族長尉遲烈的主營地。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催馬緊隨其後,他身側的一名侍衛首領見狀,也立刻跟了上去。
百騎將就相當於衛戍軍,主要負責定點駐防;而突騎將則等同於野戰軍,是全域機動的精銳。
楊燦身為突騎將,本就肩負著護衛尉遲芳芳安全的職責。
只是他剛剛入伍投效,尉遲芳芳怕他不明晰自己的職責所在,才特意提醒了一句。
楊燦聽了,立即卸了馬包,提馬跟上。
他這個突騎將,眼下還只是個光桿司令。
只因他剛剛投效尉遲芳芳,便立刻隨她一同趕來木蘭川,尚未有時間領受自己的封地與子民。
而封地劃分丶子民遷徙與交接,都不是隨口一句吩咐便能完成的事,其間牽扯甚多,整個流程下來,也頗耗時日。
一旦領地與子民到手,他便可以著手組建自己的突騎兵。
而這支突騎兵的主力兵員,自然要從他的領地子民中挑選,按照草原部落的規矩,一帳或一戶,至少要出一名壯丁,編入軍中,聽候調遣。
黑石部落的主帳,駐紮在木蘭河上游一處稍稍突起的土坡之上。
這片區域本就是開闊平坦的草場,這處略高的地勢,已然讓主帳營地成為了木蘭川上視野最佳丶位置最高的所在。
站在這裡,能將大半個會盟營地盡收眼底,既有俯瞰四方的威嚴,也便於觀察周遭動靜,防備不測。
帳篷群的正中央,矗立著一頂格外闊大的氈帳,比周遭所有部落的帳篷都要高大雄壯。
帳簾由厚實的黑絨縫製,邊緣繡著細密的銀線,盡顯族長專屬的尊貴與威嚴。
帳前立著一根丈高的木杆,杆頂飄揚著一面玄色大旗,旗面上繡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雄鷹。
鷹爪鋒利,鷹眼如炬,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便要衝破旗面,翱翔於草原蒼穹之上。
楊燦目光微凝,他記得,尉遲芳芳的城主旗上,也繡著一頭展翅雄鷹,可二者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標識。
這面主帳大旗上的鷹身周圍,環繞著一圈耀眼的金邊,那是黑石族長獨有的象徵,是權力與地位的直接彰顯。
此處算不上有單獨劃分的營壘界限,至少在白日裡,各個部落的營地相互毗鄰,氈帳相連,人馬往來,並無明顯的阻隔。
因此,楊燦四人一路行來,沿途雖有各部落的侍從與戰士往來穿梭,卻並未遭遇任何阻攔,一路暢通無阻,徑直走到了主帳門前。
唯有主帳門口,氣氛略顯肅穆,四名身著皮甲的武士按刀肅立,神色冷峻。
他們是尉遲烈的貼身親兵,自然認得尉遲芳芳與慕容宏昭。
一見二人翻身下馬,緩步走來,四名武士當即齊齊躬身,右手撫胸,恭敬行禮。
「小人見過公主丶貴婿。」
尉遲芳芳神色淡然:「我父親在嗎?」 wш★ttKan★¢○
「回公主,族長正在帳中。」
為首的武士躬身應答,語氣恭敬:「公主請稍候,小人這就入帳稟報。」
說罷,他不再多言,輕輕一掀帳簾,走了進去。
片刻功夫,那名武士從帳中走出,躬身道:「公主丶貴婿,請入帳。」
帳前兩名武士將簾兒左右一挑,慕容宏昭率先舉步,從容走入帳中,尉遲芳芳緊隨其後。
楊燦剛來得及瞥見帳內一角的情形,那兩扇帳簾便已緩緩落下。
方才那一眼,楊燦只看到帳中站著一人,身材魁梧高大,肩寬背厚,與尉遲野有幾分相似。
那人滿臉濃密的絡腮鬍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眸。
不用多想,那人定然便是黑石部落的族長,尉遲烈了。
楊燦見自己無需入帳,便默默往主帳側邊退了幾步,找了一處視野開闊的位置站定。
他看似隨意佇立,目光卻已然悄然掃開,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他的目光掠過黑石部落主帳周圍的氈帳,暗暗記下每一頂帳篷的位置丶大小與佈局。
他又藉著觀察往來侍從與戰士的機會,默默估測著此處護衛的數量丶佈防的薄弱之處。
這些細節,說不定之後他就用得上。
忽然,從距尉遲烈主帳不遠處,一頂略顯精緻的副帳門口,先後走出三個人來。
為首一人身材修長挺拔,此人身著鮮卑族樣式的寬袖長袍,衣料華貴。
但他卻並未遵循鮮卑族男子剃髮結辮的習俗,反倒如漢人一般,將烏黑的髮絲挽成髮髻,用一根玉簪固定。
如此清雅的氣質,倒與周遭粗獷豪放的草原漢子格格不入。
另外兩人,一人約莫三旬上下,身形粗獷結實,肩寬腰圓,頭上盤著髮辮,臉上刻著幾道淺淺的刀疤,眼神兇悍,滿臉悍色。
而在這猛獸般的壯漢身旁,卻站著一位二十出頭的麗人。
此女容貌極為出眾,有著粟特人特有的印歐語系白種人特徵,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窩,一雙嫵媚的桃花眼。
她的瞳孔是淡淡的褐色,宛如兩顆浸在清泉中的琥珀,既澄澈又魅惑。
她的衣著也與鮮卑族服飾不同,上身是一件色彩豔麗的短款束腰紗衣,下身是寬鬆的撒花長裙,更像粟特族的服飾。
草原牧族之中,最愛出美女的,首推粟特族,其次是吐谷渾,再次便是白匈奴。
這三個部族,多有白種人與黃種人混血的族人,因此兼具兩方之美,容貌出眾者甚多。
再加上粟特人擅於經商,因此,草原上許多部落的首領與貴族,都願意向粟特族求娶妻子,既能抱得美人歸,還能獲得大筆嫁妝。
這般看來,這位三旬壯漢,定然是某一個部落的首領,而這位粟特麗人,便是他的妻子了。
果然,就見三人在副帳門口站定,低聲交談了幾句,語氣頗為熱絡。
隨後,那位眉眼清秀丶挽著漢人髮髻的年輕男子便放聲大笑起來。
他語氣爽朗,帶著幾分刻意的熱忱:「哈哈,白崖大王丶王妃殿下,你我雖是初次相見,卻已是一見如故,倍感投緣啊!
待木蘭會盟圓滿結束,敢請二位隨我返回黑石部落做客,讓尉遲朗略盡地主之誼,好好款待二位。」
「尉遲朗?」楊燦心中不由微微一動,目光驟然凝在那年輕男子身上。
原來,他就是破多羅嘟嘟口中那個「尖嘴猴腮丶弱得像小雞仔兒」丶只會仗著母親寵愛討父親歡心的二部帥?
楊燦看了看,此人約莫二十四五的年紀,眉眼頗為清秀,下巴微微偏尖,眉細眼長,膚色白皙,身形清瘦,氣質溫潤。
要說他不夠強壯,書卷氣太濃郁,那倒是沒錯,但無論如何,也跟「尖嘴猴腮的小雞仔兒」不相干吶。
目光流轉,楊燦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位被稱作「白崖大王」的壯漢身上。
來時路上,他從破多羅嘟嘟口中,零零碎碎地瞭解了一些草原上的勢力分。
在這片西北草原上,雖說鮮卑族是主體部落,但也不乏羌丶氐丶敕勒丶吐谷渾丶粟特丶高車丶嚈噠等多個民族與部落。
西北四大部落之中,有一個非鮮卑族的部落,那便是白崖部落。
白崖部落以氐族人為主,其族長稱王,想來就是眼前這位壯漢了。
白崖王笑著拱手道:「二部帥客氣了,一定,一定。」
這時,白崖王的侍衛牽來兩匹駿馬,尉遲朗見狀,當即搶上一步,主動牽住白崖王的馬韁繩,恭敬地道:「白崖大王,請上馬。」
白崖王心頭微微一怔,頓時大感受用。
他雖是能與尉遲烈平起平坐的一方勢力首領,可也沒資格讓尉遲烈的愛子為他牽馬墜鐙啊。
白崖王不再推辭,抬手扳鞍,翻身而上。
尉遲朗則一手輕拉馬韁,一手如懷抱月,護在白崖王身後,生怕他跌落下來。
等白崖王在馬背上坐穩,他才雙手將馬韁繩恭敬奉上。
白崖王執韁在手,對尉遲朗的觀感頓時大好。
他也知道黑石部落內部的紛爭,知道尉遲烈有意讓次子尉遲朗繼承大位。
如今看來,這二部帥是個識趣的,來日黑石部落若真為族長之位起了糾紛,我白崖部落便站隊他尉遲朗又如何?
等白崖王坐定,尉遲朗繼續扮馬僮,轉身搶過粟特王妃的馬韁繩,畢恭畢敬地請王妃上馬。
同樣是小心翼翼丶極盡殷勤,同樣是如懷抱月,扶持防範,極盡周到。
楊燦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只覺好笑。
這般俯低作小的姿態,想來那大部帥尉遲野是一定做不來的。
可是,尉遲朗一個極隱蔽的動作,卻讓楊燦瞳孔一縮,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雖然尉遲朗的動作極快,再加上駿馬站位的遮擋,以及尉遲朗寬袍大袖的掩護,不太容易叫人察覺。
但楊燦的身體經過神丹改造,六識早已遠超常人,哪怕是這般轉瞬即逝的細微動作,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尉遲朗虛扶粟特王妃上馬的時候,藉著寬袍大袖的掩護,摸了王妃的屁股吧?
白崖王妃在馬背上坐穩,低頭看向尉遲朗,似笑非笑,似嗔還嬌,眼神流轉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魅惑。
隨後,她便坐正了身子,一副端莊優雅的模樣,彷彿方才那一眼魅惑,只是楊燦的幻覺。
實錘了,他沒看錯,尉遲朗的確輕薄了粟特王妃,王妃————甘之若飴?
等等,尉遲朗剛才說過他們是「初次相見」吧?
初次相識,他就敢輕薄一位王妃,那王妃不但不惱,似乎還樂在其中————
嘶,這位二部帥,別是跟他那能勾住黑石族長魂魄的孃親一般,是個魅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