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64章 第261章 攪動一池風雨

暮色漫過戈壁,天地間一片靜謐。

楊燦顧慮到隊伍的安危,嚴禁明火外現,因此營地沉浸在夜色裡,唯有清淡的月光從穹頂傾瀉而下,給錯落的帳篷鍍上了一層冷白的顏色。

當然,帳內的篝火坑倒是燃著的,反正帳簾兒一放,外邊根本看不到。

淺淡的月光下,楊燦一行人回來了,在楊燦身後,跟著四個耷拉著腦袋的「小蘿蔔頭」。

楊禾絞著衣角,楊三丶楊四丶楊五更是垂頭喪氣。

「阿耶!」楊笑笑烤好了羊腿,卻沒見到楊燦,便一直在營地裡守著。

她第一個迎了上來,卻在看清楊燦身後四人時,詫異地停住了腳步。

「你們怎麼來了?」

楊禾等四人齊刷刷抬眼瞪她,他們聽到了楊笑對楊燦的稱呼,頓時心生不甘。

乾爹單獨帶她出行也就罷了,憑什麼她還能叫乾爹「阿耶」?

這讓他們妒火中燒,都壓過了闖禍的惶恐。

楊燦在帳前站定,繃著臉,沉聲道:「楊一。」

「孩兒在!」

楊笑笑一聽乾爹如此稱呼,馬上緊張起來,當即收斂了平素的嬌憨,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肅然應答。

「楊二丶楊三丶楊四丶楊五,擅離上邽城,觸犯了規矩,當受懲戒。」

楊燦厲聲道:「你是大姐,管教不嚴,難辭其咎!如今就罰你執鞭,每人抽他十記鞭子,不得徇私。」

說罷,他一抬手,把提著的馬鞭扔了過去。

楊笑笑搶上一步,雙手將馬鞭穩穩接住,立即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著馬鞭,朗聲道:「是!孩兒遵命!」

楊燦擺了擺手,與從帳中迎出來的眾人又一起走了回去。

已經吃飽正喝茶的夏嫗丶捻著念珠的凌老爺子,冷秋丶胡嬈夫婦,還有潘小晚都在帳內。

潘小晚柔聲勸道:「你別生氣了,小孩子心性,哪有不淘氣的?既然他們已經跟了來,再懲罰他們又有何用?」

楊燦道:「懲罰他們,是要他們懂得規矩。這樣,下次犯錯時,他們就會多想一想,知道怕了,才不敢肆意妄為。」

潘小晚嘟囔道:「你狠狠訓斥他們一番也就是了,何必————」

夏嫗放下茶杯,瞪了潘小晚一眼:「男人管教孩子,輪得到你插嘴?沒聽過慈母多敗兒?你安分坐著!」

潘小晚臉上頓時訕訕,偷偷瞄了楊燦一眼,心中苦笑不已,師祖啊,我的親師祖,你這也太————

有些羞窘的潘小晚忙岔開話題道:「笑笑烤的羊腿真的很香,那丫頭偏心,特意切了最肥美的一塊,給你留著呢,快吃些吧。」

楊燦衝她笑了笑,只當沒聽見夏嫗的話,便順勢入座就食。

帳外,楊笑笑小臉緊繃地瞪著楊禾與三個弟弟。

她也不過才九歲,卻是挺拔如松,頗有大姐頭的風範。

「你們,每人取個馬鞍過來。」

待四人各自抱了個馬鞍過來,楊笑笑又厲聲道:「趴下!」

四人乖乖趴在馬鞍上,楊笑笑揚起了馬鞭。

她腕力雖淺,卻是半點也不徇私,「啪」的一聲脆響,鞭子狠狠落在楊禾的臀上,疼得楊禾一聲悶哼。

帳篷裡面,楊燦吃茶啃肉,只是沒有飲酒。

過了一陣兒,楊笑笑便掀簾而入,眉宇間還凝著未散的肅氣,徑直走到楊燦面前。

「打完了?過來吃東西。」

楊燦把盛肉的盤子向她推了推,笑道:「還別說,你烤的肉,火候正好,真香。」

楊笑笑並未接過食物,而是單膝跪地,雙手將馬鞭高高舉起,鄭重地道:「阿耶,楊一奉命懲罰四位弟妹,各施十鞭,已然完成。

楊一身為大姐,管教不嚴,才讓他們膽大包天,擅離城池,楊一理當同受責罰!請阿耶鞭笞。」

楊燦一愣,潘小晚笑著打圓場道:「笑笑這孩子太懂事了,你————」

話未說完,她便被楊燦輕輕拉了拉衣角。

щшш✿TTKΛN✿co

潘小晚抬眼望去,見楊燦輕輕搖頭,便知他另有打算,便閉了嘴。

楊燦只是略略一轉念,便起身向外走去,楊笑笑馬上捧著馬鞭起身,跟在了他的後面。

帳外,楊禾四人正呲牙咧嘴地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見楊燦出來,才強撐著身子向他行禮,喚了句「乾爹」。

楊燦心中暗笑:這幫小傢伙,還挺會裝模作樣的,這受傷的樣子裝得跟真的似的。

他瞥了一眼四人的眼神,四人看向楊笑笑時,眼神裡滿是不服氣,還有一些怨憤之意。

楊燦暗想,笑笑請求懲罰,還真該罰她一下,化解他們兄弟姊妹之間的嫌隙,讓他們曉得有難同當的道理。

楊燦便沉聲道:「楊一!」

「孩兒在!」

「楊一,你身為大姐,管教弟妹不嚴,縱容其闖下禍事,理當同罰。」

楊禾四人聞言,皆是一愣,臉上的怨懟之色頓時僵住。

楊燦指了指一旁的馬鞍,冷聲道:「趴上去。」

「是!」

楊笑笑二話不說,將馬鞭雙手奉與楊燦,走到馬鞍旁俯身趴下,還主動撩起衣襬,露出內裡的褲,沉聲道:「請阿耶用刑!」

楊燦掂了掂手中的馬鞭,手腕輕揚,「啪」的一聲脆響,鞭子就落在了楊笑笑的臀上。

楊笑笑疼得渾身一凜,「啊」地低呼一聲,馬上便咬緊牙關,硬生生將痛哼嚥了回去。

楊禾等四人見了狀,先是呆立原地,眼中的怨懟和委屈迅速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動容與不安。

大姐明明沒錯,卻要陪著他們受罰————

四人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神色愈發侷促起來。

楊燦眼角餘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不由暗喜。

他手腕再揚,又是一鞭落下。

楊笑笑的身子猛地一顫,牙關咬得更緊,臉頰泛白,卻沒有再吭出聲。

「乾爹!饒命啊!」

「不關大姐的事!是我們自己要偷偷跟來的!」

楊禾四人再也按捺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哭腔,爭先恐後地替楊笑笑求饒。

楊燦面色稍緩,卻仍冷聲道:「草原險惡,戈壁荒蠻,一步踏錯便是殺身之禍!今日若不對你們嚴加管教,他日若闖下彌天大禍,誰來替你們收場?」

他吁了口氣,將馬鞭遞向楊禾,淡淡地道:「我手上沾了油脂,使不得力。剩下這八鞭,就由你們四個代我行刑,一人兩鞭,不可手下留情。」

楊禾咬了咬牙,膝行兩步,雙手接過馬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是。」

楊燦轉身回了大帳,站在帳口將這一切看在眼中的潘小晚有些不忍,悄聲道:「是不是太嚴厲了?笑笑又沒錯。」

「我知道笑笑沒錯,我那兩鞭看著重,可是拿著分寸呢。」

楊燦小聲解釋道:「罰了笑笑,既讓他們兄妹之間消除了隔閡,還會讓他們因為愧疚,從此更懂得規矩。」

楊燦走到篝火旁坐下,說道:「放心吧,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哪裡能下死手?我這就是給他們一個放水的機會。」

帳外,楊禾舉著馬鞭,望著趴在馬鞍上的楊笑笑,眼眶瞬間紅了。

她顫聲喚道:「一姐。」

楊笑笑忍著痛,硬氣地道:「抽。不許手下留情。」

「是!」楊禾閉了閉眼,狠下心揚起了馬鞭。

「啪」的一聲,鞭子落下,力道竟比楊燦方才還要重上幾分。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可她卻不敢留手,又是一鞭狠狠抽下,然後像那鞭子燙手似的,趕緊甩給了楊三。

又過了一陣,帳簾再次被掀開了。楊笑笑帶著楊禾等一共五人,全都一瘸一拐地走進來,卻依舊規規矩矩地跪地叩首。

楊笑笑道:「回阿耶,我等已刑罰已畢。」

帳內火光明亮,方才在外看不清的細節此刻一目瞭然。

楊燦目光只一掃,便忽然愣住,幾人的小衣下襬,竟隱隱透著暗紅的血跡。

楊燦心頭一跳,不是吧?他們————他們這麼死心眼兒的嗎?

楊燦沉聲道:「先回去處理傷口,再吃東西。」

「謝阿耶(乾爹)。」五人齊聲答應,緩緩起身。

轉身之際,楊燦看得真切,五人臀後都是殷紅一片,竟真的抽出了血。

楊燦一下子懵了,喃喃地道:「這怎麼回事?真————不放水嗎?」

潘小晚苦笑一聲,道:「我明白了,你啊,孩子們心裡,把你當成了天,你親口下的命令,他們哪裡敢有半分折扣?」

「這————」

楊燦張了張嘴,便訕訕地看向潘小晚:「咳————那個,你那兒————,應該有上好的金瘡藥吧?」

潘小晚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從懷中摸出兩個小巧的葫蘆,隨手遞給他一個:「吶,兩個丫頭我來敷藥,另外那三個臭小子,就交給你了。」

夜色漸深,一頂頂氈帳內的篝火漸漸熄了。

楊笑笑與楊禾同宿的帳篷裡,地坑中的篝火卻還燃著。

兩個人都趴在榻上,津津有味地啃著羊骨頭。

她們已經包紮過了,哪怕隔著新換的小衣,也能看出屁股大了一圈兒。

楊禾一邊啃著肉骨頭,一邊不甘心地道:「笑笑。」

「叫一姐。」楊笑笑覺得以後對他們不能太客氣了,得立規矩。

楊禾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改口:「那個————一姐,你————為什麼叫乾爹為阿耶」啊?」

楊笑笑臉上頓時得意無比,她能告訴楊禾這是路上偽裝的身份嗎?當然不能說啊。

就在這時,帳篷簾兒被人挑開了,然後,楊三丶楊四丶楊五三個小子撇著腿,一病一拐地走了進來。

奇怪的是,方才受刑時還蔫頭耷腦的三個小傢伙,此刻竟一個個昂首挺胸。

雖說他們走路的姿勢跟螃蟹似的奇形怪狀,卻硬生生走出了趾高氣揚六親不認的架勢。

楊笑笑詫異地道:「你們不好好睡覺,跑我們帳篷裡來幹什麼?」

楊三興奮地道:「一姐,二姐,你們敷藥了沒?」

楊禾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要你管。」

楊笑笑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便放下羊骨頭,平靜地道:「敷了,怎樣?」

楊四介面道:「誰幫你們敷的?總不會是你們倆互相幫忙吧?」

「是潘娘子啊,那又怎樣?」楊禾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楊五馬上得意洋洋地轉過身,把屁股一翹,一指自己屁股,得意洋洋地炫耀道:「看到了沒有?嘿嘿,我可是乾爹親自給敷的藥喔!」

楊三楊四異口同聲地道:「俺也一樣。」

楊笑笑與楊禾對視了一眼,眼中頓時燃起熊熊妒火。

二人不約而同,各自抓起一塊啃乾淨的羊骨頭,精準地砸向楊五的屁股。

「滾!」

「哎喲!哎喲喲————」楊五疼得齜牙咧嘴,連忙勾住楊三丶楊四的脖子想借個力,可他這一拽,反倒牽扯了楊三丶楊四屁股上的傷勢。

三人互相攙扶著,跟跟蹌蹌衝出帳篷,沒走兩步便一起摔在了草地上,哼哼唧唧的不想起來了。

帳篷內,楊笑笑與楊禾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只是這一笑,牽動了她們屁股上的傷勢,她們也忍不住「哎喲哎喲」地呼起痛來。

朱大廚一行人喬裝成走商,一路順遂地抵達了原州城。

城門處果然設了盤查崗,往日裡原本只對出關之人嚴查。

因為慕容家怕巫門中人混在百姓當中出關,可近來墨者屢次滋擾生事,官府只得全面收緊戒備,連入城也盤問再三了。

這般草木皆兵的架勢,把百姓的日子攪得諸多不便,城門口處處能聽見抱怨聲,怨懟之氣瀰漫在人潮裡。

雖然盤查隊伍排得冗長,人聲鼎沸,朱大廚一行人還是藉著商賈身份,在耐心等了許久後,不動聲色地進了城。

wWW●тт kán●C ○

為掩人耳目,朱大廚吩咐商隊入城後便安分做起了買賣,不急不躁地打理貨物丶接洽零散主顧。

這般規規矩矩的做派,即便是有慕容家的暗線盯一下,也只會放下疑心,只當他們就是尋常逐利的商隊。

捱到日暮西沉,商隊眾人悉數返回落腳的客棧,這才各自按計劃分散行動。

年事稍高的老王頭與老齊頭,揣著幾文錢便慢悠悠地踱去了街角的茶館,混在茶客裡聽些市井傳聞。

幾個年輕夥計則勾肩搭背,裝作閒遊浪子模樣往青樓方向去了。

唯有朱大廚,換了一身料子考究的錦緞長衫,身姿挺拔,應邀往城中一處有名的酒樓而去。

不過一日功夫,他已設法搭上了本地一位坐賈。

那坐賈聽聞朱大廚帶來的貨低價優質,當即就動了深交合作的心思,主動擺下了這桌接風宴。

酒樓門口,那坐賈挺著圓滾滾的肚皮早已等候多時,見朱大廚身影出現,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他拱手笑道:「朱掌櫃,可算是把你盼來了!快快快,裡邊請!」

這坐賈姓王,是原州城地界上頗有名氣的一個坐商,專做南北貨物的轉手買賣,門路廣得很。

朱大廚上午正是去他的鋪面推銷貨物時,兩人初初結識,相談也算投機。

引著朱大廚進了雅緻的包間,店小二手腳麻利地端上滿滿一桌子酒菜,雞鴨魚肉齊備,葷素搭配得宜,案上還溫著一罈陳年花雕,酒香醇厚綿長。

王掌櫃親自執壺給朱大廚斟滿酒杯,笑容和煦地道:「朱掌櫃的遠道而來,一路風霜辛苦。

你那批貨,在我們原州城很是搶手,不愁銷路的,往後咱們可得多親近丶多合作!」

朱大廚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淺抿一口,含笑道:「還是王掌櫃好眼光。

我也正想著,有你這原州城的坐地戶搭線,咱們以後真能精誠合作,彼此定能賺個盆滿缽滿。只是————」

他頓了頓,又呷了一口酒,眉頭微蹙,有些不解地道:「我說句大實話,王掌櫃,你們這慕容閥的地界,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我們沿途過來,處處盤查森嚴,走得可是好不安生啊。」

王掌櫃臉上賠笑,忙道:「嗨,那都是暫時的!朱掌櫃您儘管放心,也就是近來竄出了一夥強人,四處燒殺劫掠,官府才不得已加嚴了盤查,過些時日便會平息的。」

「強人竟敢入城作亂?」

щшш_тTk ān_c o 朱大廚挑眉,故作驚訝,道:「慕容閥的地盤,往日裡很太平啊,如今怎麼竟亂到這份兒上了?」

王掌櫃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誰曉得是哪來的硬茬!個個都能飛簷走壁0

前幾日他們竟把靈州城的城主府給燒了,沒過三天,咱們原州就也出了事,你說,能不嚴加盤查嗎?」

朱大廚眼底精光一閃而逝,面上卻故作凝重道:「是什麼人這麼大膽,竟敢公然與慕容家作對?」

王掌櫃苦笑著擺擺手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就是個生意人,哪裡能摸清這其中的門道?

外頭說法多著呢,有說是江湖遊俠替天行道,也有說是其他門閥想趁機扳倒慕容閥,眾說紛紜,沒個準信兒。

不過朱掌櫃的你儘管放心,這般亂局斷然不能持久,慕容閥遲早會平定此事。」

朱大廚緩緩點頭,挾了口菜,暗暗評價,嗯————這菜做的不如我,欠了三分火候。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誠懇地道:「但願如此吧。要麼慕容閥擒了這夥人,要麼他們自行退去,只要能安穩下來,就好。

我呢,是真心想和王掌櫃你長久合作的,只是這局勢不明,我們外鄉人實在心裡發慌。這後續的訊息,還得勞煩你王掌櫃多幫著我打探打探。」

「好說!好說!」

王掌櫃生怕把這位「財神爺」嚇走,連忙拍著胸脯保證:「朱掌櫃你儘管安心做生意,有任何風吹草動,我都立刻告訴你!」

城西的「聽雨樓」,是原州城裡數得著的大茶館。

剛跨進門,醇厚的茶香便裹著瓜子的焦香撲面而來,混著堂內茶客的閒談聲,透著幾分市井煙火氣。

老王頭和老齊頭揀了張一樓散座的空桌坐下,喚來夥計要了一壺茶丶一碟鹹瓜子,再添上一碟桂花糕,便擺起了龍門陣。

兩人一個捧著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啜著,茶水順著嘴角沾溼鬢角也不在意。

另一個人嗑著瓜子,殼兒堆在桌角,活脫脫就是兩個常年走南闖北丶閒下來便愛嘮嗑的小商賈,半點看不出異樣。

——

「哎,老齊,」老王頭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鄰桌隱約聽見,偏又裝出一副天生大嗓門的隨意。

「你說這原州城邪門不?城門盤查嚴得邪乎,我上回過來時,可不這樣。」

老齊放下手裡的瓜子,拈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嚼得含糊不清,卻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道:「你以為呢?慕容家這塊地皮上,怕是要出大事嘍!」

這話一出,鄰桌几個正嘮著家常的茶客,耳朵不約而同地豎了起來,手裡的動作都慢了半拍,目光若有似無地往這邊瞟。

老王頭詫異地道:「出大事?能出啥大事?我聽人說,是這兒來了一夥強梁作亂,所以才查得嚴。」

老齊嗤笑一聲,道:「強梁?強梁圖的是財,城主府前衙裡那點浮財,犯得著冒著得罪官府去搶?有這能力,搶個富紳好不好?他們還放火?放火能撈著啥?」

「欸?你這麼一說,倒真是這個理!」

老王頭故作恍然,追問道:「那你說說,這到底是因為啥?」

老齊撫著鬍鬚道:「因為他慕容家想一統隴上,想吞了其他七閥,自己建一個王朝,做皇帝!」

「什麼?」老王頭怪叫一聲,手裡的茶碗都晃出了水。

他那「驚駭」是裝出來的,可旁邊幾桌茶客卻實打實地被驚住了。

方才還喧鬧一片的茶館瞬間安靜下來。

老王頭驚恐地道:「你說的————這是真的?我說你可別瞎掰啊,這話傳出去還得了!」

老齊擺了擺手,道:「我明兒就回鄉下,買賣關了,還怕說出來?嗨,我就實話跟你說吧,這事兒,真得不能再真了!

慕容閥有這稱霸的心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可你想啊,他想一統隴上,其他七閥能樂意嗎?

你當那些能高來高去的飛賊」是從哪兒來的?那就是其他門閥看不順眼了,派來攪局的!」

「嘶————」老王頭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道:「我的娘哎,隴上各閥哪個不是硬茬?

慕容家這是要引火燒身啊,他想一統天下,怕是沒那麼容易!」

這話剛落,鄰桌一個穿綢緞的中年人終於按捺不住,湊過來問道:「兩位仁兄,你們說的這話————當真可靠?」

老齊嘆了口氣,端起茶碗又放下,一副「洩露天機」的模樣:「這事兒眼下知道的人還少,你們幾位也算是有緣人。老朽馬上要離開的人了,就送你們一句忠告吧。」

立刻又湊過幾個茶客,急聲問道:「什麼忠告?仁兄快請說!」

「本來呢,慕容家爭天下,跟咱們這些小老百姓不相干。」

老齊語氣沉重地道:「可你們想啊,神仙打架,遭殃的那可從來都是小鬼!

慕容家要打仗,他不得招兵買馬?他不得搜刮糧草?到時候,咱們這些商戶的財貨,準保被他們巧立名目徵走。

就算家裡不做生意的,你有青壯年吧?保不齊就被抓去充軍了。依我看,這陣子你們能往外跑的,就往外跑。

跑不掉的,鄉下有親戚,也可以投靠一下。」

馬上有人叫道:「我說慕容家要封鎖關隘呢,原來是————原來是————」

一時間,這個訊息像是投進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滿廳的議論聲瞬間炸開,音量比先前高了數倍。

有人擔心生意做不下去,有人擔憂家裡剛成年的兒子,有人盤算著往鄉下親戚家去投奔,原本一派悠閒的茶館裡,惶惶不安的氣息迅速蔓延開來。

老王頭和老齊頭則趁著這陣喧囂,慢悠悠地結了帳,悄然離開了聽雨茶樓。

他們的法子雖然很糙,卻管用得很。

他們只需要丟擲一個由頭,剩下的,自有茶客們迫不及待地添油加醋,把訊息越傳越廣。

與聽雨樓的惶亂不同,城南的紅袖坊裡,是另一番靡靡熱鬧。

脂粉香混著陳年米酒的甜香,絲竹聲纏著涼軟的軟語溫言,浸得人骨頭都要酥了。

朱大廚商隊裡的兩個年輕夥計,一個摟著穿緋紅羅裙的姑娘坐在桌邊,一個斜倚著雕花欄杆,逗弄著琵琶女,眉眼間盡是浪蕩子的輕浮,與尋常尋歡作樂的客商們並無二致。

摟著紅裙姑娘的夥計,用指腹輕輕捏著姑娘的下巴,俯身在她香腮上親了一記,咂著嘴讚歎:「小桃紅,你這模樣,倒真配得上這名兒,快把爺的魂兒都勾走了。」

小桃紅嬌嗔著拍開他的手,眼波流轉間滿是媚態。

她笑吟吟地往男人懷裡靠了靠,嬌聲道:「爺就會說甜話哄人家。爺若真喜歡奴家,以後可得常來捧奴家的場才是。」

那夥計卻故作悵然地長長一嘆,滿是無奈地道:「爺倒是想天天來,可是不行啊,這兩日我就得離開原州城了。」

щшш● ттkan● c ○

小桃紅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的媚態褪去了幾分。

她本以為今兒能勾住這個面生卻出手闊綽的客人,誰料————

小桃紅忙故作不捨地道:「爺這是要往別處做生意去了?」

「做生意是真,」夥計一邊往她懷裡摸索,一邊故作神秘地道:「但最要緊的,是避難。」

小桃紅頓時忘了計較他的輕薄,身子微微一顫,眼底浮起一抹驚懼:「避————避難?

爺,您莫非是————犯了什麼事兒?」

「嗨,爺是個本分的生意人,能犯啥事兒?」

夥計左右掃視了一圈,見沒有其他客人留意這邊,這才對她說道,「吶,這事兒我只跟你說,你可千萬別再對外人講。」

小桃紅忙不迭點頭,撒嬌道:「爺,你就放心吧,奴家嘴巴最嚴了,絕不對旁人透露半個字。」

夥計語氣凝重地道:「慕容閥,要打仗了,兵禍連天丶雞犬不寧的那種。」

「什麼?」小桃紅大吃一驚:「爺,您可別嚇唬奴家!奴家膽兒小,這好端端的,怎麼就要打仗了?」

「我唬你有啥好處?」

夥計道:「慕容閥主想一統隴上,做個皇帝,他早就暗中招兵買馬丶搜刮錢糧了。

我實話跟你說吧,再過些日子,你們這紅袖坊都得關門,姑娘們全被抓去當軍妓,太慘啦!」

夥計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樣道:「爺就是喜歡你的乖巧,不忍心你遭此一難,才對你透露了天機。

你啊,還是提前做些打算吧,能跑就跑,實在跑不了,就找個有慕容家的人當靠山的青樓跳槽,或許還能保個安穩。」

小桃紅的臉色瞬間慘白,一旁彈琵琶的姑娘也早停了手,花容失色。

茶館的茶香丶青樓的脂粉香,各自裹著添油加醋的訊息,在市井間悄然流轉,又在街角巷尾「不期而遇」了。

流言本就如野火燒不盡的春草,沾點風聲便瘋長,如今有了這兩處「親歷者」的佐證,更是被傳得有板有眼。

不過一夜功夫,原州城就被流言徹底籠罩了。

「慕容閥要一統隴上,要打仗了!」

「慕容家要挨家抓壯丁,還要搜刮商戶的財貨!」

更要命的是,慕容閥的確正在暗中整軍備戰。

那些調動的兵馬丶囤積的糧草丶徵集的工匠,處處都是痕跡。

先前沒有人往爭霸天下這頭想,看見這些事兒也沒多想。

可如今有了這些流言,他們再回想起見過的那些反常之處,結果不問可知。

捕風捉影的閒話,在百姓的口口相傳中漸漸活靈活現起來。

有人說他親眼看見慕容閥的將軍在城外校場清點兵馬,甲冑映著日光晃眼。

有人說他家鄰居已經被強徵去修營寨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還有人說,靈州城主府那場大火,根本就不是強梁所為,而是慕容家自己放的,自的就是為了燒掉戶籍黃冊,好方便他們不分戶籍地抓壯丁。

流言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籠住了整座原州城。

人心惶惶之下,富紳開連夜撬開後宅的地窖,天一亮就偷偷向城外轉移貴重財物。

百姓開開始瘋搶糧鋪裡的米麵,糧價一辰三漲,越漲越瘋。

而這些謠言,義隨著出城的商隊和百姓,漸漸溢位了原州城,向著周邊各城,飛速蔓延開去———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