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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第259章 四世同堂

一支商隊從上邽城的南門緩緩駛出,混著城門口零星的叫賣與馬蹄聲,漸漸遠離了上邽城。

楊燦騎在馬上,身上穿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料子就是尋常的布料,卻漿洗得乾淨挺括,眉眼間帶著幾分年輕商賈應有的精明與沉穩。

在他身後跟著二十多名夥計,簇擁著六輛馬車,車上的貨物被粗麻布嚴嚴實實地裹著,又用堅韌的草繩層層纏緊。

即便如此,行過時,仍有一縷清冽的茶葉香氣順著布縫漫溢位來,在風裡悄然飄散。

這車上裝的皆是草原部落剛需的日用之物。

除了那解膩的茶葉,還有顆粒飽滿的鹽巴丶厚實耐用的鐵鍋,也夾雜著幾匹花色素雅的絲綢與粗布。

所有的細節,都透露著一種去做草原牧人生意的模樣,挑不出半分破綻。

趕車的病腿老漢就是老辛,穿一件打了兩處補丁的粗布短褂,僂著些許脊背。

揚鞭之際,他臉上是帶著笑的,眼角的皺紋裡都浸著一種日子安穩的鬆弛感。

老辛如今過的是什麼日子?

宅子,他置了。

兩進院落的一處大宅院,青磚黛瓦,院落開闊,足夠容下一家老小。

妾室,他納了。

一納就是兩房,都是手腳麻利丶持家能於的好女子。

自從剿滅了上邽周遭六大匪寇後,老辛便攢下了一份厚實的家底。

他第一件事便是置下一處宅院,而後便火急火燎地張羅起納妾的事來。

他年紀不小了,以前不是不想,是本也沒那個能力,如今有了條件,他最大的心願便是添丁進口,續上香火。

為了能儘快得償所願,老辛特意花重金請了六個媒婆同時為他奔走。

老辛提的條件,第一條就是挑那些大齡未嫁的女子。

在他看來,年紀稍長些的女子,身子骨結實,不僅更容易受孕,生產時母子平安的機率也更大。

這不是什麼歪理,也不是他半生閱人揣摩出來的經驗,而是因為,古人其實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古人其實早就明白,若太早生育,出意外的機率會更大。

所以,根本不是你穿越回古代,把這道理對古人科普一番,古人便恍然大悟,婚姻風氣瞬間大改的。

彼時南朝醫者褚澄,就在前朝醫者著述的基礎上,進一步明確了生育最佳年齡。

他在《褚氏遺書》中寫道:「合男女必當其年,男雖十六而精通,必三十而娶。

女雖十四而天癸至,必二十而嫁。皆欲陰陽完實,然後交而孕,孕而育,育而子堅壯長壽。」

可道理再正確,也得向現實低頭。

脫離了當下處境的理論,正確的也是不合時宜的。

如今的統治者為了充盈國庫丶穩固統治,需靠人口增殖拉動賦稅與兵源。

故而對早婚統治者不僅縱容,更是立法催促,過了法定年齡還不成親,你要交罰款的0

於宗族而言,「人丁興旺」乃其立足之根本。

早成親丶多生子,既是「多子多福」「傳宗接代」的執念,也是穩固族內關係丶提升家族地位的籌碼。

再加上尋常百姓家對於新生勞動力的迫切需求,以及人均壽命偏低的殘酷現實,種種因素交織之下,早婚才是這個時代人類的最佳選擇。

這個時代也並非沒有晚婚的女子,只是相對來說,太少。

大戶人家的女子晚嫁的,理由大多很單純:家族還沒物色到一個門當戶對的理想聯盟物件,又或是需要和對方有一個更好的結盟時機。

普通人家的女子若熬成大齡未婚者,背後的原因便複雜得多了。

除去少數因自身或家族名聲受損而無人問津的,其餘大抵逃不出三類情形。

第一類,父兄常年從軍在外,家中無男性長輩主持婚事,又拿不出像樣的陪嫁。

這種女子,大多成了無人問津的物件。

這年頭誰家也不容易,婚姻於權貴來說,是政治資源的再組合。

對底層百姓而言,就更加殘酷一些,那是生存資源的再整合。

你個既無靠山可依,又無嫁妝添補的女子,哪個過日子的好人家願意要?

當然啦,像李有才娶潘小晚,那是個例。他當然不在乎潘小晚有沒有嫁妝,他就是饞人家身子。

第二類,是家中有重病的長輩需要照料,女子不得不留在家中操持湯藥丶打理家事,便這般耽擱了出嫁的年紀。

有重病長輩的家庭,經濟條件大多窘迫,家中男子自身娶親已屬難事,與其指望娶個兒媳侍奉公婆,不如留著女兒貼身侍候,好歹貼心可靠。

而最常見的,當屬第三類,女子自身頗有本事。

那些精通織布丶製革等手藝的女子,孃家往往把她當兒子般倚重。

她們靠手藝掙來的銀錢,絲毫不遜色於壯年男子在外打工的收入,是家裡重要的經濟支柱。

這般情況下,自然是「嫁女不如留女」,孃家會一直拖著,直到這女子年紀實在太大,家庭時時遭人非議丶已經承受不起社會壓力時,才不情不願地為她找婆家。

老辛本就是個精明通透的人,對這些事兒門兒清。

這類女子大多節儉勤勞丶持家有道,身子骨也因常年勞作而格外結實,生兒育女更為穩妥。

況且,那些貪念女兒手藝紅利的孃家,本就罔顧女兒的終身幸福,只要他肯出足夠豐厚的彩禮,不愁對方不動心,不肯將女兒許給他做妾。

故而,老辛如今已納了兩房側室,皆是這般有手藝丶懂持家的好女子,將家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把他侍候得如同老太爺一般舒心。

若娶個十三四歲的小娘子,那是誰照顧誰啊。

當然,他這兩位側室,在時人眼中,實在是超齡老女人了,一個十八,一個十九。

可腿老辛卻是樂在其中,這般溫柔滋味兒,這種神仙日子,便是老辛當年還在北穆軍中做軍官時,也是從未敢奢望過的。

這份安穩與富足,全都是楊燦給的。只要楊燦有需要,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為楊燦抽刀,無論楊燦是要他砍向誰,絕無半分遲疑。

楊笑笑依舊扎著兩個俏皮的羊角辮,只是那件鮮亮的鵝黃色小襖,換成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衫子,素淨的打扮掩去了幾分嬌俏,倒也不易惹人注目。

那些「夥計」們各司其職,或趕車丶或護貨,散佈在貨車四周。

他們的目光暗中交織,更多地卻是落在騎馬的楊燦身上,警惕地掃視他周圍的動靜,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跡象。

這些人並非尋常夥計,皆是便裝的侍衛,其中既有老辛近來精心發掘的身手矯健丶忠心耿耿之輩,也有鉅子哥特意派來護衛楊燦的墨門弟子,個個身手高明。

商隊駛出南城,約莫行了五里地,路邊一座小巧的迎客亭便映入眼簾。

它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亭中正坐著四人。

潘小晚俏生生立在亭下,纖手輕攏著衣角,目光越過官道塵土,正翹首眺望著商隊來的方向。

待看清楊燦的車隊,潘小晚臉上瞬間綻開一抹欣然的笑意。

她轉頭朝亭中輕聲說了句什麼,便提著裙襬快步跑了過來。

兩隊人馬很快匯合,潘小晚這邊共來了五人,押著四口沉甸甸的箱子,瞧著分量不輕。

除了潘小晚,其餘四人皆是鬢髮染霜的老者,兩男兩女,氣度卻各有不同。

其中一位鬢髮斑白卻精神矍鑠的老嫗,正是潘小晚的師祖夏嫗。

這些時日,夏嫗一直居住在李有才府上,李有才感念她治病之恩,竟是真把她當老祖宗一般供奉,衣食用度皆竭盡所能。

在夏嫗的精心調理與診治下,李有才明顯覺出身體好了大半,往日裡的虛乏褪去不少,連走路都添了幾分虎虎生風的勁兒。

此番夏嫗要暫離些時日,特意給李有才備足了每日需服的湯藥,又反覆叮囑他身子根基尚未穩固,行事需剋制,五日方可同房一次。

李有才雖然急於孕育子嗣丶延續李家血脈,卻也不敢違逆醫囑。

他畢恭畢敬地送走夏嫗,便給巧舌丶棗丫和懷茹排好了班次,每五日由一人伺候,滿心盼著能早日添丁進口,讓老李家開枝散葉。

夏嫗身旁立著位清癯老翁,面容溫潤,雙目有神,乃是潘小晚的師叔祖凌思正。

二人身後並肩站著一對夫婦,氣質沉穩,皆是潘小晚的師伯輩,男子名喚冷秋,女子名叫胡嬈。

潘小晚目光掃過楊燦這隊人馬,眉眼不由得微微一跳。

正在停車的車把式是病腿老漢,車轅上還坐著個半大孩子。

再瞧瞧自己這邊,盡是老弱婦孺,連個精壯的年輕人都沒有。

這般陣容,竟是要去救人的?

疑慮瞬間爬上心頭,潘小晚眉宇間都染了幾分憂色。

楊燦將她的擔憂盡收眼底,哈哈一笑,朗聲道:「你不必擔心,咱們此去,靠的是鬥智而非鬥勇。

若是單憑武力,即便我盡調麾下部曲,又怎能與慕容閥的兵馬抗衡?

你看咱們這一行人,老幼摻雜丶男女皆有,這般不起眼的模樣,誰會疑心咱們是去與慕容氏為敵的?」

夏嫗聞言撫掌而笑,大聲道:「小楊郎君說得極是!越是這般不起眼,越能掩人耳目。

依我看,咱們索性扮成一家子同行,反倒更像那麼回事,半點破綻也無。」

說著,她抬手點了點自己的鼻尖:「我便扮這家裡的阿婆!」

隨即她轉頭指向凌思正:「凌師弟,你便是阿翁,與我湊成一對老兩口。」

她又看向冷秋夫婦:「小秋丶小嬈,你們本就是夫妻,便扮小楊郎君和小晚的阿耶阿母,再方便不過。」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楊燦與潘小晚身上,笑道:「你們倆就扮一對新婚小夫妻,這般搭配,天衣無縫!」

一旁的楊笑笑聽了,馬上往前湊了兩步,眼巴巴地望著夏嫗,滿是期待。

夏嫗指著楊燦和潘小晚對她道:「他們倆,便是你的阿耶阿母,咱們這是四世同堂的一家子,記住了!」

楊笑笑立刻脆生生地朝著楊燦和潘小晚喚道:「阿耶丶阿母!」

潘小晚臉頰微微發燙,耳尖也泛起了紅暈,卻還是低下頭,用軟糯的鼻音輕輕了一聲,竟然應下了。

夏嫗這法子,在隴上地區半點不荒唐。

若依常理來想,不是應該商人重利輕別離嗎?家人都拋在家鄉,自己一個人一走好幾年。

其實那只是中原地區的習慣,並不能通用於天下。

絲路之上,舉家行商的人家不在少數。

一來是因為路途遙遠,短則一兩載,長則三四年,闔家同行方能免去骨肉分離之苦。

二來也能言傳身教,讓子孫跟著熟悉商路丶習得經營之道。

就像熱娜,不就是從小跟著父親穿梭於東西方,習得一身經商的本事麼?

而在隴上地區與遊牧民族通商的商賈,規模不及絲路大商團,卻又比走街串巷的貨郎殷實幾分。

這類人大多是舉族經商。男子負責趕車丶護衛丶洽談生意,女眷則打理炊煮丶縫補丶

看管細軟。

家中老人閱歷深厚丶熟稔商路,善於調停糾紛,孩童更是最好的「護身符」,因為胡族部落見商隊中有婦孺同行,警惕心便會大大降低,更容易接納他們進行交易。

《魏書·食貨志》中便有記載,河西隴上的漢商,多是「率以宗族為部,老弱婦孺皆隨,牛羊車馬載貨而行」,可見這是當地通行的行商之法。

夏嫗自作主張地安排好眾人的身份,便帶著一行人加入了楊燦的商隊。

那四口箱子也被小心地搬上馬車,藏在了綢緞與茶葉之下。

原本老巫咸也想一同前往,可此次行動是巫門新巫咸潘小晚上任後的首個重大考驗,理應由她親自主持。

再者,老巫咸往日與慕容家打交道頗多,容貌易被認出,且後方需有人坐鎮穩住局面,故而他剛一提議,便被巫門眾人一致否決了。

諸事妥當,一行人趕著貨車,緩緩朝著豐安莊的方向行去。

楊笑笑坐在車轅上,晃悠著兩條小短腿,目光好奇地掃過沿途景緻,忽然抬頭看向騎在馬上的楊燦,脆生生地道:「阿耶,咱們是要去豐安莊嗎?」

自定下身份,她便順勢改了口,比起「乾爹」,「阿耶」二字當然更顯親近。

這小丫頭倒是會打蛇隨棍上,改口改得極為順暢。

楊燦輕輕搖了搖頭,道:「不。等咱們到了鐵林梁,便折向西北方向,轉去蒼狼峽。」

楊燦一心撲在救援行動上,早早便離開了天水工坊,護送索氏姐妹這兩位貴客返程的差事,自然又落到了熱娜肩上。

日上三竿,暑氣漸濃,熱娜才將索家兩姐妹平安送回索府,稍作寒暄便即刻折返城主府。

此時楊燦早已對家中諸事妥帖安排完畢,帶著那支偽裝好的商隊,匆匆朝著南城方向而去,只留後宅一片靜謐。

熱娜繞著角門輕步進入後宅,腳步放得極緩。

行至後宅花廳門口時,裡頭便飄來青梅刻意柔化的嗓音,混著嬰兒細碎軟糯的咿呀聲,格外親暱。

「小晏晏,你爹去忙公事啦,孃親帶你出去玩兩天好不好?咱們去見一個人,你見了呀,保管親得緊。」

羅漢榻上鋪著軟絨墊子,青梅正俯身逗弄著懷中的小楊晏。

才滿六個多月的嬰孩,渾身軟乎乎的像是一塊上好的雲糕,香香的,軟軟的,白白的,帶著淡淡的乳香。

隨著青梅的逗弄,小傢伙藕節般的小胳膊小腿愜意地揮蹬著。

她的頰邊丶腕間丶腳踝處的肉窩窩,一動作便跟著輕輕顫動,憨態可掬。

她尚聽不懂青梅的話語,可看見青梅笑了,便也跟著咯咯地笑起來,小身子一顛一顛的,嬌憨得讓人挪不開眼。

門外,熱娜輕咳一聲示意,隨即緩步走入花廳。

今日她步態嫋娜,腰肢微擺,與往日裡穿梭府中丶大步流星的颯爽模樣判若兩人,添了幾分難得的柔媚。

青梅聞聲轉頭,目光落在熱娜身上,轉瞬便察覺出異樣。

青梅立刻就發現她的動作與往日似乎有些不同,她走的有些慢,有些柔,落腳時總是下意識地收著胯,像是身上藏著幾分不便言說的痠軟。

「見過青夫人。」熱娜開口了,聲音比往日低沉幾分,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熱娜剛奉城主之命,將索家兩位夫人送回府中。不日屬下便要西行,關於與索家合作開發石炭礦的事宜,特來向青夫人交代清楚。」

青梅抱著小晏晏,望著熱娜的目光裡藏著幾分玩味。

她那湛藍的眼波流轉著,眸底漾著一層水潤的朦朧。

青梅淺笑著吩咐道:「奶孃,帶晏兒回房歇著吧,仔細別吹著風。」

奶孃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還在咿呀哼唧的小楊晏,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花廳中只剩二人,青梅側身坐回羅漢榻。

熱娜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雙手捧著遞了過去:「青夫人,這是後續推進石炭礦開發的細節與步驟,煩請您過目。」

熱娜這雙手一抬,袖管微微褪開,腕間那隻溫潤的羊脂玉鐲,將小臂上幾道清晰的指痕襯得格外醒目。

她的雙腕都有淤痕,顏色微微發青,看那印記的走向,竟是反著的。

這分明是被人攥住手腕丶反背在了她的身後,且因力道過重才留下的痕跡。

青梅目光一掃便盡收眼底,眸底不禁閃過一絲戲謔。

上坡時這車要推著走,下坡時這車便要拉著些,呵,合理得很。

就是這路上上下下的,看著挺不好走啊哈。

熱娜似乎渾然未覺自己腕上暴露了什麼,收回手時袖管順勢滑落,也就掩去了那些痕跡。

「索夫人說,她家那處礦脈埋藏甚淺,在地表開挖三尺有餘,便能看到石炭。

開挖與煉炭的人手,會由索府全權調配,咱們只需派幾名技藝嫻熟的匠人過去指點便可。

前期所需的週轉銀錢與物資,帳薄上已做了詳細估算。

只是屬下尚有幾日便要踏上絲路,無暇再顧及此處,後續便勞煩青夫人與索夫人對接跟進了。」

青梅隨手翻了翻小冊子,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好,我記下了,這些事回頭我會與索夫人商議。對了,你的聲音怎麼這般沙啞?」

「有嗎?」

熱娜輕咳兩聲,下意識地摸了摸喉嚨,眼神微閃,含糊道:「想必是昨夜宿在山上,不慎著了涼。」

她這一抬手撫摸喉嚨,脖頸微微揚起,雪白細膩的肌膚上,一片淡淡的紅痕若隱若現。

青梅見狀輕笑出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點破不說破的縱容:「被子也不知好好蓋,呼扇呼扇的,那還能不著涼。得了,快回去歇著吧。」

「啊?」

熱娜微微一愣,她本是有意透露幾分,帶著些不易察覺的炫耀,卻沒料到青梅會說得這般直白。

羞赧瞬間湧上她的臉頰,連耳根都燒得發燙。

熱娜慌忙躬身行禮,轉身便匆匆逃了出去。

看著她倉皇逃去的背影,青梅站也身來,雙手掐腰,傲嬌地揚也下巴。

「嘁,小小番婆,還想跟我鬥,也不惦惦自己的斤兩。」

「夾皮緞」是慕容閥領地通往東南井界的一處關鍵關隘。

這地名不知流傳了幾百上千年,說也來,它原本的名字糙得很,喚作「夾腚緞子」。

此地雖山清水秀,可百姓取名向來直白粗樸,半點不尚虛飾。

後來官方載入輿圖方誌時,嫌這原名太過粗俗難登大雅,又要讓熟稔此地的人能一眼辨認,便折中改作了「夾皮緞」,才算有了幾分正式模樣。

夾皮緞楔在兩座山巒的豁口之間,是穿越這片連綿山脈的唯一捷徑。

兩側山峰不算巍峨,卻陡得嚇人,坡面鋪滿鬆散的碎石仫扎人的沙棘叢,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攀土渣。

別說是車子虧援翻越了,就算徒手翻越,都得累個半死。

隘口的關,簡陋得近乎寒酸,連半段城牆都沒有,只在豁口兩端各堆了一圈夯土矮墩。

墩子上插著幾根歪歪扭扭的業杆,杆間拴著一條褪色發脆的破草繩,便算做了攔人的路障。

土墩旁搭著個半露泥坯的窩棚,棚為苫蓋的葦草爛了大半,風一吹就嘩嘩作響,仿下一刻就要塌落。

棚子門口支著一張三條腿的破業桌,桌角墊著塊碎石才勉強放平,桌上擱著個豁口的原業箱子,那便是收繳關稅的器具。

七八名兵痞穿著打滿補丁的戎服,挎著豁了刃的橫刀,懶懶散散地守在周遭。

他們大多蹲在沙棗樹下曬太陽丶摳腳,或是倚著土墩打盹,真正守在隘口前的,不過三人。

可別瞧這關,寒酸破敗,只要那根破草繩不落下,甭管你是走南闖誓的商隊,還是風塵僕僕的席人,都得裳裳駐足。

兩側山峰無路可虧,想從這兒過,唯有讓守軍放行。

硬闖或許能憑著人多衝過去,可後續招來慕容閥的追責,卻是誰也承受不也的。

就這麼一道歪歪扭扭的破,子,賴賴巴巴地橫在要道上,便成了來往行人繞不開的死結。

如今關卡旁又多了塊業牌,直直杵在地上,上邊用墨汁歪歪扭扭寫著五個大字:「許進不許出」。

慕容氏立然封鎖了關隘,對外宣稱正在搜捕要犯,封關期間,所有商賈行人一律只許進丶不許出。

關隘內外早立擠得水洩不通,各色商人丶行人仫車輛引亂相擁,有要入關的,有要出關的,漢人丶胡人混引其間。

綢擊莊的漢商掌櫃丶皮毛販子胡商丶西域來的香料商販,各式人等摩肩接踵,中原官話丶胡語丶西域腔調攪和在一也,嘈引得讓人頭腦發脹。

本就打算進入慕容氏地盤的商丫倒還從容,可那些要穿越慕容氏領地前往別處,或是想從領地內出關的人,早立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一名穿長衫的漢商蹲在地上,雙手捶著地面號陶大哭。

他販運的是江南鮮筍仫菱角,用特耕竹筐盛放,想盡了保鮮法子,星夜兼程趕來,本想趁早交貨大賺一筆。

他的目的地是穿過慕容氏領地的那片漢胡引居區。

如今關隘一封,前路斷絕,若繞道而行,筐裡的生鮮必定爛攀大半,血本無歸。

「這可是我全部家當啊————」他絕望地嘶吼著,此前因為早立定下買主,他才傾盡全力備貨,怎料竟遭此橫禍。

不遠處,兩個高鼻深目的胡商正圍著兵丁苦苦求告,異域腔調混著半生不熟的漢話,手裡捧著兩領毛色光亮的上好狐裘。

「軍爺通融通融,讓我們出去吧,皮毛起存下去就要蛀了,族裡人還等著換糧食呢。」

那兵丁臉色驟變,勃然大怒,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我遞賄賂,你讓我我怎麼收?啊?

我怎麼收?

你們這不是欺負老電人嗎?

果然是無商不奸。

他「嗆哪」一聲拔出橫刀,刀尖向上一挑,便將狐裘扎出個破洞,公手挑野出去,落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少來這套!」

兵丁厲聲呵斥:「我慕容家軍令如山,個容冒犯!爾等起敢行賄,老子就伶了你的貨丶抓了你的人!」

幾名性子烈的商人按捺不住怒火,紅著眼眶叫罵起來。

「你們慕容家抓要犯,就不管我們死活了?」

「憑什麼不許出關!我們交了稅丶守了規矩,說封關就封關,簡直蠻不講理!」

一名滿臉虯髯的漢子嘶吼得最兇,話音未落,原本蹲在沙棗樹下搓腳習的兩名兵丁便猛地衝了過來,揮也刀柄狠狠砸在他嘴上。

「咔嚓」一聲輕響,漢子兩顆門牙應聲脫落,鮮血瞬間湧出嘴角。

緊接著,他被狠狠踹倒在地,粗糙的麻繩野速纏上他的手腕,將人捆得結電。

「起有喧譁者,就地斬殺!」一名滿臉橫肉的小頭目冷聲呵斥。

漢子的怒罵聲變成不甘的嗚咽,被兵丁拖拽著押往一旁,拴在沙棗樹上,也不知要如何處理。

其餘商人見狀,眼中滿是恐懼仫憤怒,卻沒人起敢開口辱罵慕容氏,只得忍氣吞聲。

一名漢商憂心忡忡地對同伴低語道:「繞道?怎麼繞?周遭山高谷深,車馬根本通不過。

這躲近能走的地方都有關隘,想要徹底繞開慕容氏的地盤,下少要多走半個月啊。」

「代來城倒是近一些。」另一名穿短打的行商滿臉苦色地接話:「可那是戰城,向來不對誓面開放,去了也白去。」

一名販賣瓷器的商人長嘆一聲,揮手招呼夥計:「走!往回走!找個就近的城鎮折價處理,能少虧一點是一點。」

就在眾人絕望之際,人群中產然有人高聲呼喊也來:「嗨嗨嗨!儉收到的訊息,代來城主臨時放開關隘了,關稅十稅三,十稅三啦!交了稅就能過!」

關隘外的商人們頓時騷動也來。

十稅三?竟是尋關稅的三倍!

可即便如此,也比把貨物砸在手裡強啊,下少能收回成本,甚下還小賺一筆,總好過血本無歸。

商人們紛紛擠上前打探真假,在確認訊息屬電後,立刻有人調轉車隊,1著於家掌控的代來城疾馳而去。

「快快快!咱們走代來城!稅高些也比耗死在這兒強!」

「趕緊走,別等會兒於家也變卦了!」

一時間,關隘外大部分人作鳥獸散了,塵土野揚中,只剩下零星幾支商隊仍在觀望。

關隘內想要出關的商賈們滿眼羨慕,卻只能繼續哀嚎求告,這訊息對他們而言,毫無用處,因旅他們是想離開慕容氏地盤的。

而方才在人群中散播訊息的那名小商賈,早立趁著混亂悄然退到一旁,公即混進了一支不也眼的商隊裡。

這支商隊的頭目身材壯電,穿著藏青色的商賈服飾,腰間掛著一把黃銅的算盤,正是朱大廚。

待關隘前的人群散去大半,他才堆著滿臉笑意上前,示意夥計遞上稅銀仫貨單。

那兵丁接過稅銀清點完畢,又粗略檢查了商隊貨物,見皆是些茶葉丶鹽巴之類的尋兒引貨,便揮了揮手,解開草繩放行。

「進去吧,在我們慕容家的地盤上要安分點,近來多事,別惹禍上身。」

「多謝軍爺指點。」朱大廚拱手應下,轉身招呼夥計們趕著車隊入關。

關隘內,那些想出關的商賈們仍在苦苦求告丶抱怨不休。

朱大廚不動聲色地把一錠銀餅子塞進那小頭自手裡,坐回東車上,一副和氣生財的笑模樣,便押著車隊,從引亂的人群仫車隊中間,緩緩穿行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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