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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243章 一宵幾重風波

初夏的夜色,如潑翻的濃墨,將子午嶺的群峰暈染得影影綽綽,連林木的輪廓都消融在這無邊的暗夜裡。

唯有一輪殘月懸於天際,灑下幾縷清輝,給蜿蜒的山道鍍上了一層薄如蟬翼的銀霜。

林間的蟲鳴早已歇了大半,唯有偶爾幾聲夜梟的啼叫,淒厲地劃破沉沉寂靜,為巫門的第二輪遷轉,平添了幾分肅殺與凝重。

山道上,是一張張年輕卻堅毅的臉龐,每個青壯弟子的肩頭,都壓著一隻沉甸甸的書箱。

箱中碼放整齊的紙書丶帛書與竹簡,皆是巫門歷代先輩耗盡心血積攢的知識瑰寶,字字句句,都承載著整個宗門的根基與未來。

書箱的稜角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壓得弟子們的肩頭微微下沉,可他們的脊背卻挺得筆直,沒有一人顯露出半分懈怠。

李明月與陳亮言夫婦並肩立在火光旁,目送這支隊伍整裝待發。

第一輪離開的,是巫門的老弱婦孺,這一輪啟程的,則是宗門的青年弟子,與他們一同遠行的,是巫門最珍貴的「傳承」。

待這批人安全抵達落腳之地,剩下的巫門中堅力量,才會進行最終撤離。

屆時他們還要按計劃掃清一切痕跡,佈下重重疑陣,混淆追蹤者的視線。

此番帶隊的是劉真陽與楊元寶二人。

劉真陽性子沉穩幹練,便被委以斷後重任。

楊元寶性情雖略顯暴躁,一身武技卻比劉真陽還要高明三分,故而由他帶隊開路。

「真陽,元寶。」

陳亮言的聲音在夜風中沉沉響起,「此去路途遙遠,務必照顧好諸位弟子和這些典籍。」

李明月亦柔聲叮囑,眉宇間滿是關切:「千萬不可馬虎大意,切記謹慎行事,避開人煙稠密之地,晝伏夜行,直至豐安莊。」

劉真陽上前一步,拱手沉聲道:「陳師兄丶李師姐放心,我二人定不負所托,護得眾弟子與典籍周全。」

楊元寶也跟著點頭,平日裡的急躁收斂了大半,語氣鄭重:「師兄師姐儘管安心,此等大事,我必謹慎從事。」

陳亮言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淺笑:「有你二人,我們自然放心。那————咱們上邽見。」

雙方同時抱拳行禮,而後劉真陽一擺手,便領著隊伍率先踏上了山路。

弟子們魚貫而行,揹著書箱的身影在淺淡的月光下連成一串,沿著蜿蜒的山道,緩緩向山外走去。

就在山谷另一側的密林裡,一棵老樹的濃蔭中,此時卻悄然探出一顆人頭。

這人是慕容家的家將,星夜兼程趕來子午嶺,為的是向巫門傳達一道密令。

慕容家主近日接到了兒子慕容宏濟的秘信,信中詳述了刺殺索家重要人物丶嫁禍獨孤家族,從而挑動兩家決裂的計劃。

家主對此深以為然。

原本,與獨孤家聯姻才是上策。

如此一來,慕容家將不只在吞併於閥時得到強大助力,在整個爭霸天下的過程中,都算是拉到了一個強大盟友。

可聯姻之事遲遲沒有進展,宏濟傳回訊息說,並非獨孤婧瑤不肯嫁,而是獨孤家族刻意拖延。

這話,慕容家主深信不疑。

一來,這是他親兒子傳回的訊息,他不會疑心自己的兒子。

二來,慕容家主一直覺得,獨孤家未必就沒有爭霸天下的野心。

看來,只有等慕容家吞併了於閥,勢力大漲之後,才能讓獨孤家認清形勢,甘心附庸於他了。

如此一來,宏濟的這條毒計,在他看來便是完全行得通的。

而慕容家族暗中籌備多年,近一兩年間便要有所動作。

若是等起兵之後再進行此事,以索家與獨孤家的精明,定然會察覺是有人故意從中挑撥。

唯有在慕容家尚無明顯動作時出手,這場嫁禍才可能做得天衣無縫。

於是,慕容家主與幾位元老一番商議,便火速派人趕往子午嶺了。

這種髒活累活,自然要讓巫門去做。

在慕容家眼中,巫門不過是他們拳養的一條狗,需要時便放出去咬人。

一旦真的出點什麼事,造成不可收拾的後果時,還可以把巫門丟出去頂鍋,實在是再好用不過的棋子。

只是,這位家將還未趕到巫洞,便撞見了這支深夜遷徙的隊伍。

這讓他心中驚疑不定:巫門竟出動了這麼多人?他們要往何處去?

更奇怪的是,每個人肩頭都揹著一口不小的箱子。

家將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便藉著密林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可這支遷轉隊伍,哪怕是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夜,防備也嚴密得滴水不漏。

楊元寶帶著幾名身手矯健的弟子,與大部隊隔開一里多地先行探路。

劉真陽則領著幾人斷後,時不時回頭掃視,連風吹草動都不放過。

家將幾次想湊近打探,都被嚴密的防備逼退,始終無法靠近。

眼看隊伍即將走出山谷,家將不由得皺緊了眉頭,腳步也停了下來。

出了這山谷,便是一段長達十里的開闊地,無遮無攔,根本無處藏身。

繼續追蹤,已是絕無可能。

那————轉回去,依舊向巫門傳達閥主的指令?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狠狠掐滅了。

巫門此番異動,實在有些詭異,若他們是真的起了異心,自己此刻送上門去,豈不是自尋死路?

家將一番權衡,再不敢耽擱,悄無聲息地縮回密林,轉身循著陡峭的山坡翻山而去。

他要另抄近路,急急返回慕容家報信。

與子午嶺夜遷的肅穆神秘截然不同,上邽城主府的後宅裡,卻是另一番旖旎慵懶的光景。

青梅星眸半睜,癱軟在鋪著錦緞軟墊的榻上。

她的額角汗涔涔的,烏黑的髮絲凌亂地黏在脖頸間,臉頰泛著誘人的潮紅,胸口的起伏猶未平復。

她生性好潔,往日裡每與楊燦溫存過後,總要沐浴淨身,才能安心入睡。

可此刻,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四肢百骸彷彿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軟得像一攤水。

她此時什麼都不想做,只想閉上眼睛,就此沉沉睡去。

楊燦真是越來越「兇殘」了!

有時候她靜下來想想,都忍不住心頭髮怵。再這麼下去,早晚有一天她得死在他手裡。

浴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楊燦沐浴已畢,身著一襲月白色的輕簡道服,趿著一

雙蒲草軟鞋走了出來。

廊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他身上的溼熱,頓時讓人神清氣爽。

「夫人還沒起來沐浴呢?」楊燦向侍立於門外的丫鬟詢問,唇邊噙著一抹笑意。

道服質地輕薄,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勾勒出挺拔修長的身形。他髮梢還帶著些許溼潤,水珠順著脖頸滑入衣領,平添了幾分慵懶的魅惑。

那丫鬟瞥見這副光景,臉頰倏地一紅,忙垂下眼簾,輕聲回道:「青夫人還在歇著,吩咐婢子過兩刻鐘,再去扶她起身。」

楊燦低笑一聲,正要再說些什麼,遠處忽然傳來一個清脆歡喜的聲音:「主人!主人!」

能這般稱呼他的,整個城主府裡,也就只有熱娜了。

熱娜出入城主府後宅可不需要通報,因為她本就住在後宅的一個跨院裡。

楊燦循聲望去,只見熱娜步履匆匆地走來,足踝上掛著的銀鈴,隨著她的步子叮噹作響,清脆的鈴音在夜空中格外悅耳。

他便朝丫鬟擺了擺手:「去侍候夫人吧。」

說罷,便迎著熱娜走了過去。

「主人!」熱娜停下腳步,抬手撫胸,行了一個西域的禮節。

「走,書房裡說話。」楊燦率先轉身,腳步沉穩。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藉著廊下透進來的微光,熱娜熟門熟路地摸出暗格裡的火摺子,點亮了桌案上的油燈,又小心地罩上燈罩,這才退後一步,站在一旁。

楊燦沒有去書案後落座,反而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壓壓手示意她坐下。

楊燦挑眉笑道:「怎麼,那個索氏女難為你了?」

熱娜聞言,笑吟吟地搖了搖頭,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主人,是大好事!

我把主人的意思對索家女說了一遍,又給她看了咱們工坊造出的那些東西,她二話不說,立刻就答應了!」

「哦?確實是好事啊。」

楊燦摸著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可你這般著急跑來見我,想來不只是為了這個吧?」

熱娜用力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主人英明!索家女對主人贈她的乾股不滿意,嫌少。」

楊燦聞言,不由得啞然失笑:「到底是索家嫡女,這胃口,可比纏枝大多了。那她————想要多少?」

「她一點乾股都不要!」熱娜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驚訝。

「哦?」楊燦這回是真的有些驚訝了,坐直了身子:「她要投錢?」

「不止!」

熱娜往前湊了湊,聲音愈發熱切:「她在索家有一塊封地,封地底下,藏著一條石炭礦脈!她想拿這條礦脈入股!」

「什麼?」楊燦忘形之下,一下子站了起來。

不過他方才從浴房出來時,為了圖省事,內衣中單統統都沒穿,就只罩了件道服。

這件道服大襟右衽,前後左右均開衩,緩步而行時,倒也看不出什麼,這一急急動作,不免就暴露了點什麼。

熱娜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臉頰倏地一紅,連忙垂下眼簾,佯裝什麼都沒看見。

楊燦卻渾然不覺,只興奮地擊掌笑道:「好!好啊!石炭礦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熱娜定了定神,才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的盤算:「城主,依熱娜之見,咱們不如先晾她幾天。

讓她覺得,咱們根本不在乎這條礦脈。

過幾天她若沉不住氣,主動來尋咱們,那是最好不過。

就算她不來,到時我再去見她,也能把礦脈的作價壓得低低的。

依我看,應該給到兩成半的股份,她就滿足了!」

顯然,在趕來稟報的路上,她早已在心裡反覆盤算過了。

熱娜滿心以為楊燦會讚許她的精打細算,卻不料楊燦聽完,只是微微沉吟片刻,便緩緩搖了搖頭。

「不妥。」

他抬眸看向熱娜,語氣鄭重:「你明天就去見她,告訴她,這條礦脈對我至關重要。

她若願意用礦脈入股,我給她四成股份。」

「四成?」

熱娜猛地睜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失聲驚呼:「主人!這是不是太多了?」

楊燦輕輕搖頭,耐心解釋道:「熱娜,你和她接觸的比我多,應該看得出來,那女子外柔內剛,絕非尋常的閨閣女子。

我是要和她合辦絲路商團,對商團來說,這條礦脈並不重要,但是對我天水工坊來說,如今制約它發展的,就差石炭這一能源了。」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這礦脈的重要性,只要咱們一開鑿丶一供應,根本瞞不住她。

到那時,她豈會不知自己吃了虧?

你以為,一紙契約就能束縛住她嗎?

莫要因小失大,待之以誠,這合作才能長久。」

熱娜仔細琢磨著這番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索醉骨那樣的女子,既有家世又有手段,一旦發現自己被騙,以她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自家主人可未必壓制得住人家。

「我明白了!」她心悅誠服地看向楊燦,眼底滿是欽佩:「主人這般胸襟,才是成大事者的風範!」

楊燦微微一笑,被美人一誇,眉宇間也不免帶起了幾分自得。

熱娜卻忽然抬眸,澄澈的藍眼睛緊緊盯著他,輕聲問道:「那麼,關於五年後解除我的奴籍丶還我自由身的那紙契約。

城主大人,那一紙契約,是不是也無法束縛您呢?」

楊燦聞言,不由得一愣。

這可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他看著熱娜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面盛著他讀不懂的情緒。

楊燦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裡滿滿的都是真誠:「熱娜,我能以誠相待索醉骨那般傲嬌女子,又怎會欺瞞於你呢?

那紙契約既然是我親筆簽下的,那它就一定作數。五年之後,你若執意要走,我自會真心送你上路。」

熱娜聽到這話,心頭頓時一暖,可暖意過後,又隱隱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失落。

這個答案,她其實是滿意的,卻又不是她最想聽到的那個答案。

她對眼前這個年輕英俊丶沉穩睿智,偶爾又帶著幾分慵懶魅惑的男人,早已悄悄動了心。

壓下心頭的失落,熱娜臉上露出一絲俏皮的笑意,故意打趣道:「送我上路?

我倒是聽過一句諺語,抓完老鼠的貓,被它的主人殺了」。

主人說的這個上路」,該不會是諺語裡的意思吧?」

楊燦凝視著她眼底的狡黠,緩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熱娜坐著,他站著,這般居高臨下的姿態,讓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仰頭,心頭也跟著泛起一絲慌亂。

楊燦緩緩彎下腰,近得能嗅到她髮間那股西域楓香樹脂的甜香,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情人間的呢喃。

「這隻波斯貓兒這麼可愛,我可捨不得殺。她若非要離家出走,我也由得她,只在這裡,等她回來。」

他的目光灼熱,像帶著溫度的火焰,燙得熱娜心慌意亂,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她連忙閃身從椅子上站起來,避開他的目光,聲音裡帶著幾分慌亂:「我————我要彙報的事都說完了,主人早些歇息吧,熱娜退下了。」

她說著便要轉身,手腕卻突然被楊燦抓住。

他的掌心溫熱而有力,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肌膚,低頭湊到她耳邊,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時,惹得她渾身一顫。

「我想我的貓兒,多陪陪她的主人,不知這隻貓兒,願不願意呢?」

楊燦的道袍本就單薄,離得這般近,熱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熱度。

熱娜湖水般的眼眸瞬間變得迷離起來,心裡明明還想著要走,可一雙大長腿卻像灌了鉛似的,再也邁不動半步。

楊燦見狀,唇角的笑意更濃,輕輕環住她的小蠻腰,將她拉得貼在自己身上,又握著她的手,緩緩引向自己的衣襟。

「啊!」熱娜猛然低呼一聲,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驚恐地看向他。

她的手微微發顫,卻使不出半分反抗的力道。

書房裡的氣氛,正一點點變得暖昧粘稠,連空氣都彷彿染上了甜膩的氣息。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個丫鬟略顯急促的聲音:「啟稟老爺,李府的潘夫人,深夜到訪!」

楊燦的動作驟然一頓,眼底的柔情蜜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潘小晚?

她才走了沒多久,這麼晚了又折返回來,定然是出了什麼大事!

他緩緩鬆開熱娜的手,聲音沉了幾分:「知道了,把她請進花廳暫候,我片刻就到。

「」

「是。」丫鬟應聲退下。

熱娜趁機縮回手,不自然地攏了攏耳邊的酒紅色的長髮,臉上帶著未褪盡的潮紅,結結巴巴地道:「那————那熱娜就先行退下了。」

說完,不等楊燦回應,她便像只受驚的小鹿一般,逃也似的離開了書房。

楊燦望著她倉促的背影,好笑地搖搖頭,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快步向花廳走去。

他有一種預感,今夜,只怕是無法安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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