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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219章 鳳山之召

2026-01-31作者:月關

代來城,北闕別業,黑水軒。

簷角懸著的銅鈴,早被經年風雨侵蝕出斑駁綠痕,可風一吹過,鈴聲依舊清越悅耳。

日光先穿過樹枝,再穿過雕花窗欞,碎成星點花影,落在打磨光滑的木地板上,隨著風,光影流轉。

於桓虎負手而立,指尖捏著一封啟封的信箋,眉頭緊鎖地在軒內來回踱步。

他的兒子於睿丶於震,連同趙騰雲丶劉波幾位心腹家臣,皆肅然而立,目光隨著他來回地移動著。

「大哥召我去鳳凰山莊,說是關乎我於氏存亡的大事相商————」

於桓虎一邊踱步,一邊低語,語氣裡藏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沉吟。

「父親,兒以為,萬萬去不得!」

於睿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進言道:「爹,當初伯父便想將於承業之死推諉於父親,以此為藉口將您幽禁。

此番他突然傳信來,說是有關乎我於氏存亡的大事相商,這分明是想騙父親去鳳凰山,再行監禁!」

「不不不,你還是太不瞭解你這位伯父了。」

於桓虎聞言,反倒輕笑兩聲,眉宇間的凝重散去些許。

「你大伯這人,這一輩子,都活得彆扭。恨,不敢痛痛快快地恨。愛,不敢坦坦蕩蕩地愛。

做什麼事,他都瞻前顧後,平生最看重的便是旁人的看法。

他身為於閥之主,若是用家族危急的理由班我上山再行圈禁,傳出去豈不是要被天下人恥笑?

這種自毀名聲的事,我做得出來,他都做不出來。你大伯,不是梟雄!」

於震滿臉不服地道:「可是父親,上邦城那邊已經傳來訊息,咱們派出去扮作馬賊的六幢兵馬,已有兩幢折損,足足兩百多人吶!

這麼多人馬覆滅,不可能一個活口都沒有。對方若是嚴刑拷打,那些人可未必能守住秘密。萬一————

萬一伯父他已經知道真相,知道那些所謂的馬賊,本就是咱們派出去的呢?

那他誑騙父親上山,再揭穿此事,囚禁父親,不就名正言順了嗎?」

於桓虎眼底掠過一絲冷光,嗤笑一聲:「那又如何?他有證據嗎?

僅憑馬賊的一面之詞,就能置我於死地?就算他能查到那些人曾在代來城當過兵————

「」

說到此處,於桓虎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狡黠:「年初呈報給鳳凰山的上計簿」裡,咱可是寫得明明白白:

因閥主軍費撥付遲緩,軍餉賞銀拖欠日久,且甲冑匱乏丶分配不均,致使部分兵卒心生怨懟,淪為逃卒。

呵呵,屆時我只需以此搪塞,責任便全在他這位閥主身上,與我於桓虎何干?」

劉波仍蹙眉道:「二爺,可是————究竟是什麼事,能嚴重到關乎於氏生死存亡呢?

閥主這般誇大其詞,總該有個目的吧?他的目的究竟何在,未必無詐啊。」

他嘴上說著,心裡卻在暗忖:莫非是因為我家鉅子去了鳳凰山莊?

又或者,閥主已經發現了楊燦的真實身份?

可他即便知曉楊燦是墨門中人,大不了因其主張與於家所求相悖,將他罷黜驅逐了便是。

斷無必要小題大做,更沒必要渲染成於家生死存亡之局啊。

於桓虎緩緩搖頭,他雖不知大哥是不是危言聳聽,卻還是不信大哥是想用這封信騙他上山。

若他大哥果真有這般果決狠辣丶不擇手段的性子,當年他也無法從大哥手中一步步奪走諸多利益了。

上一次在鳳凰山莊時,更不會因為明德堂上楊燦的那一番話,大哥便迫於輿論,放棄了原本要幽禁他的想法。

他這位大兄,向來優柔寡斷,又極重名聲。

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都已年過半百的人啦,性子早已定了型,改不了的。

念及此處,於桓虎心中已然拿定主意。他停下踱步的腳步,轉身面向神色急切的兒子與部屬,語氣堅定起來。

「當日,我曾發下誓言,此生絕不踏出代來城一步。

如今是他這位閥主大哥破我誓言,主動召我相見,那我便去。

我此一去,往後這誓言,我也就不必再守了!」

「可是,父親————」於睿還想再勸。

「放心。」於桓虎抬手打斷他,「自損羽毛的事,你大伯做不來。」

他快步走到於睿面前,驀然停住,沉聲道:「睿兒,我走之後,由你坐鎮代來城。

有你在此,你大伯即便有那個心思,權衡之下,也未必動我。」

於睿見父親心意已決,無奈之下只得拱手領命:「孩兒遵命。」

劉波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二爺,咱們在上邽的據點已近完工,不如提早啟用。

讓咱們的人儘快與楊燦取得聯絡,他如今是上邽城主,距鳳凰山莊極近。

若二爺此行真有什麼不測的時候,便可請他居中策應。」

上邦那處據點,可是他一手操辦的。

「也好。」於桓虎略一沉吟,便點頭應允下來。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透雲層,彷彿落在了遙遠的鳳凰山上,一聲輕笑溢位了唇角:「鳳凰山吶————」

自從被困代來城以來,他當真是憋壞了。

如今正是代來城勢力大肆擴張的關鍵時候,許多事離了他這位當家人,即便是讓嗣長子全權代表,力度也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如今大哥居然捨得把他這頭猛虎放出押,真好!

麥積山,杏林塢。一聽這名字,便自帶幾分隱逸超然的氣質。

事實也的確如此。麥積山多杏林,每到暮春時節,漫山杏花怒放,粉白相間,如雲似霞,絢爛無比。

若有女子漫步其間,落英隨風飛舞,沾衣拂鬢,宛若杏仙子降臨凡塵。

便是男子,若有獨孤清晏那般俊逸清秀的風姿,也能與這景緻相融。

楊燦麼,比之獨孤清晏就要遜色三分了,他眉宇間的男兒英氣比之獨孤清晏更加濃烈,少了幾分清雅的仙氣。

而這般景緻,最適合那些雌雄難辨的俊俏人物現身其間。

於驍豹自然就更不適合了,雖說他身材挺拔,樣貌在三兄弟中也算是拔尖的,可他終究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大叔了。

歲月早已燻了他一身的人間煙火氣,與這杏林仙境格格不入。

此時的於驍豹,披散著長髮,敞開衣襟,赤著雙腳,一副楚狂人的模樣。

他跨坐在一株分叉的老杏樹上,一邊摳著腳丫子,一邊眉頭緊鎖,滿臉愁雲。

這兒,便是他的封地。

當年老父親尚在世時,見他整日不學無術,專愛扮作遊俠兒,過著「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浪蕩日子,也是無可奈何。

誰讓這是他們老兩口從小寵到大的小兒子呢?

既然小兒子醉心遊俠,無意打理於氏家業,老父親便想為他尋一處封地。

如此,待他浪不動了,也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老爺子精心挑了兩處地方讓他選:一處是姜維堡,地勢險要,地處甘谷,亂世之中最易自保。

另一處是渭川別莊,位於武山,交通不算閉塞卻又相對獨立。

那兒坐擁千頃良田,足以讓他做個安穩的富家翁。

可是,豹爺都不要,他向父親討了麥積山下的林塢。

此地距離上邽極近,卻又「近城而不進城」,因為這兒山路崎嶇,唯有徒步或者騎驢方能抵達,馬車根本通行不得。

於驍豹選擇杏林塢的理由是,這兒有仙氣兒,很配他這位「酒劍仙」。

此刻,這位「仙氣飄飄」的豹三爺,正跨騎在老杏樹上,一手搓著腳丫子,一手拎著個酒葫蘆。

時不時他就往嘴裡灌上一口,倒也真應了這地方的意境。

不遠處的杏林之下,鋪著幾張草蓆,一群放浪形骸的漢子正圍坐其間。

他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有人彈劍作歌,有人敲釜迎和,端的是瀟灑快意。

可咱們的豹三爺,卻瀟灑不起來。

原因無他,他又沒錢了。

年輕時,他是隴上有名的浪蕩子遊俠兒,鐵鋏快馬,縱意江湖,何等快意瀟酒。

如今人到中年,已經沒有了浪蕩的興致,可浪蕩的「緣分」卻沒有散。

他好美色,後宅妻妾成群,子嗣也多,養活這一大家子,處處都要花錢。

昔日浪跡江湖時結識的一班遊俠兒,如今還有不少跟著他混。

連帶著那些遊俠兒的子侄,見了他也是一口一個「豹爺」,恭敬有加。

可是,養著這麼一大幫門客,每日好酒好肉地款待著,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唉————」豹爺長嘆一聲,舉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大口。

他用剛摳過腳丫子的大手捋了捋鬍鬚,暗自琢磨:「我是去大哥那兒打秋風呢,還是去二哥那兒呢?」

大哥那人太過聒噪,每次去向他討錢,總要被他念叨半天什麼「要收心」丶「要好好過日子」的廢話,煩都煩死了。

二哥那兒倒是豪爽,可架不住二嫂為人刻薄,每次二哥偷偷給他塞錢,二嫂總要陰陽怪氣地損他幾句。

他豹爺也是要臉面的好嗎?

豹爺糾結著,正想摘一朵杏花,數數花瓣定奪去向,便有「一朵俏麗的杏花」,飛進了杏林。

那是個豆蔻少女,梳著少女特有的雙環髻,原本溫婉垂在肩頭的髮絲,因為她的奔跑,被春風吹得肆意飛揚著。

女孩眉眼如畫,嬌俏可人,不僅繼承了她母親的美貌,還遺傳了她爹豹三爺的高挑身材,小小年紀,竟然已有六尺九寸的身高,相當於後世的一米六八。

「阿爹!阿爹!大伯父來信了!」小姑娘一邊跑,一邊揚著手中的信高喊著。

「欸?我大哥?他竟會給我寫信?」於驍豹頓時愣住了。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大哥向來瞧不上他這浪蕩性子,怎會主動給他寫信?

他光著腳丫子,從老杏樹上一躍而下,動作輕盈如貓,穩穩地落在柔軟的草地上。

當年做遊俠時練就的身手,倒是半點也沒荒廢。

他一把從女兒手中搶過信箋,開啟來粗粗掃了幾行,臉上的詫異之色便更濃了:「事關我於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可這疑惑只持續了剎那,便被狂喜與得意取代了。

「哈哈哈哈!這才對嘛!」於驍豹眉飛色舞,意氣風發:「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真出了事,你還不是得靠我這個親弟弟?」

至於什麼「生死存亡的大事」,他過眼了,但是沒走心。

此時他滿腦子都是:大哥終於用得著我了!今後有得錢賺了,有架打就有銀子拿!

有了銀子,後宅那些美人兒就不會再用白眼看我。跟著我的兄弟們也能天天有酒有肉,何等快活!

這般一想,於驍豹心中暢快無比,衝著不遠處席上喝得五迷三道的遊俠兒們高聲喊道:「嗨!你們這幫兔崽子,沒喝醉的都給我過來!把你們的彎刀快劍都給我擦亮了,隨老子上鳳凰山去!」

小姑娘一聽,頓時揪起了包子臉,撇了撇小嘴道:「爹啊,你自己上鳳凰山丟人還不夠嗎,還要帶著一群人去一起丟人?」

於驍豹眼睛一瞪,佯怒道:「你這丫頭片子,胡說八道什麼?他們可都是你的叔叔伯伯,要尊重一些!」

「嘁,一群上不了檯面的粗胚!我尊重他們什麼?」小姑娘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他們都是一諾千金丶輕生死重義氣的遊俠好漢,怎麼就粗胚了?怎麼就丟人了?」

「爹你當然不丟人了,你的麵皮早丟光了好嗎?是你女兒我,嫌丟人!」小姑娘毫不客氣地回懟。

「你這不孝女!欸?我鞋呢?看我不抽你!」於驍豹作勢找鞋。

小姑娘二話不說,一提裙裾,一記利落的「裙中腿」,準確地把她爹放在樹下的那對鞋子,一腳踢進了草叢裡去。

「嘿!你這死丫頭!你給我站住!啾啾!」

小姑娘提著裙子跑出幾步,回身衝他扮了個鬼臉兒:「你又叫我乳名,太難聽了,不想理你!」

說完,她就蹦蹦跳跳地跑開了。

「啾啾!於綰綰!記得讓人備馬!告訴你娘,你爹要去討銀子————呸!要去幹大事!」

於驍豹雙手攏成「大喇叭」,衝著女兒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便赤著腳去草叢裡撿鞋子。

豹三爺沾沾自喜地道,「我於家有了禍殃才好,也讓大哥他瞧瞧,咱可不是一個只會喝酒惹事的浪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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