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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205章 謀定遷途,情動酒肆

楊燦的馬車碾過了陳府門前的青石路,輪軸與石面摩擦出的「咕嚕」聲,輕得像陳員外心頭不斷冒起的歡喜泡泡,一觸即破又連綿不絕。

他攏緊織金錦袍的衣襟,腰彎得像株成熟的稻穗,滿臉堆笑地立在府門階前,那雙精明的眼睛卻像受驚的松鼠般,滴溜溜地往馬車裡瞟,生怕錯過半點動靜。

直到馬車徹底駛遠,隨行侍衛的駿馬踏著清脆蹄聲,伴著車影一同消失在街角的酒旗後,陳員外這才慢悠悠直起僵酸的腰。

他抬手揉了揉後腰,臉上的笑意終於從刻意逢迎變成了真切的舒朗:很好,今兒楊城主登門,總算沒出半分岔子。

在陳方眼裡,如今的楊燦就是一隻成了精的夜貓子,他一來,陳宅準不安生。

這次能順順利利送走這位煞神,真是天大的幸事。

天光從高高的天窗斜斜潑入,給這處獄卒的居所中灑下一片暖陽。

巫咸大人就盤膝坐在那束光裡,鶴髮如霜,粗布麻衣套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風骨卓然。

光束中漂浮的塵埃繞著他的身子打轉,竟有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寂感。

——

楊元寶丶李明月等人則在鐵柵欄內側席地而坐,和坐在柵欄外的王南陽丶潘小晚說著話。

「既然師祖和諸位尊長都點了頭,咱們接下來就全按楊城主的安排行事了。」

潘小晚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碎髮,繼續道,「首先得請各位尊長趕回子午嶺進行安排。

咱們帶了老弱婦孺,行動快不了。

好在慕容家篤定咱們走投無路,只能依附他們,沒在那深山老林裡設眼線。」

王南陽介面道:「所以咱們可以分批走,先把家眷轉移,再運宗門典籍和器具,一眾弟子殿後,直至完全遷走。」

「楊城主對此已有周密安排!」潘小晚道:「咱們撤出的人先去豐安莊,楊城主會安排人在那裡接應,一番喬裝後,便轉送去雞鵝山。」

王南陽解釋道:「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要建氣象署丶算學館,包括六疾館招賢納士,不可能一下子就招來大量的人,那樣難免令人起疑。」

潘小晚頷首道:「所以,先在豐安莊暫歇,切斷可能的尾巴。

轉入雞鵝山暫住後,再分批進入上邽城,如此方可萬無一失。」

楊燦的安排越謹慎,他們當然就越有信心,李明月聽了不禁點了點頭。

「哦,對了!」潘小晚忽然想起一事,又道:「楊城主特意交代,慕容家雖用手段控制了咱們,趁人之危,很不光彩。

可,他們又畢竟是在咱們巫門走投無路的時候,收留了咱們。

所以,楊城主的意思是,咱們悄然離開就好,避免和慕容家發生正面衝突。

他說,他也不會強人所難,要求咱們對慕容家做些什麼,來做為對他的投名狀。」

「嗯!」盤膝坐在後面聽著門人商量的巫咸滿意地開了口,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

他還真擔心楊燦逼他玩什麼投名狀。

慕容家對巫門縱然有些壓迫,可畢竟是在他們山窮水盡的時候收留了他們,讓他們得以苟延殘喘。

巫咸不願做那恩將仇報的小人。

如今聽聞楊燦如此通情達理,倒是讓他對這小輩的坦蕩,生出了幾分好感來。

之前因為楊燦對他的不信任,而逼他讓位的怨氣,這時也消散了大半。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亮言丶明月,我們可儘快趕回子午嶺,依計行事。」巫咸站了起來。

「是,師尊!」李明月等人紛紛站起。

柵欄外面,王南陽揚聲喊了一句,立刻有四名勁卒出現,其中一人拿出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沉重的鐵門發出「吱呀呀」的呻吟,緩緩向內開啟。

李明月丶陳亮言等人相繼走出。巫咸整了整皺巴巴的衣衫,昂首挺胸走向牢門,盡顯宗師風範。

「哐啷!」牢門又被鎖上了。

巫咸一呆,他的一隻腳抬著,還沒落下去呢。

「這————這是何意?」巫咸茫然瞪起了眼睛。

潘小晚一臉抱歉地道:「師祖啊,您可別多想,楊城主說了,您老只要在這兒再待二十八天就成。」

「二十八天?」巫咸的聲音有點劈岔。

「對呀,再過二十八天,他就滿一個月了。」潘小晚的笑容帶著討好。

巫咸:————

潘小晚小心翼翼地道:「祖師放心,我和王師兄會經常來看您的。」

「老夫稀罕你們來看我嗎?」

巫咸氣得吹鬍子瞪眼,剛對楊燦升起的那點好感瞬間煙消雲散。

「這個混帳東西!以小人之心度巫咸之腹,簡直豈有此理!」

李明月正色道:「師父,您已傳位給小晚了,如今她是巫咸!」

巫咸茫然道:「那又咋了?」

李明月道:「名份既定,就得分得清清楚楚,否則小晚如何號令巫門上下成功遷轉?」

「你————你————」巫咸指著李明月,氣得鬍子發抖。

可是如此直言不諱的人是李明月,他的火氣便怎麼都發不出來。

這可是他一手帶大的女徒弟,從小當女兒寵的,對他說一向直言不諱,他都習慣了。

最後,巫咸也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道:「你的徒弟,你就寵吧,老夫不管了!」

他氣鼓鼓地轉身走回光束下,一屁股坐了下去,王南陽欠了欠身,恭敬地道:「師祖,那我們就先動身啦。您要是缺什麼吃用,儘管吩咐,我們回頭就給您安排。」

「滾滾滾!」巫咸把大手一揮,身子原地一轉,只留給眾人一個倔強的背影。

王南陽和潘小晚把四位長輩送出城主府,李明月忽然道:「你們先回去吧,我和小晚說說話兒,隨後就追趕上去。」

陳亮言聽了便點點頭,和劉真陽丶楊元寶兩個師兄弟一起趕回子午嶺去了。

計劃既定,他們是一刻也不想耽擱。

李明月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向潘小晚,眼底滿是溫柔:「你我師徒多年未見,找個地方坐坐吧。」

師徒二人沿著城主府前的青石板路走了半條街,在一家掛著「醉春風」幌子的小酒館前停了腳。

二人挑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隨意點了碟醬驢肉丶一盤茴香豆,再加一壺青梅酒,兩雙筷子輕輕擱在粗瓷碗上。

李明月細細打量著潘小晚的眉眼,昔日那個總是披頭散髮在山野中瘋跑的小丫頭,如今已出落得嬌媚無雙,可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倦意。

那不是身體上的疲倦,而是一種了無生趣的寂寞。

李明月忍不住輕聲問道:「小晚,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潘小晚抿了抿唇,擠出一抹牽強的笑,垂眸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師父不必擔心,弟子————如今錦衣玉食的,比在山中時不知好了多少倍,過得————挺好的。」

她是李明月一手帶大的,那點言不由衷怎麼瞞得過師父的眼睛?

李明月輕輕一嘆,聲音裡滿是愧疚:「小晚,是師父對不起你,是師門對不起你。」

「師父說這些幹什麼?」

淚花在潘小晚眼中打起了轉轉,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小晚的命都是巫門給的,怎麼還都不過分。」

「還?」李明月輕輕搖頭,揚眸盯著她道:「那要是還清了,是不是就什麼情都沒有了?」

潘小晚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忽地啞了嗓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明月黯然一嘆,道:「如今,咱們巫門要脫離慕容家,不用再為慕容家做棋子。

小晚,你還年輕,有些錯,還來得及改。」

「嗨,哪來的錯不錯的。」潘小晚含著淚笑了笑,拿起酒壺給李明月斟滿。

李明月執起了杯,認真地道:「你是為了替慕容家做內間,才委身那個人的。

如今我巫門既然不必再受制於慕容家,你自當及時抽身才對。」

她盯著潘小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若能好聚好散,那便和離」。若他糾纏不休,那便離絕」!

丁夫人都能休了曹阿瞞,我家小巫女難道還休不了一個糟老頭?他李有才比得了曹丞相的萬一嗎?」

「徒兒現在沒心思去想這些,只盼著咱們巫家能早點出頭。

師父,為了巫家的將來,咱們共飲一杯。」潘小晚也自斟了一杯,與李明月一碰。

一杯酒下肚,潘小晚便忙著給師父夾菜丶斟酒,明擺著是不想讓她就這個話題再說下去了。

酒館外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車馬聲丶叫賣聲此起彼伏,可臨窗的這方小天地,卻安靜得只剩師徒二人的呼吸聲。

窗內窗外,自成世界,倒也彼此不擾。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踐踏之聲隱隱傳來。

潘小晚和李明月不約而同地扭頭望去,就見一隊甲冑鮮明的兵士,護著一輛輕車疾馳而來。

病腿老辛領著四名侍衛頭前開路,馬匹神駿,身姿挺拔,引得路人紛紛避讓觀看。

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面人的模樣,可潘小晚卻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楊燦的座駕。

車中的楊燦正在蹙眉沉思著。

方才與索弘會面,兩人已敲定了聯手剿殺代來城馬賊的計劃。

可他心裡卻還懸著一個疑團:當初他還是豐安莊莊主時,代來城就看出了他的價值,派人前來拉攏。

如今他升為上邽城主,對代來城而言更有利用價值了,怎麼那邊反倒沒了動靜?

他原本打算等代來城那邊派人來接觸時,他便虛於委蛇,趁機套出對方底細。

如此這般的話,要把代來城派出的「馬賊」清剿乾淨,也更容易些。

可是,他左等右等的,直到如今卻連個鬼影兒都沒見到,究竟哪兒出了問題?

他卻不知,於桓虎父子早就想派人來了,只是被他們的心腹,市令兼總帳房劉波給攔了下來。

劉波說,楊燦剛剛上任要職,上下左右,全都有人盯著他,此時倉促接觸,一旦被人察覺,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而且,楊燦現在對代來城既然如此重要,應當好好維繫這段關係。

因此,應該想辦法在上邦城建一個據點,再透過據點和楊燦建立長期聯絡。

於桓虎深以為然,正在部署在上邽城建立據點,因此他這裡才遲遲不見動靜。

酒館裡,潘小晚的目光追著那輛馬車,跑了好遠好遠,直到車影消失在街尾,才緩緩收回目光。

連她自己都沒察覺,此時唇角正輕輕地彎起,那眼眸深處了無生趣的漠意,也被一種歡喜悄然取代。

「車裡面,是楊城主?」李明月忽然開口問道。

「啊?嗯。」潘小晚一下子回了神兒,故作淡然地應了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耳根卻已悄悄泛起紅暈。

「你喜歡他。」李明月單刀直入,沒有絲毫試探的過程。

潘小晚猛地嗆了一口酒,彎腰咳了半天,一張臉蛋跟剛會下蛋的小母雞似的,都憋紅了。

她一邊咳嗽著急急擺手,一邊連聲否認:「才不是呢,師父你說什麼呢?這怎麼可能!太————荒唐了————」

李明月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溫和卻銳利,直到潘小晚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埋得越來越低,不敢與她對視,這才緩緩開口。

「方才,在地牢裡,你跟師祖和我們說話的時候,一共提了他三十三次。

你不是因為喜歡他,難不成還是因為————他欠了你很多錢?」

「師父!」潘小晚被她的調侃弄得又羞又氣,故作無辜地道:「人家是替他在做說客呀,說話當然繞不開他。提他幾句————有什麼好奇怪的?」

李明月輕輕嘆了口氣:「曾經那個巫家小丫頭啊,她天不怕地不怕,喜歡了就追,惱了人就罵,什麼時候這般扭捏過?」

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潘小晚見狀,忙也跟著站起來。

「師父先回子午嶺去了。」

李明月走到她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和你說的話,你不妨好好想想。

該了斷時,便當及時了斷。不然,終究是誤人丶誤己!」

說完,她便轉身走出了酒館,只留下潘小晚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裡,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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