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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182章 春湖風暖,墨路同行

二月中的上邽城,寒意早沒了隆冬時的凜冽,倒像「隴上春」酒樓裡醉軟了的胡姬衣裳,伴著酒香暖風,不知不覺就褪去了大半。

絲路之上,沉寂了一冬的駝鈴終於再度甦醒。

啟程的商隊載滿了中原的絲綢瓷器,返程的隊伍馱著西域的寶石香料。

銅鈴在戈壁的風沙裡搖搖晃晃,一聲疊著一聲,漸漸在隴原大地上織出了熱鬧的經緯。

崑崙匯棧的硃紅門框旁,胡姬阿依莎正斜斜倚著。

姿態算不上端莊,卻透著股大漠女子獨有的味道。

本來只是慵懶地曬著太陽,可是配上她深眼窩下流轉的波光丶被胡服勾勒得玲瓏有致的身段,落在路人眼裡,那慵懶就生生浸出了幾分暖昧的底色。

鎏金似的日光淌過她濃密的睫毛,把棕色髮梢染得暖融融的,就連她髮間彆著的細碎銀飾都泛著柔光。

她穿著一身石榴紅的胡姬錦袍,金線繡的葡萄藤順著袖口蜿蜒。

在她腰間懸著一柄巴掌大的彎刀,那是解肉用的,此刻卻像是點睛之筆,讓她的活色生香裡多了幾分利落。

路過的漢子們總忍不住偷瞄,目光在她身上粘了又粘。

偏她渾不在意,只偶爾抬眼掃過長街,眼尾的風情能把日光都勾軟。

「這位胡姬姐姐,生得可真俊呀!」

一個穿著粗布褂子的少年郎湊了過來,臉上掛著不害臊的嬉皮笑臉。

他伸手就去摸阿依莎垂在肩頭的髮辮,那辮子編得緊實,髮梢還繫著枚小小的綠松石。

「左右現在也沒有生意,不如跟哥哥我去巷口喝碗熱米酒,甜絲絲的,再給你買塊麥芽糖吃。」

阿依莎本是開朗性子,認得這是旁邊巷子的半大孩子,倒沒惱他的輕浮,只挑眉勾了勾唇角,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戲謔。

那少年被這一笑勾得身子都酥了半截,手指眼看著就要觸到髮辮,阿依莎的臉色卻驟然一收,左手如靈蛇般探出,穩穩扣住了他的手腕。

「欸欸欸,姐姐饒命,我不敢了,手要斷了。」

少年只覺手腕一麻,跟著便是鑽心的疼。

阿依莎看似纖細的手指,正精準地扣住他的腕骨,稍一用力,他便疼得彎下了腰,臉都皺成了包子。

「小郎君年紀不大,手腳倒先學會不老實了。」

阿依莎聲音清脆如鈴,手上的力道卻半點也不含糊。

扼著他的手指,拖著他彎腰撅腚原地轉了兩圈兒,看得旁邊擺攤的貨郎都笑出了聲。

末了她才抬起腿來,裙底生風,一腳踹在了那小子的屁股上。

「滾吧,下次再敢胡來,仔細你的爪子。」

阿依莎叉腰笑罵著,笑聲爽朗如春風。

那少年捂著屁股直起身來,看著阿依莎明豔的笑臉,非但不惱,反倒紅了臉O

他衝阿依莎扮了個鬼臉兒,道:「胡姬姐姐這麼兇,小心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也不會找你這毛頭小子。」

阿依莎柳眉一豎,作勢要追,嚇得那少年一溜煙地跑了。

「哈哈哈哈————」阿依莎捂著肚子笑彎了腰。

她直起腰來,剛要回匯棧,卻瞥見長街盡頭一隊高大的駱駝正踏著穩健的步子走來。

駝峰上的行囊捆得結實,一看就是走了遠路的商隊。

「咦?」

阿依莎忽然睜大了眼睛,目光穿過塵土鎖定了駝隊前方的身影,隨即驚喜地揚高了聲音。

「是熱娜姑娘!熱娜姑娘回來啦!」

她一提石榴裙的裙襬,踩著輕快的步子就朝商隊迎了過去。

腰間的彎刀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銀飾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此時崑崙匯棧的後院裡,皮掌櫃正捻著他那撇山羊鬍子,把七八個胡姬夥計都召集到了石榴樹下。

老掌櫃的眯著眼睛,聲音慢悠悠的:「咱們東家在天水湖畔建了座大工坊。

等建成了,就要調你們過去做事。

我盤算著,店裡留阿依莎一個就行了。

那姑娘腦子活丶會張羅,嘴巴又甜,你們吶,都去工坊那邊。」

「掌櫃的,那工坊是做啥的呀?」

立刻就有姑娘脆生生地問。

上邦城歷來只有些小打小鬧的手工作坊,她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營生是專等著她們這些胡姬去做的。

皮掌櫃嘿嘿一笑,故意賣關子:「你們可別覺得我虧待了你們。

這事兒啊,老夫現在說不透,總之你們去了絕對不虧。早晚有一天,你們得反過來謝我。」

楊燦想的是,這些胡女無親無故,底子乾淨可靠,最適合去工坊做事。

那工坊將來要分內外兩坊,內坊裡藏著墨家弟子鑽研的寶貝,是不宜被外人知道的。

那些墨家弟子大多是些只知道鑽研東西的痴人,得有細心的人去做助手丶照料起居。

再者,來投的墨家弟子裡光棍不少,若是能促成幾樁姻緣,也是美事一樁。

姑娘們見老掌櫃笑得神秘,倒也都應了。

相處久了她們都知道,這老掌櫃雖然總愛色眯眯地偷瞄她們,心腸卻不壞,不會坑她們。

就在這時,阿依莎的大叫聲從院門外傳了進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掌櫃的!熱娜姑娘回來啦!」

城主府那邊,崔學士的馬車剛在門前停穩。秦太光上前報了身份,門子不敢怠慢,轉身就往裡傳話。

青梅剛把懷裡的孩子哄睡,聽得丫鬟來報是青州崔學士求見,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是索家出來的姑娘,自然聽過青州崔氏的名頭,那可是中原數一數二的門閥。

門閥之間也是有鄙視鏈的,比如北方士族,就不大瞧得起西北門閥。

他們看西北門閥,總帶著幾分「貴族看暴發戶」的傲氣。

即便西北門閥也傳承了數百年,在他們眼裡依舊是「土豹子」。

而能被尊稱為「學士」的,想必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這樣的人物纖尊降貴來見楊燦,不知是為了何事。

可楊燦去了天水湖畔,她一個內眷,外客又是個老先生,實在不便見外客。

因此叫人出去傳話,把楊燦的行蹤說清,也算是表了誠意。

傳話丫頭剛出去,又有一個丫鬟來報:「小夫人,咱們老爺派去西域的商隊回來了,熱娜姑娘已經到了府前呢!」

青梅微微一訝,滿是驚喜,這支商隊可是牽涉到不少人的資財。

眼看進了二月,總有人來信給楊燦,對他噓寒問暖的同時,旁敲側擊地打聽商隊的訊息。

如今熱娜平安回來,石頭總算落了地。

青梅便欣喜地道:「快,讓熱娜到後宅來見我。」

城主府前衙後宅,後宅另有出入的大門。

熱娜帶著四名商隊護衛嫋嫋娜娜地走過來,迎面正是要調轉車輛前往天水湖的崔臨照。

崔臨照坐在車廂裡,車子轉向時,她掀開側面的竹簾透氣,恰好與熱娜打了個照面。

熱娜穿一身繡著波斯纏枝蓮的絲織長袍,火紅的頭髮編滿了精緻的小辮子。

她的髮間綴著幾顆細碎的紅寶石,立體的五官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明豔,像是從西域壁畫裡走出來的美人。

崔臨照雖遊歷過不少地方,見多識廣,卻也少見這般風情迥異的女子,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眸中帶著幾分好奇。

熱娜也注意到了車中人,一眼望去,好個俊俏小哥兒!

定睛再一看,原來是個雌兒,一個很漂亮的雌兒。

那容貌氣質清麗的,就像江南的煙雨。

她暗暗猜測著對方的身份,兩人目光短暫交匯,便各自錯身而過。

熱娜走進後宅,那四名護衛依舊寸步不離地跟著。

熱娜無奈地回頭:「你們去歇著吧,難不成還怕我跑了?」

四個侍衛對視一眼,其中為首一人輕咳一聲道:「熱娜姑娘誤會了,我們是去向青梅姑娘覆命來的。」

熱娜搖搖頭,便由他們去了。

她心裡清楚,這幾名侍衛,是她前往西域時,由小青梅派去「保護」她的人O

熱娜知道,這是青梅對她不放心,在她身邊放的眼線。

其實青梅這謹慎有些過頭兒了,除非她在西行路上,恰巧就遇到了她父親的商隊。

否則,你讓她逃,她也是絕對不會逃的。

她一個孤身女子,容貌又這般惹眼,如何可能安全透過漫長的西域絲路,回到故鄉呢?

沿著抄手遊廊往前走,想到馬上就要見到楊燦,熱娜的心裡不由得泛起萬千感慨。

她離開時,楊燦還是豐安莊莊主,如今歸來,楊燦竟已成了上邦城的城主。

還有那青梅,當時她就看出這小妮子對楊燦情有獨鍾了,可她那時還是楊燦府裡的內管事呢。

這才多久啊,她已經變成了楊燦的側夫人。

這叫什麼來著?

熱娜忍不住笑了笑,這大概就是漢人說的,近水樓臺先得月吧。

此時的天水湖畔,數十畝空地上正翻湧著熱騰騰的人氣。

夯土的號子聲震得腳下土地微微發麻,鋸木的「沙沙」聲與工匠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就連湖邊的柳枝都似被這股幹勁兒拂得更有生機。

楊燦聘來的匠師正指揮著力夫們平整土地。

而工坊核心區域,幾個身著粗布短褂丶眼神專注的墨家弟子正蹲在圖紙旁爭執,指尖在泥地上勾勒著精巧的結構。

這些人裡,藏著不少精於營造的高手。

力夫們各負其責,挖地基的揮汗如雨,運木料的腳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奔頭。

畢竟城主給的工錢比別處厚的多,還許諾工坊建成後優先錄用附近百姓呢。

楊燦站在湖畔高坡上,望著下方忙碌的身影,心中頗感欣慰。

豐安莊的良田給了他立足的根基,而這片正在崛起的工坊,將是他撬動天下的支點。

他沿著工地走了一圈,聽匠師細說「外坊置料丶內坊藏巧」的規劃,眼前已清晰浮現出工坊建成後,機器運轉丶貨物往來的繁盛景象。

「城主大人!有位崔學士專程來尋您!」

一個墨家門人快步奔來,粗布衣衫上沾著泥點,神色卻很是恭敬。

「哦?崔學士?」楊燦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當日在船上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本就是為了引這位齊墨鉅子主動上門。

魚兒終於咬鉤了。

他拍了拍匠師的肩:「圖紙再細化些,內坊的排水系統務必周全」。

隨後他便跟著那個墨家門人往工地外走去。

湖畔柳絲輕垂,粼粼波光正落在立在樹下的身影上。

崔臨照一身月白儒衫,墨髮用木簪束起,側臉在湖光中透著溫潤的玉色。

秦太光和邱澈站在馬車旁,見楊燦走來,兩人眉頭都皺了皺。

上次船上的交鋒,至今讓他們心裡憋著股氣。

「崔學士!」楊燦一步快步而來,一邊拱手為禮。

「楊城主。」崔臨照見到楊燦,也自欣喜。

眉眼彎起時,竟比湖邊春色還要動人。

「崔某不請自來,還望城主海涵。」

「崔學士此來,總不是為了看我這滿地泥巴吧?」

楊燦笑著上前,做了個「請」的手勢:「湖邊風景好,咱們邊走邊說。」

秦太光剛要跟上,卻被邱澈拽住了。

秦太光回頭看了一眼,邱澈苦笑著搖了搖頭。

春風拂過湖面,捲起層層金鱗般的漣漪。

遠處一艘烏篷船裡,搖槳的小船孃本正偷瞄著岸上的「俊俏公子」。

忽然一時失神,她的船身竟撞上了旁邊的一條小漁船。

「哎喲!」她驚呼一聲,手疾眼快地將竹篙往水裡一點,船身這才停住。

只引得漁船上的漢子笑罵:「小妮子你看啥呢?魂都被勾飛了!」

崔臨照循聲望去,莞爾一笑,隨即收斂神色,認真看向楊燦。

「上次船上聽楊兄言,墨家理念非不可行,只是時機未到。

今日崔某特來請教,楊兄以為,何時才是我墨家理念貫徹之時機呢?」

楊燦俯身拾起一塊扁圓的石子,輕輕拋進湖裡,看著漣漪擴散開去。

「你問我什麼時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個天下,要發展士農工商各個方面,都足以支撐它實現的程度時,它自然而然地就會實現了。」

「農工商發展到足以支撐它實現的程度?」

崔臨照的黛眉微微蹙了起來,她有些不理解。

「這是天下大同的理念,若眾生信奉,或當權者推行,便可實現,與農工商何干?」

在她看來,種田的勤耕丶做工的務實丶經商的誠信便已足夠,這些與墨家理想本是兩碼事。

「崔夫子覺得,人心認同,天下就會變?」楊燦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人皆有七情六慾,各有各的心思與訴求,怎可能人人都認同你的主張?

又如何能保證所有人都按你的想法行事?

且不說旁人,就只是我們墨家,現在不也分成了三派嗎。」

崔臨照一怔,道:「那麼,楊兄以為,要實現我墨家理想,靠什麼?」

「靠生產力。」

楊燦一字一頓:「生產力提高,才能推動生產關係進步,最終讓整個社會往前走。」

「生產力?」崔臨照眼中滿是困惑。

齊墨歷來走上層路線,靠辯才說服權貴變革。

從未有人從這般角度考量過改造世界的可能,這個詞對她而言全然陌生。

她甚至不能準確地理解,什麼叫生產力。

楊燦看出了她的困惑,說道:「啥叫生產力呢,咱從老祖宗茹毛飲血的時候說。

那時候的生產力,就是活下去的本事。

會掰樹枝扎獵物

丶會撿石頭砸獵物,這就是他們的生產力。

後來有人琢磨著把石頭磨尖了,再把它綁在樹枝上,就有石矛,有了石矛,他們能捕殺的獵物就多了。

再後來,他們又學會了用藤蔓編網。

這一來,生產力就上去了,能圍住鹿群丶能網住魚群,吃的東西多了。你看,這就叫生產力。

生產力就是人活著的能力,人過日子的能力,這個能力越強,日子就過的越好。

我們再說說什麼叫生產關係。生產關係就是為了用好他們的生產力,人與人之間建立的一種規矩。

比如誰跟誰一夥啦,打到了獵物怎麼分啦,活兒怎麼幹啦。

一開始老祖宗們生產力差,一個人出去找吃的,要麼被野獸吃了,要麼啥也找不到,所以他們抱團了。

十幾個人丶幾十個人,湊成一個小部落,這就是抱團的規矩」。

打獵的時候,身強力壯的去追,手腳靈活的去設陷阱,老人小孩在山洞裡守著,這就是分工的規矩」。

等獵物打回來,不管誰出力多誰出力少,都得平均分,連老弱病殘都有份,這就是分配的規矩」。

為啥這麼分?

因為要是不這麼分,老的餓死了沒人傳經驗,小的餓死了沒人接茬,下次打獵就少了人手,整個部落都可能活不下去。

這種抱團幹活丶平均分配」的法子,就是那時候的生產關係。

完全是順應著這種低生產力,為了人類的存亡而定的。」

楊燦說到這裡,忽然瞟了崔臨照一眼,似笑非笑。

「你說,這種抱團幹活丶人人有份」,算不算是最原始丶最樸素的————天下大同呢?」

崔臨照一臉震驚地看著楊燦,她從來沒有聽人從這個角度解釋過這個世界的發展。

她自幼浸淫墨家典籍,聽過無數先賢論述,卻從未有人將「天下大同」與老祖宗的生存本能聯絡起來。

更從未想過這宏大理念竟與「吃飯」「打獵」這般瑣碎的事息息相關。

看著這位一向風度優雅的齊墨鉅子無比震驚丶失魂落魄的模樣,楊燦忍不住在心裡偷笑。

眼前這位齊墨鉅子已經是這個時代的頂尖人物了。

可是論閱歷論見識,她又怎麼能和楊燦這個偷了一千五百年光陰的時間大盜相比呢。

楊燦道:「這生產力和生產關係,是怎麼推著這個天下往前走呢?咱還是舉例子說。

這個小部落呢,一開始石矛不夠鋒利,部落一天最多隻能打一隻羊,十個人分,每人只能啃點肉渣。

為了多打點食物,有人就琢磨著把石矛改成了石斧,還學會了用火把野獸趕到陷阱裡,這就是生產力進步了。

這一下一天就能打三隻羊了,肉有富餘了,大家不僅僅是能活著了,還可以有一部分人能吃飽了。

那————讓誰先吃飽呢?

以前要是讓其中某些人能吃飽,那整個部落早晚完蛋。

所以,當時的生產力逼著他們只能選擇絕對的平均。

哪怕是部落裡的壯漢也知道,即便他現在是部落裡最強的戰士,可他如果破壞這個規則,那麼等他衰弱疲病時,他也會被拋棄,活活餓死。

所以,所有人都只能遵守這個規則。

可現在不一樣了啊,部落首領發現,每次帶頭衝丶打的獵物最多的壯漢,如果還是跟別人分一樣多的肉,那他下次就不肯賣力了。

會織魚網的人如果和什麼也不會的人拿一樣多的東西,那他以後也不會再那麼賣力氣地織網丶補網了。

於是規矩就變了:出力多的多分點肉,會做工具的能多拿張獸皮,這生產關係就跟著改了。

楊燦拍了下巴掌:「鉅子,你看這過程,生產力要先進步。

它進步了,舊的生產關係就不合時宜了,人們就會改變規矩。

規矩改了,大家更有幹勁兒了,於是就會進一步提高生產力。

就像你我此時,生產力就是我們邁出去的腳,生產關係就是我們支撐身體的腿。

腳往前邁,腿就得跟上,腿站穩了,腳才能邁得更遠,就這麼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楊燦邁著大步,一步步地向前走,然後忽然站住,轉身看向崔臨照。

「小部落變成大部落,他們的生產力更高了,就得有專門適應大部落的規矩,也就是新的生產關係。

再之後,它變成了一個邦國。這個邦國,它有了穩定的地盤丶穩定的秩序。

這時它可以把征伐的俘虜變成奴隸了,所以又得有與之相適應的新的規矩。

我們人類從茹毛飲血走到如今衣冠鼎盛,靠的從來不是復禮」,也不是性善」!

¸ T Tκan¸ C ○

而是靠「生產力」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崔臨照:「如果有一天,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物質極大豐富,用之不竭,誰還會為土地廝殺?

那時候,天下大同」自然就來了。

我剛剛說的,那種不得以而天下大同」的,是最原始最樸素的天下大同」。

那是因為物質極大匱乏,不如此,人類就要滅絕。

而墨家所追求的,難道不是我此時所說的大同?是物質極大豐富之後的大同之境?」

崔臨照眸中滿是震駭,怔怔地看著楊燦。

這種理論丶這種觀察丶思考人類進展的角度,是她從未聽說過的。

這種從生存本能推演天下大勢的角度,是她浸淫墨家典籍數十年從未想過的可越是細想,越覺得邏輯嚴密,遠比空喊「兼愛非攻」更有落地的可能。

兼愛非攻固然好,可如何讓人心甘情願地踐行?

順著楊燦的理論回溯歷史,井田制的瓦解丶私商的興起,樁樁件件都印證著「生產力決定規矩」的道理。

以她的學識之淵博,循此理論,完全把人類歷史的發展舉一反三地不斷印證下去。

一代代推演的結果,那歷史發展的無數個例子,無一不在證明著楊燦的正確: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生產關係決定經濟基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而她們齊墨,一直致力於高層路線,希望透過辯理說服那些手握大權的人,為了兼愛非攻,為了天下大同去做事。

「難道————我齊墨一直都錯了?」

她聲音發顫,素來從容的臉上滿是茫然。

「我們總想著說服權貴自上而下變革,竟是走了岔路?」

崔臨照激動地瑟瑟發抖。

楊燦見她道心已破,心中暗喜,面上卻愈發沉穩。

「不是錯,是急了。就像那部落人想吃飽,光想沒用,得先磨利石斧。

天下大同能否實現,不取決於想法,而是取決於天下能發展到什麼地步。」

就如我剛剛說的那個十幾個人的小部落,他們每一個人都想吃飽丶都想吃好,可是想就能實現嗎?還不是要靠每一個人去做?」

崔臨照茫然道:「去做?可那要做多久,要做到什麼時候丶什麼境界,有可能達到你說的那樣的地步嗎?」

可憐的天之驕女,齊墨女鉅子,被楊燦弄的道心破碎,已經有些心神恍惚了。

楊燦一見大喜,機會終於來了。

自從他見到這位齊墨鉅子,就已萌生了把齊墨團結過來的念頭。

墨家畢竟是曾經和法丶儒並列於世的三大顯學之一,門徒眾多,底蘊深厚。

即便它現在沒落了,那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現在各種思潮尚未固化,墨家尚存於世。

若是等到科舉制度出現,並從此延續下去————

由於開科取士側重的就是儒家學說,天下讀書人自然都去做儒教弟子,到那時,墨家才是真的亡了。」

而現在,趁著這股力量還在,楊燦想要把它爭取過來。

而要爭取過來,他就必須得讓這位齊墨鉅子信服於他,追隨於他。

崔臨照道心已破,可以「道心種魔」了。

楊燦微微一笑,道:「那一天啊,你我是不可能親眼得見了。

但是根據我剛才對世間規律的推演,當生產力發展到極致,那自然會陰極陽生丶否極泰來,自成一個迴圈,從大同到大同了。

只不過,前一個是窮到不得不大同」,後一個是富到自然走向大同」。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為後人鋪好路,讓他們更快地抵達道的彼端,大同世界。」

崔臨照茫然地看著楊燦,她學識很淵博,而且她的學識,幾乎全都集中在哲學層面上。

這種人你是不能讓他的思維邏輯發生錯亂的。

一旦打破他一直堅持信奉的理念,他想的越多,腦子就越混亂,思維就越彷徨,甚而因此變成一個瘋子。

楊燦當然不能讓她變成瘋子,馬上說道:「我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啊,現在中原有南陳北穆,西北有八閥割據————

我們需要為天下一統而努力,當天下一統的那一天,我們就要廢除儒教獨尊的局面,把相容百家之長,樹為學術新風,這就是為後人鋪路。」

眼見崔臨照臉色慘白,受到了莫大震驚,楊燦便走過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崔臨照的小手冰涼,手心沁著冷汗。

楊燦感覺到了,心裡也不禁汗了一把。

這一次性的給她灌輸太多了,崔姑娘有點吃不消了啊。

楊燦馬上停止了對於學術的探討,強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幾十代上百代之後的事呢,你何必要去強操心?

我們現在只需要著眼於當下,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

千年後的目標,放在心裡就好,不要好高騖遠,也不必說出來去自樹樹敵,免得人家給你·了 子.————.————.————」

楊燦只顧著扭頭與崔臨照說話了,卻沒留神腳下裸露的樹根。

他蹲馬步蹲久了雙腿本就痠軟,這一絆,整個人都往前撲去,差點兒就來個以頭搶地。

幸好崔臨照雖然被他刺激的心神恍惚了,但身體的反應卻是近乎本能的,千鈞一髮之際,崔臨照本能地掠身上前,伸手將他一把拉住。

只是倉促間出手,她的力道也不及平時運用自如,力氣大了些,把楊燦扯的撞入了自己懷中。

溫軟的觸感傳來,楊燦猛地一怔,恍惚間想起渭水之上的那次意外。

他的心頭不禁泛起異樣的漣漪。

崔臨照似乎察覺到了那種微妙,連忙放開了他。

楊燦訕訕一笑:「你這挺滑啊————衣服。」

「齊紈。」崔臨照抿著唇,聲音細若蚊蚋。

「原來這料子就是齊紈,果然名不虛傳。」

楊燦趕緊轉移話題。

「說起來,最初的墨家弟子,可是提倡過苦修的日子,哪怕是怕家境優渥,也非要去自討苦吃。」

崔臨照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扯到這個話題,不禁挑眉反問道:「難道你覺得,我們應該耽於享樂,耽於物慾嗎?」

「你呀,又鑽牛角尖了不是?」楊燦無奈地搖頭。

崔臨照聽了,嘴角不由一抽。

我們兩個明明年歲相當,說不定我還比他大兩歲呢,他居然用哄小孩子的語氣和我說話。

「嚮往好的生活是人的本能,這是自然之理。」

楊燦收起玩笑之色,認真地道,「墨者希望天下人都能過上好日子,可自己卻非要自苦,這本身就不合情理。

你們齊墨現在不也穿華衣丶吃美食,早已不同於先秦墨者了嗎?」

「那是因為我們齊墨想從上而下,推動變革。

那就得常與權貴打交道,就得習慣他們的生活方式,不得不為此做出妥協。」

「所以說,世間萬物本就沒有一成不變的道理,當因時制宜丶與時俱進!」

楊燦攤手:「墨者本就以利天下」為志,希望天下人都能過上好日子,可若非要以自苦」約束自身,反倒違背了人之本性。

我亦是墨者,卻以為真正的墨者應當是:該吃苦時不辭勞,能享福時不矯情「」

我們最終的理想,可能需要幾十代丶上百代人才能實現,何必非要強求現在的人都去過苦日子呢?」

崔臨照皺眉反駁:「可是,我們墨門從墨子開始,就以苦修自勉,以自苦為極。

這不是為了自討苦吃,而是為了守住本心,不被富貴享樂磨掉了利天下的志向。」

「思想是指導工具,不是束縛枷鎖。」楊燦也嚴肅起來。

「天下能否抵達大同之境,終究要靠生產力的持續提升。

思想,要因時而變丶因地而變。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入得了————」

「嗯?」

「咳,總之呢,既然是工具,那就可以變通丶可以改良。

不然,總有一天,後人提起我墨者,就只會記得墨守成規」這四個字。」

「墨————守成規————」崔臨照喃喃重複,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

她雖未完全理清思緒,卻已明白楊燦的道理。

自己辯不過他,不是輸在口才,而是輸在眼界。

她忽然釋然一笑,眉眼間的愁緒盡散,一時明媚,更比湖畔春花嬌豔。

「我懂了,我,不會做墨守成規」的人。」

楊燦心中一喜,趁熱打鐵道:「所以,我們能手牽手一起走下去麼?」

崔臨照眼中陡然泛起一抹異色。

楊燦不動聲色地又跟了一句:「齊墨與秦墨。」

崔臨照頓時臉頰微熱,自己竟險些誤會了他的意思。

楊燦這般高深的思想境界,那是何等一個雅人,我怎麼可以如此揣度於他。

崔臨照忙定了定神,心悅誠服地道:「聽君一席話,真令我茅塞頓開。

不日,我將在陳府設雅集」,城主可願賞光駕臨?」

楊燦故意揚起下巴,做出幾分傲嬌:「崔夫子相邀,我才肯去。」

崔臨照被他逗笑了,笑若春花燦爛:「好,我邀請你。」

「那我便去。」楊燦望著她那張明媚的笑臉,也不禁笑了。

我左齊墨,右秦墨,穿越在當中,還怕不能在這天下,搏一個風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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