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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31章 雪裡故人

楊燦今日穿了一身青緞子箭袖,外罩羔裘,頭上戴著熊皮風帽,肩上還披了件羊毛氈斗篷。

他站在樹下,雪花落在他的肩頭,人如玉樹,愈發顯得英俊。

阿笑一見,歡喜得一顆心都要跳出來了。

她丟下手裡的食勺就往楊燦身邊跑,一把抱住了楊燦的大腿。

只可惜冬日的衣物厚重了些,小傢伙的胳膊又太短,連楊燦的大腿都沒能抱嚴實,只能緊緊抓著他的衣襬。

緊跟而來的阿禾見阿笑搶了先,急得圍著楊燦團團轉。

她的小臉蛋漲得通紅,像只找不到主人的小狗似的,嘴裡還小聲嘟囔著“我也要抱抱”。

楊燦被兩個孩子逗得哈哈大笑,彎下腰來猿臂一伸,便將她們一手一個抱了起來。

這時候,其他孩子也都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喊著“乾爹”。

一見乾爹,賣弄心思頓起,他們紛紛向楊燦彙報著自己是如何乖巧聽話。

有的說自己剛掃了雪,有的說自己才背了一篇文章,還有的說又學會了幾個新招式……

嘰嘰喳喳的聲音混在一起,熱鬧得讓人根本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說甚麼,可那份真切的歡喜,卻像暖爐似的烘著人心。

阿笑被楊燦抱著,揚著一張凍得通紅的小臉,開心地看著楊燦。

她的上身卻刻意往後仰了一點,生怕自己的哈氣噴到他臉上。

在她心裡,楊燦不僅是她的親人,更是她敬畏如神、感念如神的人。

小丫頭再慚形穢,可不敢有半分褻瀆了楊燦。

可是轉眼看到圍在身邊的那些弟弟妹妹,她又忍不住露出幾分傲嬌之意。

你們都只能仰著臉兒看乾爹,我可是被幹爹抱在懷裡的,我跟你們不一樣!

那份小得意頓時彎了她的眉眼,藏都藏不住了。

“乾爹,我和十七早上把東邊小路的雪都掃完了!”

“乾爹,我現在能背三篇文章了,你要不要聽?”

“乾爹,豹子伯伯教的新招式,我一天就學會了,我打給你看好不好?”

孩子們的臉上滿是純真的笑容,眼神裡透著對楊燦的依賴與親近。

他們一個個都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本事展示給他看,彷彿只要得到楊燦一句誇獎,就是天大的榮耀。

旺財站在孩子們身後,笑呵呵地看著楊燦。

這小子以前在潘小晚家時,幹活總是馬馬虎虎的,屬於“一支一動彈,不支不幹活”的性子。

可是自從奉楊燦差遣照看這些孩子,他卻變得格外細心了。

許是孩子們一口一個“旺財哥”的叫著,讓這個從小沒家的孤兒第一次感受到了責任感,他如今照看起這些孩子們,比誰都盡心。

楊燦一邊笑著回應孩子們的話,間隙裡也不忘誇了旺財幾句。

聽到自家老爺的誇獎,旺財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只是楊燦今日要去天水城,大雪過後道路難行,楊燦不能在此久留。

他又仔細問了問孩子們的生活和學業,見他們都吃得好、學得認真,這才放心地將阿笑和阿禾放下,帶著豹子頭等侍衛繼續趕路。

孩子們自然捨不得他走,有個年紀小的孩子剛要哭出聲,就被阿笑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可轉過身時,阿笑自己的眼眶也紅了,眼淚開始在眼睛裡打轉轉。

以前住在豐安堡時,就算乾爹再忙,他們總能在楊燦經過門口時見上一面。

如今他們住在山上,卻要好幾天才見一次,怎麼能不惦記呢?

可他們也知道,乾爹是有大本事的人,有大本事的人都忙。

府裡的人說了,乾爹現在是長房大執事,管著好多田地、好多莊子,還有好多人要靠乾爹吃飯呢。

所以他們都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學本事,等長大了,就能幫乾爹分憂了。

楊燦走了很遠,回頭望去,還能看到孩子們站在雪地裡,遠遠地朝他揮手。

雪花落在他們的小腦袋上,成了一個個的小雪人。

那一道道小小的身影,在茫茫白雪中,卻是一道暖人心的風景。

……

風裹著細碎的雪粒子,在天水城的城樓上打了個旋兒,隨後落在剛掃開半條道的城門洞裡。

積雪被往來行人踩得半化,混著泥漬在路上積成了黑褐色的雪水。

腳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聲響混著雪水濺起的細微聲兒,在清冷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進了城,路兩旁的鋪面大多開業,卻少見顧客的身影。

掌櫃們帶著夥計,正握著竹枝清掃門前積雪。

竹枝劃過結冰的地面,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響。

雪沫子被掃到路邊,堆成一個個小小的雪堆。

街角處,賣湯麵的小販縮在避風的牆角。

攤子上的大鐵鍋冒著滾滾熱氣,乳白色的霧氣裹著麥香和肉湯的鮮味兒,直往人鼻尖裡鑽。

賣炭的鋪子前,小山似的炭塊被草蓆蓋得嚴實,草蓆邊緣垂著晶瑩的冰碴子。

五六個百姓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他們和掌櫃的討價還價,希望能再便宜兩個錢。

同時,又分出一隻眼睛,盯著裝炭的夥計,生怕一鍬下去,把土坷垃和殘雪也一併裝進了草袋子。

楊燦將趕路時蒙臉的面罩往下拉到下巴處,面罩邊緣還沾著哈氣凝成的霜雪,一遇熱氣便化作細小的水珠。

剛進西關錦市街,他便翻身下馬,牽著韁繩緩步前行了,如此也好仔細看看這冬日裡的天水城景象。

他走在最前面,青緞箭袖上沾著的雪粒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豹子頭和另外三名侍衛則穿著墨色冬裝,雖比平日裡的勁裝稍顯累贅,卻絲毫不影響動作的利落。

他們一手牽著馬韁,一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步伐沉穩地跟在楊燦身側。

目光掃過街邊稀落的行人時,他們的眼底始終帶著幾分警惕。

自從上次楊燦被獨孤清晏擄走,他們在護衛之事上,便再不敢有半分鬆懈了。

此時已入寒冬,離元旦尚有月餘,正是生意最清淡的時節。

南來北往的商賈少了,連平日裡熱鬧的崑崙匯棧也顯得冷清。

棧門口掛著的靛藍布幡被風吹得左右晃悠,布幡上“崑崙匯棧”四個墨字被雪水浸得有些發暗。

倒是門簷下懸掛的冰稜透著晶亮,像一串串垂落的水晶,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棧內,兩個夥計蹲在門邊的炭盆旁烤火,手裡各端著一隻粗陶碗。

那碗裡盛著渾濁的劣酒,他們你一口我一口地抿著,嘴裡還絮叨著家常。

另一個夥計則斜靠在櫃檯邊,手裡把玩著算盤。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漫無目的地撥弄,“噼裡啪啦”的輕響混著他不成調的小曲,在空蕩的大堂裡顯得格外突兀。

直到楊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們才猛地回過神來。

這客人一身裘衣,還帶著四個氣勢不凡的侍衛,一看就不是等閒之輩。

門口喝酒的兩個夥計連忙跳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炭灰,堆著笑臉迎了上去。

豹子頭上前一步,沉聲說明了楊燦的身份。

兩個夥計頓時唬得臉色微變,忙不迭地一個往後院跑著喊掌櫃,另一個則殷勤地引著楊燦一行人往裡走。

一進店裡,他們就趕緊去取了掌櫃私藏的好茶,小心翼翼地沏上,生怕怠慢了這位真正的東家。

掌櫃的聽說東家來了,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整齊,一路小跑著迎出來。

他見過楊燦,一眼便認了出來,臉上的笑容瞬間堆得更滿:

“哎喲,東家!這大雪天兒的,你怎麼親自來了?一路上定是受了不少罪,快坐快坐!”

他一邊說著,一邊請楊燦到上首的位置坐下,不多時,六個胡女也從後院匆匆跑了出來。

她們原是代來城少主於睿從涼州買來的美人,本打算送給楊燦做妾的,卻被楊燦送到崑崙匯棧當了女夥計。給老爺當侍妾,再辛苦也比當女夥計強啊。

所以一聽說東家來了,她們便趕緊拾掇了一番,描了眉、理了鬢,務求在東家面前顯得更漂亮些。

萬一被老爺看上呢?

誰還沒點上進心了。

當她們看到楊燦時,不禁又是一愣,這位東家,竟比傳聞中更年輕、更英俊!

當初楊燦送別於睿時,他們倆在豐安堡下吊橋旁,這些胡女卻在最外面的駝隊中。

橋前當時站了一堆人,她們也不識得誰是莊主。

這時一看,自家老爺一身裘衣,身姿挺拔,眉宇間透著沉穩,卻又不失少年人的清朗。

這般人物,這要是給老爺當侍妾,再舒服也比當女夥計……

不是,再舒服……,呸!再辛苦,也比當女夥計強呀。

一時間,幾個胡女便有些心熱了。

這個悄悄扯了扯衣角,那個抬手理了理鬢髮,只恨冬日的衣裳厚重,不能把她那傲人的身段顯露出來。

楊燦對她們的小動作並未在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這才對掌櫃的說道:

“我這次來天水,是為少夫人挑選穩婆和扶產女的。

想著住在自家棧裡更舒坦,你先給我們收拾幾間乾淨的房間。”

掌櫃的一聽不是來考察經營情況的,緊張的心頓時落了地,連忙應道:“哎!東家放心,這就收拾,保證乾淨暖和!”

話音剛落,一個胡女便上前一步,屈膝蹲身道:“奴婢這就去給老爺收拾房間,定讓老爺住得舒心。”

另一個胡女見狀,也急著搶功,忙也蹲下身,聲音嬌柔地道:“奴婢去給老爺暖床……”

這話一出口,楊燦、掌櫃的,還有豹子頭一行人,都齊刷刷地看向她。

那胡女頓時漲得俏臉通紅,連忙改口,聲音也有些發虛了。

“婢子是說……去給老爺暖房。咳!對!就是去把爐子提前燒上,把房間暖透了。”

大堂裡一時靜了靜,掌櫃的乾笑著打起了圓場:“姑娘們也是一片心意,你去吧,仔細著點,別怠慢了東家。”

那胡女鬆了口氣,趕緊低著頭往後院溜去。

這一句話說錯,回頭還不知道要被姊妹們怎麼笑話,真是沒臉見人了!

……

陳家宅邸內,老姑爺索弘已經登門住了三日。

在陳家上下眼中,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者絕非普通女婿,而是能決定家族命運的座上賓。

只憑索弘“索家二爺”這重身份,就足以讓陳家拼盡全力去巴結了。

更何況如今索家的勢力已經滲入於家的地盤,對於世代以經商為業的陳家而言,這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只要緊緊攀住索家這棵大樹,假以時日,陳家即便成不了索家那般橫跨一方的龐然大物,也能從純粹的商賈之家,一躍成為手握權勢的地方豪強。

正因如此,陳家上上下下把索弘當祖宗般供奉著。

就連他那位出身陳家、年方十七的如夫人,也被爹孃反覆喚去叮囑,要她務必盡心侍候索二爺,直言“陳家的前程全壓在你身上”,半點不敢怠慢。

此時,索弘正居於陳家後宅的金玉軒中。

他斜倚在鋪著厚厚錦緞墊子的軟榻上,姿態慵懶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個容貌嬌俏的侍婢分立兩側,一個輕攏著手指給他捏肩,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另一個則把小手握成拳頭,有節奏地為他捶著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那位嬌俏柔媚的陳家如夫人,正側著身子偎在他身邊。

如夫人手中端著一盞晶瑩的葡萄美酒,小心翼翼地湊到索弘唇邊,眼神裡滿是討好。

“二爺,二爺。”隨著恭敬的呼喚,陳胤傑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往日裡他在天水市上縱橫捭闔,向來是一副囂張跋扈的模樣,可此刻面對索弘,卻半點銳氣也無。

雖說按輩分索弘是他妹夫,可他哪敢真以“妹夫”相稱,依舊恭恭敬敬地喚著“二爺”。

“二爺,您吩咐的那事兒,我已經全都辦妥了……”

陳胤傑的話還沒說完,索弘突然抬手打斷了他。

陳胤傑見狀,立刻識趣地住了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索弘從如夫人手中接過酒杯,又輕輕擺了擺手。

如夫人和兩個侍婢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金玉軒的門輕輕帶上,只留二人在屋內。

“做事要沉穩,別總是喳喳呼呼的。”索弘呷了口酒,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陳胤傑在心裡暗罵:“老東西,仗著索家的勢力神氣甚麼!”

可他臉上的笑容卻愈發諂媚,點頭哈腰道:“二爺教訓得是,是小的太急躁了。”

“都安排妥當了?”索弘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陳胤傑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二爺放心,全都安排好了!”陳胤傑連忙應道,語氣裡滿是自信。

“咱們陳家在天水立足一百多年,這點小事還辦不妥嗎?

保管不會出半點紕漏,事後也絕不可能走漏風聲。

而且遵照您的吩咐,我安排的那些人,到現在都不知道真正指使他們的人是我。”

索弘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清楚,陳家在天水經營百餘年,又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大商家,確實有這樣的能力。

此次他從金城調來的穩婆和扶產女,要想徹底包裝成天水本地人,不露半點破綻,必須藉助陳家這“地頭蛇”的力量。

說到底,陳家依附他,是想借索家的勢力飛黃騰達。

而他藉助陳家,也是為了能在於家的地盤上更快開啟局面,雙方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索弘又呷了一口葡萄酒,向陳胤傑招了招手。

陳胤傑立刻快步湊到軟榻邊,微微躬著身子,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耳朵恨不得貼到索弘嘴邊。

索弘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神秘:“你再去尋幾個孕婦,分娩期在正旦前後的。

找到了之後不用驚動她們,只管暗中盯著。

她們家住何方、家裡是甚麼背景、具體何時生產、生的是男是女。

這些資訊都要及時報給我,半點不能遺漏。”

陳胤傑心裡頓時打了個問號:這老東西先是找穩婆,現在又要找孕婦,到底在搞甚麼鬼?

可他也明白,這種時候絕對不能開口詢問。

自從妹妹嫁入索家,陳家就已經徹底繫結在索家這條船上了。

索弘既然發了話,他只管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其他的不該問、也不能問。

想到這兒,陳胤傑立刻躬身應道:“二爺放心,小的這就去辦,保證把所有資訊都摸得清清楚楚,絕不會誤了二爺的好事!”

索弘點點頭:“這事兒抓緊辦,對了,你再去一趟崑崙匯棧,看看他們東家在不在,算算時間,他也該來了。”

陳胤傑心裡咯噔一下,二爺怎麼知道我在追求熱娜姑娘?

陳胤傑小心翼翼地道:“不瞞二爺,小的和崑崙匯棧的大掌櫃熱娜姑娘,本就認得。

她如今,親自帶商隊去了西域……”

索弘一愣,啞然失笑:“不是她,我是說崑崙匯棧真正的東主,他叫楊燦,此人,你可以好好結交一下。”

索纏枝已經悄悄告訴過二伯,楊燦當初指證索家,純粹是她與楊燦合謀的一場戲。

其目的,就是讓對索家懷有戒心的於醒龍放心地把他當釘子安插進來,實則此人早已被她收買。

接下來的重要一關,還需楊燦出力。

以索二爺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親自與楊燦接觸的,這個便宜大舅子麼,正是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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