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25章 第122章 意外如此意外(加更)

豐安堡的盛夏,中午的太陽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炭火。

堡裡的青石板被曬得泛著油亮的光,光著腳丫的孩子跑過時,總要踮起腳跑的飛快。

路邊的老柳樹枝繁葉茂,為作坊主們撐開了一片片濃蔭。

幾家作坊的掌櫃,把缺了角的方木桌、矮腳竹凳搬到樹蔭下,粗陶茶壺裡沏著本地的老葉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粗瓷碗裡晃盪,飄出淡淡的茶香。

一得了空兒,掌櫃們就搖著蒲扇喝著茶,嗓門洪亮地聊些塢堡裡的新鮮事,話頭飄來飄去的,倒也驅散了不少的暑氣。

豐安堡的左跨院原是楊燦初來時所居的客舍,一場大火把它燒成了白地,後來一直也沒想著重建個甚麼,現在變成了被收養孤兒們的練武場。

這會兒,跨院裡正傳出一陣陣清脆的呼喝聲,一群六七歲的孩子穿著短打,攥著小拳頭扎著馬步。

哪怕小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也沒人肯擦。

小青梅從楊柳樹蔭下走過來,孩子們見了,立馬停止了動作,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圍上去,眼睛裡滿是期待。

小青梅被孩子們圍著,忍不住抿著唇笑,嘴角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今日穿著一件粗麻布的交領短襦,漿洗得發白卻格外挺括,下身則是一條赭石色的縛褲,褲管從膝蓋往下漸漸收緊,透著股子靈動勁兒。

纖腰上繫著一條三寸寬的黑皮腰帶,硝制過的皮革泛著溫潤的光。

見孩子們都乖乖站好了,小青梅清了清嗓子,開始為他們演示招式。

她的頭髮梳著了一個利落的飛天髻,髮間插著一支素雅的木簪,哪怕做踢腿、旋身的劇烈動作,髮髻也紋絲不動,半點不影響她的行動。

只見她輾轉騰挪,腳步踩在地上穩如紮根的老樹,紮根時紋絲不動;躍起時又輕得像只啄食的麻雀,落地時更悄無聲息,彷彿一片羽毛。

孩子們看得眼睛發亮,小拳頭攥得更緊了。

一套拳腳練完,小青梅白皙的臉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她笑著掏出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耐心地給孩子們講解招式裡的門道:

“出拳的時候要沉肩,不然力氣都散了,打出去也沒勁兒……”

跨院門口的紫藤花正開得熱鬧,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在門楣上,風一吹,細碎的花瓣就像雪似的飄下來。

楊燦牽著馬,熱娜跟在他身邊,兩人就站在花樹下,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

看著孩子們仰著頭看著青梅,眼神裡滿是崇拜與孺慕,楊燦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他想起在原來的世界裡,有人說過:去孤兒院的時候,別輕易抱那些孩子,別給他們太多溫暖。

因為對缺愛的孩子來說,一點點溫情就像沙漠裡的甘泉,他們會拼命抓住,把那點甜當成全部,盼著能一直喝到。

可你終究不能像家人一樣陪著他們,等這份溫暖消失了,留下的傷口,比從沒得到過還要深。

但轉念一想,楊燦又覺得欣慰,這些孩子在這裡可不是孤零零的。

他們有他這個義父,有青梅這個溫柔的義母,還有把他們當親弟弟妹妹疼的旺財。

塢堡裡的叔叔伯伯、婆婆姐姐們也疼他們,總想著給孩子們塞點吃的、送點用的,把零碎的溫暖湊成一個家的模樣。

“莊主老爺,你是個了不起的‘阿扎特’”,熱娜忽然說道,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顆星。

“這些孩子能遇到你,是他們的運氣。”

楊燦不用問也能猜到,她說的“阿扎特”應該是騎士、紳士一類的意思。

楊燦笑著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虛偽的謙虛:“我哪有那麼偉大,他們長大了可是要幫我做事的。”

熱娜頑皮地向他wink了一下,帶著一抹俏皮:“那也是他們的幸運。”

“嗯……倒也是。無論如何,總比他們在部落中長大所要經歷的人生更好。”

楊燦說完,看著熱娜的眼睛,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你剛才眨眼睛的樣子,真好看。”

熱娜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尖尖上。

剛才那一下眨眼是下意識的,她本想含糊過去,沒成想會被楊燦說出來。

害羞之餘,她心裡又像揣了顆甜棗,悄悄地泛起了絲絲甜意。

楊燦和熱娜牽著馬繼續往前走,出了塢堡,走出村莊,眼前便開闊起來。

田埂縱橫交錯,像織在大地上的網,地裡種滿了莊稼,早熟的莊稼已經開始收割了。

穀子是天水地區的主打夏季作物,金黃的粟穗沉甸甸地垂在秸稈上,穗粒飽滿得把秸稈壓彎了腰。

風一吹,田裡就泛起層層金浪,一波接著一波,淡淡的穀物清香順著風飄過來,吸一口都覺得甜絲絲的。

農戶們會趁著一大早天氣涼爽,早早下地割粟穗,把割下來的粟穗捆成小束,再扛到打穀場,用石碾一圈圈碾壓,把穀粒脫下來。

楊燦今早還喝了一碗新粟煮的粥,米粒軟糯,帶著股新鮮的米香,喝下去渾身都舒坦。

大豆也到了收割的時候,這時候的大豆叫“菽”。

天水種的大豆多是黑小豆和黃小豆,豆莢長得鼓鼓的,輕輕一碰就會裂開,露出裡面飽滿的豆子。

糜子比穀子更耐旱,所以種在地勢更高一些的地方,現在也是黃澄澄的了,穗子在風裡晃來晃去,像在跟人點頭一樣。

看著這喜人的長勢,楊燦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他管轄的這些田莊,今年的大豐收是跑不了了。

可是莊稼一天沒有全部成熟,一天沒有全部收割,他就不敢掉以輕心,他怕有人搞破壞。

之前他收拾了張雲翊,用強硬的手段震懾了不少不安分的田莊和牧場。

緊接著,又用共同經商的利益,把大家捆綁在了一起。

可是在這過程中,被他收拾過的人可也不少,萬一其中有個瘋的,一個火摺子就能毀去農人一年的心血。

每年這時候,田莊都會組織護糧隊,晚上巡邏,既要防著野獸糟蹋莊稼,也要防著壞人搞破壞。

今年除了巡邏隊,田地中還搭了不少的簡易看護棚屋。

棚屋裡住的是鮮卑族的老翁老嫗,他們年紀大了,腿腳不如從前靈便,可身子骨還挺硬朗。

都是些從苦日子裡打熬出來的人,他們拉弓射箭的本事可還沒丟。

莊裡給他們配了弓箭以及響箭,一旦出事,他們只要放出一支響箭,附近的人就能聽見,能夠及時趕來支援了。

這會兒快到晌午了,是日頭最毒的時候,地裡幹活的人不多。

農夫們都習慣早起下地,避開烈日,等傍晚涼快了再接著幹。

楊燦選這個時候來巡察,也是怕來的不是時候,打擾了大家幹活。

農人的時間金貴,耽誤不得。

兩人都戴了遮陽笠,帽簷壓得低低的,擋住了毒辣的太陽。

在田地間走動的時候,他們偶爾會碰到在田埂樹蔭下打盹的農夫,或是在棚屋裡歇著的老漢。

大家見了楊燦,都會恭恭敬敬地行禮。

可是看到他身邊那位紅髮碧眼的熱娜,他們就不會多說甚麼了,而是很快就識趣地避開。

這俊男美女的,一看就是有事兒啊,誰敢壞了咱們莊主老爺的好事。

再往前走,就是比人還高的高粱田和麻田了。

高粱穗子紅通通的,快要熟了;麻田裡已經收割了大半,割下來的麻稈成捆地泡在河溝裡。

這是為了取麻的麻皮,麻皮曬乾了能織布、做繩子,用處大著呢。

剩下一小片地沒割,這是要留著收麻仁的。

麻籽能煮粥、榨油,還能當藥材,現在距成熟至少還有一個半月的時間。 “這高粱長得可真高啊!”

熱娜踮起腳尖,好奇地伸手去夠高粱穗,指尖剛碰到穗子上的細毛,就趕緊縮回了手。

楊燦笑了:“那是,要不怎麼叫高粱呢。”

這話一出口,兩人就都不說話了。

這番對話,實在透著點兒沒話找話的蠢意,空氣裡頓時多出了幾分微妙的尷尬。

其實自從走進這片莊稼地開始,兩人就有些不自在了。

左右的莊稼都比人高,像兩道綠色的牆,把他們圍在中間。

田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連風穿過莊稼葉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種安靜裡藏著點說不出來的微妙,讓人心裡發慌,卻又有點莫名的期待。

熱娜的頭垂得更低了,鬢邊的紅髮垂落在頰邊,遮住了她微微泛紅的耳根。

熱娜悄悄加快了腳步,裙襬掃過田埂上的雜草,發出細碎的聲響。

顯然她是想快點走出這片密不透風的莊稼地,驅散那股讓人窒息的微妙氛圍。

楊燦將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目光掠過熱娜纖細扭動的腰肢,楊燦正要抬腳跟上去,突然臉色一變,失聲叫道:“小心!”

就見右側的高粱地裡突然“嘩啦”一聲,一道黑影像只獵豹似的竄了出來。

他手臂張開,猛然撲向毫無防備的熱娜!

楊燦心頭一緊,右手飛快地摸向腰間。

可他的指尖剛剛碰到腰帶的紋理,後頸就傳來一陣劇痛。

一記掌刀狠狠地斬下,楊燦瞬間眼前一黑,一陣天旋地轉中,莊稼葉子的畫面便模糊起來。

熱娜被楊燦那聲驚呼嚇得一哆嗦,她猛然間一回頭,就見一個頭戴竹笠的大漢正伸手托住楊燦軟軟倒下的身子。

在他周圍,從麻田和高粱地裡又鑽出四五個人來,動作十分迅捷。

還不等熱娜反應過來,撲向她的那個虯鬚大漢已經衝到面前。

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捂住了熱娜的嘴巴,手肘一抬,重重地磕在了她的頸上。

……

楊燦和熱娜被人像拖麻袋似的,飛快地穿過一片茂密的高粱地,高梁葉子劃過他們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細小的紅痕。

田埂上停著一輛牛車,車子不算大,這樣在鄉間小路上走起來更靈活。

昏迷的二人被粗魯地拖上車,緊跟著,有人抱來幾捆剛砍下來的高粱和麻,“嘩啦”一聲橫搭在車輢上。

車輢是車板兩側的擋板,稈子搭在上面,離車板還有些空隙,倒不至於把他們悶死。

“駕!”趕車的人甩了一鞭,牛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慢悠悠地動了起來。

大漢們只留下兩個,一個坐在車頭趕車,一個跟在車旁步行。其餘的人都鑽進了莊稼地,很快沒了蹤影。

畢竟五六個壯漢圍著一輛裝莊稼的牛車走的話,實在太扎眼,容易引人懷疑。

不知過了多久,熱娜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她一睜眼,就覺眼前一片昏暗,身上蓋著高粱葉子,只有幾縷陽光從高粱稈的縫隙裡透進來。

熱娜心中一驚,剛要叫喊出聲,對面的楊燦已低聲說道:“別出聲,他們就在外面。”

熱娜到了嘴邊的聲音又硬生生地憋住了。

這時她才感覺到身下的車板在不停地顛簸,耳邊傳來“轆轆”的車輪聲,鼻端則縈繞著高粱和麻稈的葉子味兒。

“我們被人擄走了,現在在牛車上。”

楊燦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在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掃過她的耳廓,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我還沒看清外面的情況,先別輕舉妄動,等他們放鬆警惕,說不定咱們就有機會逃出去。”

熱娜又點了點頭,她怕楊燦看不見,又輕輕地“嗯”了一聲。

楊燦摸了摸腰間,他的飛牌還在。他的飛牌藏得巧妙,看起來就像腰帶的裝飾,沒有被發現。

可他們現在側躺著,身子要稍微高出車輢一點,所以高梁和麻桿就是搭在他們身上的。

只要他們稍微一動,搭在上面的高粱稈兒就會發出聲響,必然會被外面的人察覺。

楊燦也只能捺住性子,繼續裝昏,等候機會。

可這牛車實在太窄了,兩人被粗暴地扔上來時,恰好是面對面側臥著,膝蓋幾乎碰到一起。

車一顛,熱娜的胳膊就會蹭到他的胳膊,柔軟的身子時不時晃過來,若即若離的。

熱娜身上的脂粉香味兒,混合著高粱與麻的氣息,漸漸飄進了楊燦的鼻子。

漸漸的,熱娜的臉越來越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根。

她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灼熱的氣息像是要燙傷楊燦的肌膚似的。

熱娜咬著唇,一雙大眼睛瞪著楊燦,那眼神透著羞窘、嗔怪,和無奈的難堪。

你這人……你怎麼……,你禮貌嗎?

熱娜努力想把身子往後邊挪挪,可車板實在太窄了。

牛車一顛,兩人就會撞在一起,稍稍騰出的一點空間,完全成了為撞擊而留出的空間。

熱娜眼波流轉,滿臉紅暈,終於忍不住小小聲地控訴起來:“莊主,我們還被人擄著呢,你……你怎麼這樣呀……”

楊燦臉皮厚,他剛才一直在裝著甚麼都沒發生呢。

如今被人家說破了,楊燦就只能無奈地小聲解釋起來:“我也不想這樣的呀,可是我家二弟向來桀驁,從不聽我管教。

想來,至少也要等它年過不惑,經歷了些世事,才能收斂他的性子了。”

熱娜聽得一臉茫然,他究竟在說甚麼啊?誰管你兄弟怎麼啦?而且,我記得你沒有兄弟吧?

楊燦的這句話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熱娜姑娘聽不明白。

就在這時,牛車突然“吱呀”一聲停了下來。

楊燦的神色瞬間緊繃,甚麼心思都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的指尖悄悄觸碰到腰間的飛牌,做好了隨時反擊的準備。

可還沒等他有所動作,就聽見“嘩啦”一聲,車輢上的高粱稈和麻稈被人一把掃到了地上。

刺眼的陽光一下子湧了進來,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楊燦慢慢抬起頭,就見牛車四周至少站了七八個人,人人手提大刀。

楊燦心中一沉,摸向飛牌的手挪開了,絲滑地向上一舉,擺出了一個投降的姿勢……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