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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119章 天山雪,崑崙玉

崑崙匯棧的前方店面裡,本是興師問罪而來的陳大少,此刻已經坐在椅子上喝茶了。

他笑眯眯地看一眼旁邊椅上坐著的熱娜,身著一身風情迥異的波斯胡服,難得一見的妖媚絕色,他的心頭不由又熾熱了幾分。

好在,他也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人,雖然頗為垂涎熱娜的美色,卻也不至於有甚麼失儀的舉動,只是他那目光裡仍能看得出不加掩飾的灼熱。

然而,縱然他色授魂銷,卻也不至於就亂了他的神志。

陳胤傑心裡還是很清楚的,這般年輕貌美的一個胡女,莫說在異國他鄉開辦偌大的一家貨棧,就算是要在市井間獨自生活都很難。

她背後必然還有一位真正的東家,只是不知是哪一路豪強,但想來總歸是沒有自己後臺硬的。

心思轉定,陳胤傑便笑吟吟地道:“熱娜姑娘,我西馳匯棧在天水城立足百餘年了,從曾祖那輩兒起便走南闖北。

如今我陳家在天水城的行商坐賈之中,也算一號人物,南來北往的商賈,也都會給我陳家幾分面子。”

一個豪奴炫耀道:“我家老爺的小表妹,如今可是索家二爺的側室!

索家二爺你聽說過嗎?

嗨,你一個外鄉胡女,想必是不知道的。”

熱娜先是一怔,繼而暗暗一嘆。

索二爺已經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陳大少那位小表妹只怕是正當妙齡吧?

這般親戚,對別人來說或許算是福氣,可對那位小表妹來說,又何其不幸。

如此看來,自己雖是被人從商隊中擄走、輾轉賣為奴隸,可是萬幸落在了楊燦手中。

落在他手中,就算最差最差的結局,似乎也要比那位可憐的小表妹好些呢。

“放肆!沒有規矩!”

陳胤傑等那豪奴把他“索家親戚”的身份亮明白了,這才故作慍怒地呵斥了一句。

然後他又轉向熱娜,笑容裡多了幾分試探:

“姑娘你這般年紀,總不會是單槍匹馬在天水城裡撐起這片產業吧?

卻不知背後提攜姑娘的那位貴人是誰?

說不定陳某也認得呢,大家不妨敘上一敘。

免得都是朋友,回頭再因為甚麼誤會生了齟齬。”

熱娜心中此時已然明瞭了,這個陳胤傑今天來,就是仗著他在天水城的勢力,想要做那欺行霸市之舉。

只不過,他現在不清楚自己的底細,所以才要問個清楚。

熱娜身後那個人,當然就是楊燦了,這事本也無需遮掩。

楊燦拉了那麼多人入夥,不就是為了利用彼此的優勢麼。

這個時候如果把背景藏的嚴嚴實實,那麼背景存在的意義呢?

不過陳胤傑既然提到了索家,若只搬出楊燦,恐怕就未必鎮得住他了。

熱娜便淺淺一笑,道:“那倒真是巧了,如此說來,咱們兩家,還真是大有淵源呢。”

陳胤傑一愣,身子微微前傾,好奇地問道:“哦?卻不知姑娘背後那位貴人是……”

熱娜嫣然道:“也是索家!”

……

崑崙匯棧後院的雜物堆裡,錢淵屏著呼吸,將自己縮在廢棄的木櫃與土坯雜物之間。

剛藏好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聽見院牆外傳來一陣輕響。

幾個漢子手提寒光閃閃的利刃,翻身而入。

他們既沒穿夜行衣,也沒穿短打,可動作卻迅捷如貓,落地時竟沒發出半點聲響。

為首的漢子眼神銳利如鷹,迅速地一掃院子中的情景,便把手一揮。

其餘人等立刻四散開來,逐間搜查空屋。

這些屋子原是準備改作倉庫的,將來要存放往來西域的貨物,如今大多空著。

屋內尚未清理的雜物有限,沒甚麼遮擋,一看便知是否藏了人。

至於院中那堆雜物,既有朽壞的支架、缺角的櫃子,又有散落的土坯與支稜的木板,亂糟糟地堆在一起,就連貓狗都很難鑽的進去,他們便沒怎麼在意。

幾個漢子很快搜完空屋,見毫無收穫,便朝著前店的方向潛去。

前店裡,陳胤傑聽完熱娜的話,早已沒有了先前的倨傲。

他慢慢地轉著茶杯,心中暗自盤算。

這熱娜的背後竟然是索家貴女,不僅是於家的少夫人,還是索二爺的侄女,論起親疏,比自己這位“表大舅哥”可要近得多。

為難她是不可能為難的了,若是得罪了那位索家貴女,他這層關係還真未必能碰得過人家。

不過不能再為難崑崙匯棧,不代表不能打別的主意啊。

陳胤傑望著熱娜迷人的側臉,心中又起了一個念頭。

這胡女美麗妖嬈,又懂經商,若能納她做個側室,既能抱得美人歸,又能添一助力,豈不妙哉?

想我陳家大少爺,儀表堂堂、家財萬貫,若給她一個側室身份,她定然求之不得。

這般一想,陳胤傑先前興師問罪的念頭已是蕩然無存,反倒開始滔滔不絕地吹噓起陳家龐大的產業來,話裡話外都在凸顯自己的本事。

悄悄潛到前店的幾個漢子,眼見店裡有很多人,不由得暗自皺眉。

若真有一個帶傷的人闖進來,店裡絕不會是現在這般模樣。

為首者打了個手勢,他們便又悄然退了回去。

……

雜物堆裡,錢淵透過木板的縫隙,看著幾個神秘人匆匆而過,又越牆而出,身子不由一癱。

緊繃的身體驟然放鬆,刺骨的疼痛才又傳來。

他又等了片刻,確認四周無人,這才忍著肩頭的劇痛,一點點從雜物堆裡鑽出來。

肩頭那截斷刀仍然插在肉裡,他不敢拔。

若是倉促拔出,傷口來不及包紮止血,那就更逃不掉了。

錢淵鑽出雜物堆,剛剛喘了口氣,還不等爬起來,臉色便突然一白。

他看到一雙腳!

錢淵慢慢抬起頭,就見那些神秘人竟去而復返!

他們正站在自己四周,冷冷地盯著他,隱隱成合圍之勢。

錢淵雙腿一軟,一下子癱坐在地,他崩潰了,徹底崩潰了。

錢淵欲哭無淚,崩潰地喊道:“我不是不想說啊,你們讓我說甚麼說啊!你們連名字、身份都不肯說,你讓我怎麼說啊……”

……

楊燦剛剛踏回豐安堡的土地,便將拔力部落的安置事宜提上了首要日程。

在鳳凰山莊的那幾日,他也沒閒著。

白日裡頻繁叩問拔力長老,把部落的人口、牲畜、習俗乃至潛藏的難處都摸得透徹;

入夜後他又獨自在燈下沉思,梳理安置的脈絡;

遇著關鍵節點,他還會特意去面見閥主,將自己的想法與閥主的考量反覆斟酌,敲定了好幾項核心安置措施。

故而此番返程豐安堡時,他剛一落腳,便讓同路下山的拔力部落長老即刻動身,去請拔力末族長和部落的諸位長老前來豐安堡議事。

楊燦返回豐安堡的次日,天剛矇矇亮,堡外便傳來了馬蹄聲,拔力末竟帶著一眾長老趕來了。

他們翻身下馬時,袍角還沾著晨露,臉上難掩焦灼,顯然比起楊燦,他們更迫切地想早日為部落尋得一個安穩的歸宿。

楊燦聽得通報,當即親自迎出堡門。

“楊……楊執事……”拔力末開口時,不免有些赧然。 還記得上次相見,他尚且帶著部落酋長的傲氣,對楊燦動輒便按向腰間的佩刀,那副頤指氣使的模樣猶在眼前。

可如今,拔力部落已然歸附於閥,他現在基本上還要受到楊燦節制,面對楊燦,難免有些尷尬。

楊燦卻彷彿全然忘了昔日的不快,爽朗的笑聲瞬間驅散了他的侷促:“拔力大人快請進!諸位長老一路辛苦了。”

楊燦說著,語氣熱絡:“瞧你們來得這般早,定是沒來得及用早餐吧?走走走,咱們先進堡,去吃點東西再說。”

說罷,楊燦便熱情地引著拔力末和眾長老往堡內走。

大部分拔力部落的長老,這輩子都還沒有見過如此恢弘的塢堡。

剛走到堡門前,那兩丈高的夯土貼磚城牆便讓他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牆頭還築著垛口,城門是厚重的鐵木混合結構,門楣上釘著密密麻麻的銅釘。

吊橋穩穩架在護城河上,河水泛著清冽的光。

踏入堡內,更讓他們開了眼界。

寬闊的主道由青石板鋪就,兩旁的屋舍整齊排列,屋頂的瓦片碼得嚴絲合縫。

道旁每隔幾步便有一處匠作工坊,內容涉及各個方面。

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木匠鋪裡陳列著剛刷好漆的桌椅,還有織戶晾曬的色彩鮮亮的布匹……

琳琅滿目的景象看得他們眼睛都直了。

楊燦走在前面,適時介紹道:“諸位請看,這堡裡不僅有護城河供水,還挖了三口深井。

東邊那片糧倉能存下夠堡內人吃半年的糧食,工坊更是能隨時打造農具、修補衣物。

所以住在這堡裡,吃穿用度基本都不用往外跑。”

這些長老自小在草原上長大,一輩子過著逐水草而居的日子,風餐露宿是常態,遇到大雪封山時,還要擔心牲畜凍死、糧食短缺。

此刻看著眼前這座既堅固又舒適的塢堡,每個人的眼神裡都燃起了嚮往的光。

若是以前,他們或許只會覺得這是漢人的玩意兒。

可如今部落已經歸附於閥,一個念頭便忍不住在他們心底冒了出來:咱們拔力部落,以後能不能也建起這樣的城堡?

就在眾人暗自遐想時,楊燦忽然轉頭看向拔力末,笑著說道:“拔力大人也知道,我如今還兼著豐安莊主的職。

等把你們部落的安置事宜理順了,我便要回鳳凰山莊覆命了。

我已徵得閥主同意,到時候這座塢堡,就交給拔力大人和諸位長老居住了。”

“什……甚麼?”

拔力末猛地停下腳步,眼睛張大,聲音都帶上了顫音:“楊執事,你這話……這話可是真的?”

“這種大事,我怎敢開玩笑呢?”

楊燦臉上的笑容依舊,語氣十分篤定:“而且閥主還說了,這豐安莊,以後就交由拔力大人掌管。”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拔力末和眾長老耳邊炸開了。

他們原以為,於閥肯接納部落已是天大的恩情,卻沒想到閥主竟如此器重他們。

不僅要給他們安穩的住處,還要把整個豐安莊交予他們掌管!

拔力末只覺得一股熱血從心底直衝頭頂,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旁邊的長老們也是喜不自勝,互相遞著眼色,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楊燦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這顆“糖衣炮彈”,看來他們很喜歡呢。

很顯然,拔力末只看到了塢堡的堅固與氣派,卻沒留意到豐安莊的佈局。

塢堡處在整個莊子的中心,堡內的匠人全是漢人。堡外環繞著的是漢人農夫們的村落。再往外便是一望無際的農田。

一旦拔力末和長老們住進堡裡,就等於和自己的部眾徹底隔離開來。

他們在享受安逸和體面的同時,對其部落的控制力只會慢慢減弱。

更何況,中低層管事來自豐安莊的漢人,工坊的匠人、外圍的農夫,也都是漢人,屆時拔力末這個“莊主”,又能真正掌握多大的權力呢?

隨便用了些早餐,楊燦就把拔力末和眾長老安置在了客舍。

此刻眾人已經知曉這座塢堡日後會屬於自己,再看客舍裡的桌椅、窗外的庭院,連牆角的一塊青磚、屋簷下的一片瓦,都覺得格外順眼,心境早已不同。

拔略賀在客舍裡來回踱了兩圈,臉上笑開了花,湊到拔力末身邊說道:

“大人,你瞧瞧這地方,咱們鮮卑一族當年大單于的牙帳,怕是也沒有這般氣派吧!”

拔力末聞言哈哈大笑,拍了拍拔略賀的肩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般氣派的塢堡,以後就是老子的了!

早餐過後,楊燦讓豹子頭領著眾人在塢堡裡細細地走了一遍,就連他居住的楊府,也毫無保留地敞開來讓他們看。

拔力末和長老們走在楊府的庭院裡,目光不住地在亭臺、廊柱間打轉,甚至已經悄悄用眼神交流,琢磨著日後自己要住在哪個院子裡才舒心了。

正式議事前,楊燦特意與拔力末單獨會面,將後續的一些安排提前通了氣。

而拔力末這邊,其實在來豐安堡之前,就已派人穿過蒼狼峽,回了口外的草原。

他們一方面是去尋找散落在草原上游牧的部落族人,另一方面也是去散播一個訊息:

禿髮部落靠走山貨,已經弄到了幾百套甲冑。

這個訊息一旦在草原上傳開,禿髮部落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要知道,禿髮部落剛吞了拔力部落的地盤,逼得他們舉族東遷投奔於閥,

那是不是正因為他們弄到了大批甲冑,開始吞併弱小,先弱後強,一統草原?

其他部落猜忌一起,必然對禿髮部落群起而攻之,到那時禿髮部落自顧不暇,哪裡還有餘力來於閥找麻煩?

待私談結束,楊燦便召集了拔力部落的所有長老,在宴客大廳正式商議安置事宜。

他站在廳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朗朗,開宗明義:“諸位,眼下對拔力部落來說,最緊要的就是儘快安置妥當。

冬天轉眼就到,哪怕是深秋,草原上的寒風也夠凜冽的,咱們必須得趕在天涼之前把住處、生計都定下來,時間不等人啊!”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們比誰都清楚,若不能在寒冬前安定下來,部落裡的很多老人、孩子怕是熬不過去。

楊燦見狀,示意旺財將一面畫著地圖的木屏風推到廳中央,指著上面的標記。

“隴上的空地有的是,但是安置部落不能只看一個‘空’字,得考慮土地好不好開墾、肥力夠不夠,還得看水源近不近,更要貼合咱們部落的人口規模。

所以我和拔略賀長老反覆商量,又請示了閥主,最終定下了三個安置地。”

他拿起一根黃楊木教鞭,在地圖上依次點出三個區域:“這三處地方,各有各的用處。具體怎麼分,我想了一個法子。

第一處是片草原,專門留給願意繼續遊牧的族人。

不過咱們也得說實話,隴上的草原可比不得口外,草原不大,要是遊牧的人多了,同族之間難免會為了草皮起爭執。

所以我琢磨著,這裡只安置三分之一的族人,這樣大家的日子都能好過一些。”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向眾人的反應,長老們臉上都沒有異議,顯然認可了“避免爭執”的考量。

楊燦接著說道:“另外兩處地方,就留給想棄牧從耕的族人,兩處各安置一半。

這兩個地方我都派人去看過,土地平整,開墾起來不費力,旁邊還有溪流,灌溉方便,很適合種莊稼。”

長老們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只覺得楊燦和閥主想得太周到了。

這番安排,既考慮到了願意保留遊牧習慣的族人,也為想轉農耕的族人找好了合適的地方。

就連可能出現的麻煩都提前規避了,這讓他們滿懷感激。

然而他們卻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三分安置”裡藏著的,是“分而治之”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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