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日頭開始毒辣起來,田間的莊稼卻長得愈發蔥鬱。
綠油油的葉片綴著細碎的光,風一吹便翻起層層碧浪,沿著阡陌一路鋪向遠方,滿眼都是喜人的生機。
隴上的雨水素來比不得江南那般豐沛,可偏有龍河打這兒穿流而過。
龍河上游的水,清得能瞧見水底的卵石,少了穿過黃土高坡後那洶湧奔突的氣勢,倒是多了幾分溫潤之意。
從龍河引出的支流,慢悠悠地漫過一條條田埂,成了隴上這片土地最可靠的水源,滋養著滿田野的希望。
楊燦握著馬韁繩,目光掃過這片生機勃勃的田野,胸臆中不由泛起一陣自得的感慨。
他還記得當初剛下山時,眼前的阡陌還是一片光禿禿的黃土地。
莊園裡的農人剛牽著牛,在田壟間翻起第一抔春耕的泥土,冷硬的泥土還裹著冬雪的餘寒。
如今不過數月工夫,地裡的莊稼已長得齊腰深,風裡都裹著禾苗的清香。
他騎著馬走在田邊,看著這滿眼的綠意,心底那股自豪感便忍不住地往上冒,連帶著他的眉眼都柔和了幾分。
馬車軲轆碾過地面,發出沉悶的“轆轆”聲,伴著車外掠過的風,捲起簾角一縷輕塵。
潘小晚斜倚在鋪著軟墊的車壁上,指尖捏著天青色的輕薄布簾,容色慵懶,一雙杏眼半眯地望向窗外。
似乎在看風景呢,可她那目光卻像被一道無形的線牽引著,從未在那片阡陌縱橫、炊煙裊裊的好景緻上多留幾分。
每當布簾晃動時,她便會藉著那轉瞬即逝的間隙,飛快地瞟一眼騎馬而行的楊燦。
那道挺拔的身影端坐於馬背之上,脊背筆直如松,連握著韁繩的手指,在她看來都透著一股沉穩的力量。
不錯,如果非要說在看風景,那……騎馬的楊燦,也算是一道好風景。
這道風景,已經成了潘小晚的一個執念,藤蔓般纏緊了她的心房。
她想起前幾日,張雲翊強攻楊府後宅,眼看著小冤家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兒家底,就要被張雲翊給毀了。
她就不明白,張雲翊和小楊之間的矛盾是根本不可調和的,小楊為何不早點弄死他呢,偏要留這麼個禍害在身邊。
這下好了,你不在家,人家來偷你家來了吧?
無奈之下,她只好順手幫一把嘍。
只不過,她這麼做也是冒了很大風險的,一旦有人發現張雲翊是中毒而死,很難說會不會查到她的身上。
哎,還是衝動了,怎麼一時衝動,就為那小冤家冒了這麼大的險呢。
偏偏這份情兒,還不能讓他承。
小晚沒法說,也不能說,這個秘密註定只能埋在她的心底,永遠不叫人知道。
其實,潘小晚在鳳凰山上的這幾年,處境一直有些尷尬。
當初,她背後的勢力為了能將耳目滲透進於家,儘可能觸碰到於閥的核心權力。
在無數個不太靠譜的方案中反覆篩選、權衡,最後才選定了一個成功率最高的法子:
挑一個容貌出眾、心思縝密的人,嫁給於家長房的大執事李有才。
於醒龍身子孱弱,一看就不是長壽之相,於承業也許很快就能上位。
“新主登基”往往意味著權力的重新洗牌,必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李有才作為長房大執事,屆時定然會被於承業提拔,成為於閥中舉足輕重的一位外務執事。
如此一來,潘小晚便能借著夫妻這層親密關係,透過李有才,悄無聲息地掌握於閥的諸多機要資訊,為背後的勢力傳遞情報。
後來,於承業從外面帶了個年輕人回來,他成了於承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幕客師爺。
這個年輕人,就是楊燦。
得知訊息的潘小晚立刻動了心思,她想主動結識楊燦,然後勾引他
而這一切的目的,依舊是為了完成她的任務。
一旦於承業正式成為閥主,他身邊最信任的幕客師爺,必然也會被委以重任,手握實權。
到那時,於閥的兩個重要家臣-——李有才和楊燦,就都成了她股掌之上的玩物。
於家對於她背後的勢力而言,便再也沒有任何秘密,如同不設防的城池,唾手可得。
可潘小晚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自己的心。
第一次見到楊燦時,他正站在於家的庭院裡,和於承業笑著說話。
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英俊輪廓。
那一刻,潘小晚的心怦然一跳!
緣,就是這般奇妙,這般的不受控制。
只此一眼,一見鍾情。
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年輕俊俏的小師爺,竟是那般的難以勾引。
還沒等她把小師爺勾搭到手,於承業就沒了。
於承業一死,於家長房瞬間失去了核心,從曾經的炙手可熱變得可有可無了。
李有才這個大執事失去了利用價值;
楊燦作為於承業的幕客師爺,沒了主君,同樣成了無根的浮萍。
至於潘小晚,也徹底變成了一枚廢子,她甚至連棄子都算不上。
因為不是她背後的勢力主動拋棄她、犧牲她,而是她的存在與否,對整個計劃而言,已經完全沒有了意義。
可潘小晚不在乎了。
反正已經被廢棄在這裡,連她背後的勢力都懶得再管她的死活,那不如就為自己好好活一次。
牆下摘山杏,房頭割韭菜,偶爾做一碗醍醐,餵給心愛的男人……
可惜,那個心愛的男人不在屋裡,而是在牆那邊。
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想要接近楊燦,如今的接近,早已和任務無關,純粹是因為她喜歡。
她以為以後的日子就要在這樣的日子裡度過了,孰料命運偏又給她來了個峰迴路轉。
本以為成了朽木一塊的李有才,居然真的有希望成為於家的外務執事了。
而楊燦因這一功,又有李有才騰出位置,卻要變成於家長房的大執事了。
背後的勢力得知後,一定會再派人跟她聯絡的。
這荒唐的轉折、戲劇的人生……
如果,當初選擇我進入於閥時,楊燦就是於家的長房大執事,那該多好?
那樣,我或許就不用繞這麼多的彎路,不用在任務與感情之間苦苦掙扎了。
想到這裡,潘小晚不禁低低一笑,笑聲中卻有著幾分委屈、幾分無奈和淒涼。
一旁坐著的李有才馬上湊了過來,殷勤地噓寒問暖:“娘子因何發笑?”
“邊兒去!”
“欸!”李有才也不惱,嘿嘿笑了兩聲,又縮回自己的位置。
看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兒,潘小晚不禁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
……
青梅初上車時,還帶著幾分好奇,扒著車窗看了一會兒窗外的田園風光。
她是索纏枝的貼身侍女,平日裡大多待在府中,這般見識外面世界的場面並不多。
可不過半個時辰以後,青梅的眼皮就開始打架,杏眼漸漸變得朦朧起來。
昨晚,她忙著安排今天出行的一應事務,小到車馬的排程,大到楊燦離開後楊府如何正常運轉、下人該如何各司其職,幾乎忙到了後半夜,本就沒睡幾個時辰。
今天她又天不亮就起來了,此時一路顛簸下來,倦意自然難以抵擋。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蜷在鋪著軟墊的坐榻上,頭靠著柔軟的靠枕,很快就打起了瞌睡。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一陣帶著陽光暖意的風灌了進來。
緊接著,楊燦便彎腰鑽了進來。他的動作很輕,卻還是驚動了淺眠的青梅。
“唔,怎麼了,要歇下了麼?”
青梅迷迷糊糊地睜開睡眼,眼神還有些渙散,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就要坐起來。
“躺著吧,沒呢。”
楊燦連忙按住她的肩膀,將她輕輕按回靠枕上,自己則倚坐在她旁邊的位置:“我就是嫌日頭曬得慌,進來坐坐。”
他看著青梅惺忪的睡顏,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楊燦便道:“對了,今兒早上看你正忙,我就沒喊你,自己去馬廄取的馬,你猜怎麼著?”
青梅朦朧的杏眼睜大了些:“唔?”
楊燦就把早上去馬廄取馬,遇到那對照看馬匹的雙胞胎小馬婢的事兒,對青梅說了一遍。
“你說好笑不好笑,兩個小丫頭嚇的跟甚麼似的,你說我很兇麼?也沒有吧。”
在胭脂硃砂面前,親手為楊燦塑造了兇殘暴君形象,恐嚇兩個小姑娘不要接近楊燦的小青梅,無辜的彷彿一個純潔的嬰兒。
她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道:“那誰知道呀,上位者大多都覺得自己很和藹可親,可底下的人哪能那麼想呢?
畢竟身份不同,隔著一層等級,難免會心生敬畏。”
她說著,偷偷瞟一眼楊燦,見他顯然不知道自己就是背後造謠誹謗他的元兇,膽子又大了些。
青梅繼續道:“再說了,‘機心信隱,交接靡密,庶下者知威而畏也’。
老爺你如今身份尊貴,平日裡言行舉止間自然帶著一股威嚴。
她們看到你自然會心生敬畏,害怕做錯事被你責罰。”
青梅頓了頓,又補充道:“何況,老爺你如今身份不一樣了,也該和下邊的人保持一些距離才好。
要不然她們摸清了你的脾氣,知道你性子溫和,說不定就會蹬鼻子上臉,行事沒了規矩。”
楊燦聽著青梅這副小大人似的模樣,還引用起了古書的說教,忍不住在她小巧的鼻頭上輕輕颳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更濃,帶著幾分寵溺。
他微微俯身,湊近青梅耳邊,先在她果凍兒似的香腮上輕輕吻了一記,隨後才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悄聲說話。
“就比如說……你嗎?都騎到老爺臉上去了,這算不算蹬鼻子上臉,沒了規矩呢?”
青梅被他突如其來的調侃說得粉腮通紅,連耳根子都染上了紅暈。
她不依地撲進楊燦懷裡,小拳頭輕輕捶打著他的胸膛,羞得兩腳亂蹬:“你還說,你還說,明明是你逼我的!”
“好啦好啦,逗你的嘛!”
楊燦看著青梅羞不可抑的模樣,心中滿是柔軟。
他伸出手臂,將青梅緊緊抱在懷裡。
馬車裡變得溫馨甜蜜起來,似乎比外邊的陽光之下,更熱了幾分。
……
車隊朝著鳳凰山莊的方向緩緩行進,楊燦早派了快馬信使,先行前往山莊送信。
信使快馬馳騁,沿著蜿蜒的山路疾馳。山路兩旁的樹木愈發茂密,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日。
比起山外陽光直射的燥熱,這裡的氣溫陡然涼爽了許多,山間的清風裹挾著草木的清香,吹在人身上,讓人精神一振。
前方漸漸出現一片青磚黛瓦的建築群,飛簷翹角,氣勢恢宏,正是鳳凰山莊。
信使勒住韁繩,駿馬發出一聲嘶鳴,穩穩地停在山莊大門前。
他翻身下馬,顧不得擦拭額頭的汗水,匆匆向守門的家丁表明身份,便急急忙忙地走進山莊,直奔大管家鄧潯的住處而去。
此時,鳳凰山莊的後宅花廳裡,於醒龍正坐在一張梨花木桌旁,教導七歲的兒子於承霖讀書。
桌上攤開著一本泛黃的《政訓》,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批註,都是於醒龍這些年研讀時留下的痕跡。
這本書收錄了上古以來明君賢臣治理國家、安撫百姓的經驗教訓,字句間滿是治國理政的智慧。
對於於承霖而言,正是最好的啟蒙讀物。
“霖兒,居上位者,最要緊的便是臨危不亂。唯有心不慌亂,才能思慮清明,做出正確的決斷。
面對世事變化,更要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若是輕易將自己的情緒暴露在外,下屬便容易揣測你的心意,進而刻意投其所好。
久而久之,他們便會遮蔽你的視聽,讓你無法看清真相。”
於承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小小錦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雲紋。
他雖然年紀尚幼,卻坐得格外端正,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一雙清澈的眼睛緊緊盯著書頁,眼神專注而認真。
聽到父親的話,他微微皺起眉頭,小腦袋輕輕一點,似乎在努力消化其中的道理。
片刻後,他才抬起頭,看著於醒龍,認真地點了點頭:“父親,孩兒明白了。
處變不驚、臨危不亂、喜怒不形於色,這樣才能當好一個合格的上位者。”
於醒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輕輕摸了摸於承霖的腦袋,語氣中滿是欣慰:“不錯不錯,霖兒真是聰慧。
你將來是要承擔起治理於閥、守護一方百姓重任的。
從現在起,就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
這樣才能在未來的風雨中穩住於家的根基。”
就在這時,花廳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老管家鄧潯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他腳步不停,徑直走到於醒龍身邊,然後微微俯身,湊到於醒龍耳邊,壓低聲音,急急地說了幾句話。
於醒龍原本溫和的笑臉瞬間僵住,隨即臉色驟變,猛地一下子站了起來。
他起身的動作太過急切,袍袖不小心帶翻了桌上的一盞茶水,只聽“啪”的一聲脆響,茶杯摔在地上,碎裂開來。
於承霖愕然地抬起頭,看著父親突變的臉色和失態的舉動。
方才父親還在教導自己要“處變不驚、臨危不亂”,可現在父親的反應,分明與他所說的完全相反嘛。
小傢伙眨了眨眼睛,心中突然有了一層領悟:原來,知易行難,就是這般道理。
於醒龍感受到兒子驚訝的目光,醒悟到自己的失態。
他忙平復下心中的波瀾,揉了揉於承霖的頭髮,聲音儘量放緩了下來。
“承霖乖,父親有急事要去處理,你先在這裡繼續看書,等父親回來,再檢查你的功課,好不好?”
於承霖乖巧地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政訓》,小小的手指點著書頁上的文字,自己小聲地讀了起來,彷彿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過。
於醒龍向鄧潯遞了個眼色,示意他跟上,然後便匆匆走出花廳。
鄧潯不敢怠慢,立刻快步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路上,鄧潯才將完整的訊息告知於醒龍:之前一直在追查的販運那批私藏甲冑的人,終於找到了。
而這個人,竟然就是在於家地界上暗中走私、行蹤詭秘,卻始終抓不到的“山爺”。
更令人震驚的是,這個“山爺”的公開身份,不是別人,正是於醒龍極為信任的外務執事何有真!
這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讓於醒龍實在有些難以相信。
何有真跟隨他多年,辦事幹練,一直深得他的信任與倚重。
他從未想過,這個自己視為心腹的家臣,竟然是藏在他身邊的一隻碩鼠,暗中做著背叛於家的勾當!
於醒龍腳步匆匆,很快就趕到了書房。
楊燦派來的信使早已在書房等候,見到於醒龍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只是這信使所知有限,楊燦交代他說甚麼,他便原原本本地轉述甚麼,許多關鍵的細節都無法說清。
於醒龍聽了個一知半解,心中的焦慮更甚,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書房裡踱來踱去,坐立難安。
好在,楊燦並沒有讓他多等。
一個半時辰以後,楊燦和李有才便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鳳凰山莊,徑直來到了書房。
隨他二人駛進書房院中的,還有整整四輛馬車的甲冑。
陽光之下,甲冑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盔明甲亮,格外刺眼。
除此之外,李有才還呈上了一份詳細的口供筆錄。
那是審問何有真三個親信隨從後得到的結果。
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何有真多年來暗中走私、勾結外人的罪行。
於醒龍拿起口供筆錄,一頁一頁地仔細翻看,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徹底變成了鐵青一片。
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近年來,於家內部各方勢力暗流湧動,有的公開挑釁他的權威,有的則暗中觀望,想要擇強主而侍,人心渙散,局勢本就艱難。
在這樣的情況下,任何一個傾向於他、願意為他效力的房頭兒或家臣,他都倍加珍惜與看重,將他們視為支撐於家的重要力量。
可現在他卻知道,自己一直看重、信任、依賴的何有真,竟然是坑他最狠的人!
“混賬!混賬!簡直無恥至極!”
於醒龍猛地將口供筆錄摔在桌上,臉上湧起兩抹病態的潮紅。
他狠狠地拍著桌子,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起來。
“老夫待他何有真不薄啊!就算現在於家的商道被索家控制,老夫依舊讓他擔任外務執事,留在那個位置上。
為甚麼?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讓他協助老夫奪回於家對商道的控制啊。
老夫對他如此信任、如此看重,可他竟然……竟然如此背叛老夫!咳咳咳咳……”
過於激動的情緒讓於醒龍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也變得更加蒼白。
“老爺莫要生氣,當心傷了身子!”鄧潯連忙上前,輕輕為於醒龍撫著後背。
他一邊安撫,一邊說道,“老爺方才沒聽李執事說嗎?
何有真暗中利用外務執事的身份販運山貨、謀取私利,至少已經有十年了!”
鄧潯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於醒龍心中的痛楚更甚。
十年啊!整整十年!自己竟然被矇在鼓裡十年之久!
鄧潯見於醒龍的情緒愈發低落,又繼續說道:“由此可見,他背叛老爺,絕非因為老爺把於家商道讓給了索家。
此人早就利慾薰心,心中根本沒有於家。
只是索家接手商道後,斷了他的一條財路,他情急之下,愈發瘋狂罷了!”
“畜牲!真是個狼心狗肺的畜牲啊!”
於醒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外的方向,聲音嘶啞:“他竟然如此背叛老夫,做出這等對不起於家的事情!
老夫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信任他這麼多年!”
楊燦見於醒龍情緒激動,擔心他身體吃不消,便悄悄向李有才遞了個眼色。
李有才立刻會意,連忙上前一步,對著於醒龍拱手行禮,高聲說道:
“閥主息怒!臣還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向閥主稟報。”
“嗯?”
於醒龍猛地抬起頭,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李有才。
還有喜事兒?
老夫這一年多來,遇到的全是糟心的悲哀事,竟然還會有喜事兒?
李有才不敢再賣關子,連忙說道:“閥主,蒼狼山脈西邊的拔力部落,如今已經舉族來投我於家了!
他們願意從此效忠於閥主,為我於家效力!”
於醒龍和正在為他撫背的鄧管家齊齊一怔,兩人臉上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這事兒,楊燦沒讓先來的信使說出來,為的就是給閥主一個“驚喜”。
於醒龍不敢置信地向前走了一步,緊緊盯著李有才,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你說甚麼?拔力部落?他們真的願意舉族來投?”
李有才肯定地點了點頭,語氣恭敬而堅定:“回閥主的話,此事千真萬確。
拔力部落近來與周邊的其他部落發生了嚴重的衝突,在草原上已經難以立足,走投無路之下,才決定舉族來投。
如今,他們的族人已經趕著牛羊,進入了蒼狼峽,抵達了我於家的地界,只等閥主下令,安排他們的安置事宜。”
於醒龍一聽這話,頓時轉怒為喜,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興奮。
拔力部落雖然不是草原上最強大的部落,但也擁有不少的人口和牲畜。
他們舉族來投,無疑會大大增強於家的實力。
尤其是在剛剛得知何有真背叛這一醜聞之後,拔力部落的歸附,不僅能填補何有真背叛帶來的實力空缺,還能向外界展示他的號召力,讓他的聲望不至於損失太大。
“好!好!這真是太好了!”
於醒龍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他興奮地在書房裡踱了幾步,然後停下腳步,轉向鄧潯、李有才、楊燦。
於醒龍道,“拔力部落遠道而來,我們一定要好好安置他們。
立刻讓人去挑選一塊水草豐沃、地勢平坦的土地,劃撥給他們作為聚居之地。
要讓他們能夠安心歸附於我於家,從此不必再擔心被其他部落欺凌。”
鄧潯跟在於醒龍身邊多年,考慮問題向來周全,他連忙補充道:“老爺,安置他們是應該的。
但同時,也必須加強對他們的控制。畢竟他們剛剛歸附,人心未定,難免會有不安分之人。
我們需要派專人盯著他們的動向,防止出現意外情況,確保於家的安全。”
“嗯,你說得很有道理!”
於醒龍贊同地點了點頭,看向李有才和楊燦,“你們覺得,這件事交給誰來負責比較合適?”
李有才連忙說道:“閥主,楊執事如今就在豐安莊,豐安莊距離蒼狼峽不遠,楊執事可以就近協助拔力部落辦理安置事宜。
另外,也可以讓楊執事在安置他們的同時,趁機加強咱們於閥對他們的控制,瞭解他們的情況,分化拉攏,一舉兩得。”
於醒龍聽了,笑容滿面,連連點頭:“這個安排很好!就按照你說的辦,楊燦!”
楊燦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臣在!”
於醒龍道:“就由你具體負責此事,你務必要妥善處理,不能出任何差錯。”
何有真背叛的事兒,在拔力部落來投的巨大喜悅面前,暫時被於醒龍拋在了一邊。
當然,他並沒有忘記這件事,回頭還是要讓鄧潯重新提審何有真的那三個親信隨從,務必挖出所有隱藏的秘密。
何有真既然當了這麼多年的“山爺”,暗中肯定培養了不少的黨羽。
那麼他作為於閥外務執事的那些部屬們,其中又有多少是乾淨的呢?
一場針對何有真舊部的大清洗,那是一定少不了的。
不過,這些事情都不急於一時。
眼下最緊要的,是如何妥善安置拔力部落,讓他們儘快安定下來。
同時,他還要把拔力部落來投的訊息傳播出去,利用這件事擴大他的影響力,以此來穩定人心。
於是,針對這一問題,於醒龍、鄧潯、李有才、楊燦四人便在書房中認真討論了起來。
他們從拔力部落的安置地點、物資的必要供給,以及如何對他們進行監管、加強控制,再到如何將訊息運作擴散出去,以擴大影響……
甚至就連禿髮部落那邊的態度也考慮到了。
一旦禿髮部落因為拔力部落的歸附而向於家發難,他們該如何散佈對禿髮部落的訊息,誘引草原各部針對禿髮部落,如何抵禦禿髮部落可能的攻擊……
如此種種,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他們都一一進行了商討,制定了相應的應對方案。
四人商議已定,各項事宜都已有了明確的安排:
由楊燦負責統籌協調拔力部落的安置與監管工作,
李有才協助他處理後續的物資調配,
鄧潯則負責內部的人員排程與訊息傳遞。
安排妥當後,於醒龍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命令鄧潯去請鮮卑拔力部落的兩位長老過來。
他要親自接見兩位拔力長老,表達自己對他們歸附的誠意。
事情已經商定,於醒龍面對兩位鮮卑拔力部的長老時,也好開出自己的要求和條件。
鄧潯領命,轉身走出書房。剛一走出書房的大門,他就看到了院子裡正停著的那五輛馬車。
其中四輛馬車上,裝載的正是那批查獲的甲冑。
漆布掀著,陽光之下,能看到甲冑的金屬光澤冰冷而耀眼,盔明甲亮,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而另外一輛馬車,車簾兒掀著,那是何有真何執事平日裡出行時常乘的那輛馬車。
鄧管家往那輛馬車上看了一眼,頓時打了一個冷顫。
馬車上,何有真居中而坐,張雲翊坐在他的左邊,禿髮隼邪坐在他的右邊。
三個“人”依舊保持著並肩而坐的姿勢,臉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如同三具沒有生命的木偶。
鄧管家今年已經快六十了,年紀一大,便比不得年輕時候陽氣旺盛。
縱然是在陽光之下,看著這詭異的一幕,也著實令他有些膽寒。
鄧管家急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對院中侍候的家丁們吩咐道:
“快,去擇一間空房,暫且充作斂房,把他們三個……好好地抬進去,安置妥當!”
說完,他便匆匆轉身,朝著山莊的客房院落走去。
拔力部落的拔略賀、叱利延兩位長老,此時正被安置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