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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豹爺的智慧

此時正是天色將暮未暮的時候,太陽懸在黛青色的山尖上,卻已沒了正午時分的威風。

暖融融的陽光給豐安堡那夯土貼磚的高大城牆鍍上了一層金紅的光暈。

楊燦引著一行人馬走向豐安堡包著鐵皮的厚重大門。

“楊執事這座塢堡,當真是氣派得很吶。”

何有真抬頭望著那厚重的城牆,露出幾分讚歎。

楊燦微笑道:“何執事過譽了,這都是張莊主的功勞。”

張雲翊聽了這誅心之語,唇角不由一抽:“建這塢堡,本是為了保一方安寧,所有物料人工都是豐安莊的百姓出力,實非雲翊之功。”

何有真打了個哈哈,舉步向前走去。

別看在場眾人裡,以豹三爺於驍豹的身份最為尊貴。

但何執事還真不用看他臉色,走個路都得讓他為先。

這就像王朝裡的親王郡主,看著身份顯赫,可在手握實權的宰相或是天子身邊的近侍太監面前,往往也要矮上一頭。

李有才故意落後了小半步,殷勤地攙著他的愛妻潘小晚。

潘小晚蔥白似的手指輕輕搭在李有才的腕上,走的那叫一個嫋娜如煙。

早有家丁提前跑回去報信,此時儀門處已經站了兩個人。

豹子頭穿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小青梅穿一身淺粉色襦裙,見了潘小晚,便立刻笑著迎上前去。

“潘夫人一路辛苦,青梅這就帶您去客舍歇息,也好讓您梳洗一番,緩解旅途勞頓。”

潘小晚是長房大執事的夫人,而小青梅是豐安堡內宅的二執事,論身份地位,兩人其實不相上下。

可今日潘小晚是客人,小青梅作為堡內的管事,態度上便格外客氣了幾分。

說話間,小青梅那雙杏眼忍不住溜溜兒地瞟向楊燦。

昨夜雨打芭蕉般的纏綿悱惻,彷彿還在她的骨縫裡留著淡淡的酥麻味道。

看到楊燦那挺拔的身姿、俊朗的容顏,她的心頭便泛起一陣甜意。

潘小晚對小青梅頷首應下,臨走前卻也忍不住飛快地溜了楊燦一眼。

那眼波流轉之間,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思念與期盼。

楊燦像是沒有看見一般,目不斜視,神色從容。

“諸位一路舟車勞頓,想必都累了,不如先到客廳歇息片刻,喝杯熱茶解解乏。”

說罷,他便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何有真等人向客廳走去。

客廳位於豐安堡的中軸線上,是一座寬敞的五開間建築。

屋頂覆蓋著青灰色的瓦片,屋簷下掛著幾盞繪著纏枝蓮紋的燈籠。

此時為了舉辦端午宴而增設的桌椅、裝飾已經全部撤去,廳內的陳設顯得簡潔而大氣。

眾人按照身份地位分賓主落座,豹子頭便指揮著丫鬟們奉上熱茶。

丫鬟們穿著統一的青色服飾,動作輕柔麻利。

茶杯是上好的白瓷青花盞,茶水是用豐安莊自產的春茶沖泡的,掀開杯蓋,一股清新的茶香便撲鼻而來。

何有真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楊燦身上。

“老夫一路從鳳凰山過來,沿途看到田間阡陌縱橫,莊稼長得鬱鬱蔥蔥,一片興旺景象。

楊執事年紀輕輕,就能把豐安莊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條,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楊燦聞言,連忙欠了欠身,臉上露出謙遜的笑容。

“何執事謬讚了,在下來了才多久。豐安莊能有今日氣象,不過是仰仗閥主的信任,還有張莊主的鼎力支援罷了。”

張雲翊的心頭又捱了一刀。

不過他臉上依舊笑嘻嘻的面不改色,心中卻在怨毒地打著主意。

等我將來扳倒楊燦,絕不讓他死得痛快!

我要羞辱他,我要把今日所受的羞辱,百倍千倍地還回去!

可一想到楊燦無妻無子,在隴右孤身一人,張雲翊又不禁洩氣,似乎沒有可以用來拿捏他的軟肋啊。

楊燦轉向坐在一旁的於睿,開口問道:“於公子不是回代來城麼,怎麼又回來了?”

他這話問得十分自然,彷彿兩人從未有過私下接觸,一下子就撇清了兩人的關係。

於睿從容答道:“楊執事有所不知,我前兩日在豐安莊小住,其實是為了等後續一批貨物的訊息。

可等了幾日,訊息一直沒到,我還以為要到下個月才能把貨物湊齊,這才決定先回代來城。

誰知道剛走到鐵林梁,就有家丁快馬追來,說後一批貨已經運到了豐安莊附近。

於是我便讓駝隊先走,自己折返回去接貨。這不,就又來叨擾楊執事了。”

“原來如此。”

楊燦恍然,點點頭笑道:“我當日就勸公子多住兩天。你看,這分明就是天意要你留在豐安莊啊,呵呵……”

何有真輕輕撥著杯中的茶葉,漫不經心地問道:“於公子這次運的,都是些甚麼貨啊?竟要勞煩公子親自折返回來接應。”

於睿淡然答道:“也沒甚麼稀罕東西,不過是些從西域那邊運來的藥材和皮毛罷了。”

一旁的於驍豹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但卻並沒有給於睿“上眼藥兒”。

於睿這四車貨裡究竟藏著甚麼秘密,他還沒有查清楚。

若是現在就把這事兒揭出來,豈不是白白成全了大哥,還斷了自己拿捏二哥的機會?

大哥是他用來嚇唬二哥的“籌碼”,真要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他就又變成透明人了。

何有真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原來只是些藥材和皮毛,竟勞動於公子親自跑一趟,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於睿淡淡一笑:“這不是前陣子剛出了劫掠山貨的風波嘛。

之前,承業堂弟也是命喪馬賊之手,近來不太平啊。

我若是不親自盯著這批貨,實在放心不下。”

這就是直接打他大伯的臉了,和指著鼻子說他大伯治理地方不力沒甚麼區別。

何有真本就是傾向於閥主的大執事,臉上頓時就有些掛不住,廳裡的氣氛不免微妙起來。

李有才一直端著茶盞,像只偷油的老鼠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眼見氣氛僵硬起來,他忙向楊燦舉了舉杯,笑道:“楊執事,你可別忘了,你現在還是咱們長房的二執事呢!

甚麼時候有空回鳳凰山走走啊,長房的眾管事們都念叨著你呢。”

楊燦笑道:“再過些時日吧,秋收之前,我一定回鳳凰山一趟。

不過眼下走山貨的事兒還沒了結,我作為地主,總得留下來陪著何執事和你李執事才成啊。”

張雲翊手裡抓著一把甜瓜子兒,一邊笑吟吟地嗑著,一邊冷眼旁觀著廳內眾人的互動。

這一屋子人,個個都心懷鬼胎,各有各的算計,看在他這個“鬼胎最深”的人眼裡,倒覺得格外有趣。

這時,他忽然開口說道:“說起來,這走山貨的人近來是愈發囂張了,竟敢在咱們於家地界上明目張膽地活動。

依我看,他們背後要是沒有能人撐腰,斷不至於如此大膽。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也沒準是有人窮瘋了,才敢如此膽大包天。”

於睿瞟了張雲翊一眼,背後有能人撐腰?這不陰不陽的,是在影射我代來城嗎?

楊燦也看了張雲翊一眼,甚麼叫有人窮瘋了,雖然你搬空了細軟,我也還沒窮到那份兒上吧?

不過張雲翊這話雖然有誘導之嫌,卻說得十分隱晦,誰也挑不出他的錯兒來。

何有真看了看廳內眾人各異的神情,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

楊燦感覺一陣頭疼,那種累心的感覺又來了。

這茶吃的辛苦,到了晚宴眾人也是在互相試探、暗藏機鋒的氛圍中進行著。

好在席間這六個人不管是誰,應付起這種場面來都很得心應手。

待晚宴散了,送走客人,楊燦便把何有真、李有才讓進了小廳。

小廳桌上只擺了四碟小菜:一碟琥珀色的糟鵝掌;

一碟酸爽開胃的醋菹蓮藕;一碟麻油瀹葵;還有一碟焯拌紫蘇,旁邊擺著一罈開封的黃酒。

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不是為了喝酒助興,而是要談正事了。

果然,剛一落座,何有真就收起笑容,嚴肅地道:“楊莊主,關於這次販運軍器的事,還請你給我們仔細說說。”

楊燦道:“這件事,對我們豐安莊來說,其實純屬意外。

那一日,我莊上部曲長亢正陽,讓他的一些親族去天水城做生意……”

楊燦就把亢家商隊的人如何被人屠殺,亢正陽激憤之下,如何帶領部曲一路追殺,又如何在蒼狼峽遇到有人黑吃黑的事兒說了出來。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講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又巧妙地避開了關鍵細節,聽起來嚴絲合縫,沒有任何破綻。

何有真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目光緊緊盯著楊燦,沉聲問道:“那些鮮卑人,你仔細看了嗎?能不能確認他們是哪個部落的人?”

在隴右一帶,鮮卑部落眾多,不同部落的服飾、圖騰都有差異,若是能確認部落歸屬,對後續調查會有很大幫助。

楊燦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語氣誠懇地說道:“實不相瞞,何執事,我平日裡很少和鮮卑人打交道,對他們各個部落的情況並不瞭解。

當時情況緊急,我只顧著勸說亢曲長離開,也沒來得及仔細觀察那些鮮卑人的特徵,實在沒辦法確認他們的身份。”何有真眯了眯眼睛,眼神裡閃過一絲探究,繼續追問道:“這麼說來,那些走山貨的蒙面人,你就更無法確認他們的身份了?”

楊燦再次搖了搖頭:“不錯,不過,誰是這批山貨的買主,我倒是知道了。”

“是誰?”一旁的李有才急忙問道。

“禿髮部落。”

何有真的臉色瞬間凝重起來。

禿髮部落在鮮卑諸部中實力不弱,一直盤踞在隴右以北的草原上,平日裡和於閥雖有往來,卻也算不上和睦。

楊燦又把禿髮部落的人如何把失去山貨的罪責推給拔力部落,於是兩夥人雙雙來到豐安莊向他詰問的事說了。

何有真臉色凝重地道:“楊執事可曾得罪了他們?”

楊燦搖搖頭:“他們不知發現了甚麼,先後不告而別了。

他們在時,楊某一直以禮相待,不曾輕慢了他們。”

何有真吁了口氣,沉聲道:“販運軍器一事,閥主十分重視。

這是關乎我們於閥安危的大事,絕不能掉以輕心。不過……”

何有真又叮囑道:“鮮卑買主方面,我們就不要過於追究了。”

說到這裡,似乎感覺有些示弱了,何有真又道:“我們只需要查清楚誰在賣軍器。

至於買家,禿髮部落是麼?哼!

我們只要把他們在暗中購買甲冑的訊息息透露給草原諸部知道,無需我們出手,他們諸部就能鬥起來,我於家坐收漁利便是。”

楊燦讚歎道:“何執事高見,閥主思慮周全,此計甚妙!

如此一來,我們不出一兵,不損一卒,就能讓禿髮部落焦頭爛額了。

只是,那賣家……,何執事,你說……於睿公子,有沒有可能……”

何有真聽到“於睿公子”四個字,神情便陰晴不定起來。

李有才馬上又變成了一隻偷油的老鼠,端著酒杯,小口地抿著酒,眼珠亂轉,耳朵卻已悄悄豎起。

何有真沉默了片刻:“二爺那邊麼……”

楊燦道:“他今日趕了四車貨來,自稱是購自於涼州的藥材和皮毛,但……我看他那車子頗顯沉重……”

何有真的神色愈發詭異起來。

楊燦毛遂自薦道:“何執事,李執事,要不……趁他正停車於我豐安堡內,今晚我派兩個高手,去一探究竟?”

何有真思索片刻,緩緩點了點頭:“看看也好,不過,一定要小心。

閥主現在也不想與代來城撕破臉,我們萬萬不能與二房鬧翻。”

楊燦挺胸道:“兩位執事放心,楊某一定查個清楚,行事自當小心!”

……

楊燦與何有真、李有才在小廳內密談之時,於氏叔侄已各自返回客舍。

於睿剛剛沐浴完畢,於驍豹就晃晃悠悠地來了。

一見於驍豹臉上略帶幾分得意的笑容,於睿便戒心大起。

“三叔,有事兒?”

“子明啊,我可是你親叔,你給我一句實在話,那車上……究竟是甚麼寶貝?”

於睿眉頭一皺:“三叔,那是我代來城購買的一些貨物,三叔為何要執著於知道它究竟是甚麼?”

“嘿嘿!”於驍豹冷笑一聲,一撩袍子,坐了下來。

“子明啊,只怕,那幾車都是軍器吧?”

於睿臉色頓時一變,於驍豹看在眼裡,更加得意。

“子明啊,你爹讓你從西域購買利刃盾牌,你大伯知道嗎?”

於睿一愣,從西域購買利刃盾牌?誰?我?

於驍豹得意地道:“要是你大伯知道了,會不會辦你們父子一個私購軍器,圖謀不軌之罪呢?”

此時於睿已經明白過來,他這三叔壓根兒沒想過他那四車貨就是各路人馬都在尋找的那批山貨。

說不定他三叔都不知道那批山貨究竟是甚麼,所以才沒有聯想起來。

不管如何,至少他已明白,三叔其實甚麼都不知道,只是胡亂的猜測。

如果讓他承認是代來城私購軍器,那當然也是不行的。

因此於睿立即否認道:“三叔,那的確就是些皮毛,藥材,三叔你想多了。”

於驍豹臉色一沉:“子明,你說實話,三叔也不是不能幫你遮掩一二。

可你要是瞞著三叔,那就是把三叔當外人了。三叔我也沒辦法,就只好稟報你大伯了。”

於睿一臉無奈:“三叔,我沒瞞你啊,那的的確確就是皮毛藥材。”

於驍豹惱怒不已,冷哼一聲站了起來:“好,你不說是吧?你三叔自有辦法查個一清二楚!”

說完,他便拂袖而去。

於睿看著於驍豹的背影,長長地鬆了口氣。

不成,有三叔這麼盯著我,如何運走甲冑?我得找楊燦商量一下,看看如何解決此事。

楊燦這邊與何有真、李有才三人商量了一個多時辰,楊燦便送二人返回客舍。

楊燦先送了何執事回屋。

至於李有才,李家有老虎,楊燦只送到門口,沒敢進去。

楊燦剛剛轉身離開,豹三爺就快步趕來:“楊莊主,請留步。”

楊燦停下腳步,詫異地看向他:“於三爺,可是有事?”

於驍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楊莊主,你和兩位執事在找那批山貨?”

楊燦心中一動,道:“不錯,難不成……三爺這裡有訊息?”

於驍豹“嘿嘿”一笑,低聲道:“你不覺得,我那子明侄兒的四輛貨車,有點蹊蹺麼?”

楊燦身子一顫,一枚鋒利的鐵牌就已抄在了手中。

於驍豹道:“豹爺我覺得,子明那四車貨,來歷十分可疑。

你想,如果貨物很重要,他為何不在涼州等,跑來豐安等?

他等不到,都要回代來城了,卻有人跑來送信,他又折回去接貨。

不是重要的貨物,他何必親自折回去接貨?

可這問題又繞回來了,如果重要,他為何不在涼州等?”

“呃……”

楊燦的“小刀片”都要劃破於驍豹頸上的大動脈了,聽他這麼一說,楊燦又硬生生地止住了殺人的衝動。

“那……三爺的意思是?”

“我覺得,你可以派人去查查那幾車貨,現在車在你的塢堡裡,你要查,難道還辦不到?”

“嗯……”楊燦悄無聲息地把“小刀片”插了回去。

“楊莊主,一旦查實,這對你來說,可是大功一件。”

“嗯……”

“不過,你要是查清楚了,可千萬不要張揚。這裡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於驍豹嘆息一聲,道:“畢竟,鳳凰山上那位、代來城裡那位,都是我的手足兄弟、一奶同胞啊,我也不想他們撕破了麵皮。

到時候,你查到了甚麼,就私下告訴我,我來想個辦法,讓我大哥二哥都有個體面的臺階下。

不過,你放心,這功勞就是你的,跑不了。我是於家三爺,沒理由搶你一個外姓人的功勞。”

“多謝三爺指點!”楊燦激動地握住了於驍豹的手:“那……我就聽三爺的,去查查?”

“去!馬上去!”

“好嘞,那我立刻派人去,一有了訊息,馬上稟報三爺。”

“嗯!”

於驍豹滿意地點點頭,眼看著楊燦風風火火地走開,又回頭往於睿所居的門口看了一眼。

“哼!臭小子,不識抬舉,等我拿到真憑實據,你再不跟我這個三叔服軟兒,我可當著何執事的面掀桌子了。”

於驍豹說罷,甩袖而去。

至於他方才和楊燦說的那番話……,其實直到現在,他依舊沒有把於睿的那四車貨跟鮮卑人正在找的山貨聯絡起來。

但這並不妨礙他豹爺靈機一動,硬把兩件他認為不相干的事兒擰在一起啊。

不這麼說,楊燦怎麼會積極去查?只要楊燦查清了那貨的底細……

呵呵,訊息對我豹爺有用就行了。

至於你楊燦山貨沒找到,還憑白得罪了二房,可那就不關我豹三爺的事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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