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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鍋好料理

伙房裡煙霧繚繞,熱氣騰騰。

掌勺的朱大廚站在灶臺前,小心翼翼地揭開了一隻溫潤的大號青瓷缽的缽蓋。

一股混合著穀物醇香與肉脂豐腴的蒸汽轟然升騰,氤氳如霧,瞬間瀰漫了整個伙房,連空氣都變得香甜起來。

今日端午宴的壓軸主菜“雕胡米菰絲羹”,終於烹製完成。

這道菜的選材極為講究。

“雕胡”即菰米,需提前用清水浸泡三個時辰,再以文火慢煨一個時辰,方能釋放出那獨特的、帶著些許草木清芬與堅果般沉穩的香氣;

“菰絲”則是菰草的嫩莖,需選取最新鮮的嫩芽,去皮後切成細絲,其狀如白玉,口感脆嫩中帶著一絲清甜;

而高湯更是用整雞、豬骨與陳年火腿,在砂鍋中慢燉了整整一天一夜,湯汁清澈見底,入口卻醇厚無比,鮮得能讓人咬掉舌頭。

朱大廚滿意地看著鍋中的羹湯,又從旁邊的盤子裡拿起幾片薄如蟬翼的“雲片”,動作輕柔地一片片鋪在羹湯表面。

這些“雲片”是用龍河鯉魚魚背上最滑嫩無刺的“活肉”削制而成,薄得幾乎透明。

此時的羹湯剛剛離火,溫度極高,魚肉一接觸湯汁,便迅速被燙熟,微微卷曲起來,如同一片片潔白的雲朵,將那極致的魚鮮味兒牢牢鎖住,讓人垂涎欲滴。

“上菜!”

朱大廚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高聲吩咐道。

旁邊候著的一眾小徒弟、小丫鬟們立刻忙碌起來,有人端著托盤,有人拿著布巾,小心翼翼地將這道壓軸主菜往宴會廳送去,生怕出了半點差錯。

朱大廚看著徒弟們離去的背影,滿意地笑了笑,隨後摘下圍裙,走出了熱氣騰騰的伙房。

伙房外的院子裡搭著一架葡萄藤,翠綠的藤蔓爬滿了架子。

葡萄架下襬著一張藤桌和幾把藤椅,小徒弟們早就給他沏好了一壺涼茶,茶湯清澈,散發著淡淡的茶香。

朱大廚走到藤桌旁坐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汗巾,擦了把額頭的汗水,隨後拿起茶壺,對著壺嘴愜意地灌了一大口。

涼茶入喉,瞬間驅散了渾身的燥熱,讓他舒服得忍不住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傳菜的小徒弟躡手躡腳地走到了桌前,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

“師父,您不是之前吩咐小的們,多注意著莊子內外的各種動靜,一有異常就向您稟報嘛……”

朱大廚正享受著難得的清閒,聽到小徒弟的話,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道:“有屁就放!別吞吞吐吐的,耽誤我歇著!”

小徒弟不敢怠慢,忙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討好地笑道:“師父您別生氣,是這樣的。

方才徒兒去杜大娘的菜園子取莧菜和胡荽,杜大娘跟我說,她在巷口看到張莊主和王皮匠湊在一起嘮叨了好一段時間呢!

兩人看上去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說些甚麼要緊事。”

朱大廚正對著壺嘴啜飲涼茶,聽到小徒弟的話,端杯的手微微一頓,茶水在杯沿晃出一圈淺淺的漣漪。

他那雙常年被灶臺熱氣燻得眯起、藏在肥厚眼皮下的眼睛,倏然掠過一絲精光。

他放下茶壺,喉嚨裡發出一聲平淡的“唔”,隨後揮了揮手,語氣如常,彷彿只是聽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曉得了,沒你的事了,去把後廚剩下的蔥剝了,別在這兒杵著。”

小徒弟原本還等著師父誇自己機靈,一聽這話,臉瞬間垮了下來。

“啊?師父,不是剛吃完午餐嗎?這會子剝蔥做甚麼呀?”

朱大廚立刻瞪起眼睛,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廚子特有的威嚴。

“廢話!午餐吃完了,晚餐就不用備菜了?

難不成晚上讓客人喝西北風?趕緊去,別在這兒磨磨蹭蹭的!”

“哦……”

小徒弟不敢再反駁,扁了扁嘴,拖著不情願的腳步,轉身鑽進了熱氣依舊未散的廚房,只留下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朱大廚重新捧起茶杯,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喝著茶水,目光卻不像表面那般平靜。

沒錯,這個看似只知埋頭鑽研菜譜、終日與鍋碗瓢盆打交道的朱大廚,正是楊燦安排在楊府深處的“耳朵”與“眼睛”。

自從上次豐安莊內有重要訊息洩露,楊燦讓青梅暗中調查,卻始終沒有找到頭緒後,他便將目光投向了這個不起眼的朱大廚身上。

其實,青梅查不出結果也情有可原。

她畢竟是初來乍到,剛到豐安莊沒幾天,連莊內的街巷佈局、人際關係都還沒摸熟,又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將這裡盤根錯節的彎彎繞繞都摸得一清二楚?

楊燦思來想去,最終才鎖定了朱大廚。

誰會去防備一個整天圍著灶臺轉、滿手油汙的廚子呢?

在所有人眼中,朱大廚的世界似乎只有食材、調料和火候,根本不會與“監視”“情報”這類事情扯上關係。

更何況,飯桌向來是人心最鬆懈的地方。

三杯兩盞佳釀下肚,再謹慎的人也容易口風鬆動,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

而楊府上下,從主人到賓客,再到僕役,所有人的飲食都出自朱大廚之手。

他既能接觸到府內的核心人物,又能透過僕役的閒談捕捉到各種零碎資訊,簡直是最完美的眼線人選。

於是,這個看似平凡的廚子,便成了楊燦暗中佈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平日裡,由旺財在中間負責聯絡,傳遞楊燦的指令和朱大廚收集到的資訊;

而朱大廚則負責牽頭,將整個豐安莊內願意為楊燦效力的人串聯起來。

村子裡賣菜的大娘、集市上殺豬的屠夫、甚至是滿村子亂竄的頑童,都成了這張監視網中的一員。

他們看似互不相關,卻能在不經意間,將看到的、聽到的資訊傳遞給朱大廚,再由朱大廚彙總後報告給楊燦,形成一張無人能察覺的情報網路。

一盞涼茶很快見了底,朱大廚將空茶杯放在藤桌上,拍了拍沾著灰塵的衣袍下襬,站起身來。

他晃著圓滾滾的身子,邁著沉穩的步伐,慢悠悠地向楊府內院的方向踱去。

……

“老爺,今日午宴的菜餚,都是按照您的吩咐準備的,也不知合不合乎諸位客人的口味?”

朱大廚趕到內院時,端午盛宴的午宴剛剛結束,楊燦正親自將客人們送往客舍休息。

楊燦站在客舍門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客氣地對幾位莊主、牧場主說道:“今日大家辛苦了,先回房歇息片刻,養足精神,晚上咱們再接著熱鬧。”

待眾人點頭應下,紛紛走進各自的房間後,他才轉身向外走。

朱大廚見狀,立刻快步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問道:“老爺,今天晚宴的菜式和口味,要不要根據午宴的情況做些調整?”

“不必了。”

楊燦擺了擺手,語氣輕鬆,“你的手藝不錯,午宴上大家吃得都很盡興。”

兩人說著話,很快走出了客舍所在的區域,周圍沒有了其他客人和僕役。

朱大廚的聲音立刻壓低了幾分,將小徒弟告訴他的訊息,一字一句地急急複述了一遍。

楊燦聽完,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原本輕鬆的神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他停下腳步,眉頭微微蹙起,在腦海中快速梳理著資訊。

僅憑現有的訊息,並不能證明甚麼,或許張雲翊只是隨口跟王永財聊了聊皮毛的價格。

但一想到之前旺財的彙報,再加上張雲翊可以說是對他仇恨似海,楊燦便不敢大意了。

“我知道了。”

楊燦沉聲道,“你先回去吧,晚宴的事情多盯著點,有甚麼情況隨時向我彙報。”

待朱大廚點頭應下,待他離開後,楊燦立刻叫來豹子頭,吩咐道:“找個機靈乖巧、嘴嚴實的,盯一盯皮匠王永財。”

……

眾莊主、管事在客舍裡歇息了一個多時辰,期間有僕役送來茶水和點心,氣氛還算輕鬆。

張雲翊也被安排在了客舍暫住,他留在客舍內,主要是陪伴幾位相熟的牧場主聊天。

離晚宴還有一個時辰左右時,楊府的僕役突然來到客舍,說是楊燦有要事相商,請諸位莊主、牧場主去前廳議事。

眾人紛紛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跟著僕役向外走去。

於驍豹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透過窗縫看著外面的動靜。

眼見六位莊主、三位牧場主都跟著僕役離開了客舍,自己卻沒有收到楊燦的邀請,一時間找不到理由再跟過去,不禁更加生氣。

“等等,午間吃酒的時候,張雲翊好像跟老夫說過甚麼事情……”

於驍豹皺著眉頭,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努力回憶著午宴時的情景。

片刻後,他忽然想起來了,張雲翊好像是說鮮卑人的首領拔力末和禿髮隼邪,在午宴中途先後帶著手下離開了,而且是不告而別,連招呼都沒打。

本來,因為他的熱絡卻遭到了禿髮隼邪的冷遇,心高氣傲的豹三爺已經不想搭理這個蠻子了。

可是這些莊主管事們的“軟疏離”,更叫他有力沒處使。

如此看來,倒是性情直爽的鮮卑人更好打交道。

想到這裡,於驍豹走出房門,便向禿髮隼邪的住處走去。

之前為了與禿髮部落拉上關係,他曾與禿髮隼邪接觸過,知道禿髮隼邪的住處。

於驍豹走到那處客舍附近,只見房門緊閉,門口沒有隨從看守,冷清得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

看到一個提著熱水壺的僕人從旁邊經過,於驍豹便道:“住在這裡的鮮卑人禿髮大人,回來了嗎?”

那僕人停下腳步,連忙躬身回答:“回三爺的話,禿髮大人晌午的時候就帶著手下離開了。

他們走的時候很匆忙,也沒說還回不回來,所以小的也不敢擅自收拾房間裡的東西,只能先空著。”

“晌午走的,到現在一直沒回來?”

於驍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又追問道,“他的隨從呢?我記得他帶了十多個隨從過來,也都跟著走了?”

“是的,所有隨從都跟著禿髮大人一起走了。”

僕人點點頭,又補充道,“對了,拔力大人也是晌午走的,比禿髮大人還早半個時辰,同樣是帶著所有隨從一起離開的,也沒打招呼。”

於驍豹聽完,心中的疑慮更重了。

他擺擺手,讓僕人離開,自己則站在原地,蹙眉思索起來:

兩個鮮卑首領先後帶著所有隨從離開,而且都是不告而別,這絕對不是巧合,背後一定有甚麼隱情。

他不敢再猶豫,立刻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喚來自己的貼身侍衛。

“你立刻去莊裡打探訊息,看看拔力末和禿髮隼邪帶著人去了甚麼地方,一有訊息,馬上回來向我稟報!”

……

楊燦這邊,受邀的九位莊主與牧場主已齊聚中宅的大花廳。

廳內陳設雅緻,紫檀木長桌兩側擺著圈椅,桌上放著成套的青瓷茶具,茶香嫋嫋。

中午剛享用完酒肉盛宴,又小憩了一陣,此時捧著溫熱的茶盞,啜一口清茶,只覺渾身舒泰,疲憊盡消,精神也為之一振。

“諸位休息的可還好啊?”

伴隨著溫和的笑聲,楊燦從屏風後面緩步轉了出來。

他換了身淡青色的道服,衣料上繡著細密的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愈發襯得他溫潤如玉。

“見過執事大人!”

眾人見狀,紛紛起身拱手行禮,只是面帶困惑,就連張雲翊也摸不透楊燦此時突然邀請他們前來的用意。

午宴剛過,晚宴未到,又沒有提前透露半點風聲,實在讓人猜不透這位楊執事的心思。

其中,六盤山牧場的程棟因為之前送了兩匹三歲口的兒馬給楊燦,自覺已經與楊燦拉近了關係,便率先打了個哈哈,替眾人把疑惑問了出來。

“執事大人今日備下的美酒佳餚,滋味絕佳,我等吃得喝得十分暢快。

只是不知執事大人此時突然召見,可是有甚麼吩咐要交代給我們?”

楊燦擺了擺手:“‘吩咐’二字談不上。只有為閥主辦事,那才稱得上是‘吩咐’。

楊某此時此刻邀請諸位前來,與閥主無關,與於家也無關,只關乎你我之間的機緣。”

說罷,他在主位的圈椅上坐下,雙手虛虛向下一按,示意眾人不必多禮。

“因此,今日請諸位來,並非‘召見’,而是相請、相邀,更是相商。”

眾莊主與牧場主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

楊燦這番話看似溫和,卻愈發讓人心生忐忑。

他們滿腹疑惑,只能紛紛落座,等著楊燦繼續說下去。

待眾人坐定,楊燦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潤了潤喉嚨,這才笑吟吟地開口。

“有句話,楊某要先說在前頭,免得諸位心生顧慮。

今日與諸位商量的事情,全憑自願。

大家願意參與也好,不願意也罷,楊某絕不勉強,

更不會因此對不願加入的人心生芥蒂,諸位只管放寬心。”

可他越是這麼說,眾莊主與牧場主心裡反而越沒底。

蘆泊嶺的趙山河性子最急,實在按捺不住,起身抱拳道:

“楊執事,您就別賣關子了!有甚麼事您直接說便是,大家夥兒現在一頭霧水的,心裡頭實在不太踏實。”

楊燦聞言笑道:“趙莊主莫急。這件事,楊某覺得大有可為,只是其中的門道頗為複雜。

我怕自己說不透徹,反而讓諸位誤解。不如,我請個明白人出來,讓她與諸位細說分明。”

話音剛落,楊燦“啪啪啪”三擊掌,揚聲道:“旺財,有請熱娜姑娘。”

隨著他一聲吩咐,青衣小帽的旺財便引著一位女子緩步走入花廳。

那女子身著一襲波斯風格的繡金長裙,裙身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花紋,在光線下熠熠生輝。

她臉上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只露出一雙深邃的藍色眼眸,以及垂落在肩頭的火紅秀髮。

長裙質地柔軟而貼身,完美勾勒出了她玲瓏有致的曲線。

所以她剛一走進花廳,便引得眾莊主與牧場主的目光紛紛凝聚在她身上。

待看清她那與眾不同的火紅秀髮、湛藍眼眸,以及輕紗下若隱若現的優美容顏時,眾人更是一陣騷動,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姑娘就是熱娜?”

“看這打扮和樣貌,倒像是極西之地來的胡姬啊!”

幾位莊主悄悄交換著眼神,心中的疑惑更甚,一個年輕貌美的胡女能和他們商量甚麼大事?

“諸位,這位便是熱娜姑娘,她來自波斯的商賈世家,家世顯赫。”

楊燦適時開口,打破了花廳內的騷動。

“熱娜姑娘的父親,是常年行走於西域與中原之間的大商賈,見識廣博,人脈通達。

如今,熱娜姑娘是代表她的家族,前來豐安莊尋求合作的。”

眾莊主與牧場主依舊狐疑地看著楊燦,眼神中帶著幾分不信任。

一個異族少女,能和他們談甚麼生意?

青塬裡的莊主杜平平甚至在心裡暗自腹誹。

楊執事莫不是被這胡女的美色迷惑了,才做出這樣荒唐的事?

讓他們來陪一個胡女“商量事”,難不成是要他們出錢討好這女子?

可別開玩笑了,我們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呀!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時,熱娜落落大方地向眾人行了一禮。

她沒有尋常女子的羞怯與侷促,一開口,便是流利卻略帶異域腔調的漢話。

“承蒙楊執事引薦,今日能與各位莊主、牧主相見,是熱娜的榮幸。”

她微微欠了欠身,繼續說道:“熱娜奉家父之命而來,此次前來,是有一樁生意上的合作,想與諸位好好商量一番,若能達成合作,想必對雙方都大有裨益。”

一聽楊燦只是個“引薦人”,這胡女並非他的紅顏知己,諸位莊主與牧場主的態度頓時冷淡了幾分。

杜平平更是直接翹起二郎腿,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語氣中帶著幾分輕蔑。

“哦?既然是生意,那我等倒要洗耳恭聽,看看熱娜姑娘能帶來甚麼好買賣。”

他心裡卻很是不屑,做生意哪有那麼容易?

人人都想賺錢,可真正能賺到錢的,一百個人裡也未必有一個。

楊執事多半是被這胡女的美色蒙了眼,才會相信她的鬼話。

等會兒他一定要戳破這胡姬的“謊言”,替楊執事省一筆冤枉錢,到時候楊執事自然會念著他的好。

熱娜彷彿沒有聽出杜平平語氣中的輕蔑,依舊面帶微笑,只是抬手對著門外示意了一下。

很快,兩個身著家丁服飾的壯漢抬著一架六扇屏走了進來,在眾人面前緩緩拉開。

屏風之上,赫然是一幅從長安延伸至西域的地圖。

這幅地圖只繪製了沿途的重要城池、河流與商路,一目瞭然。

旺財適時走上前,將一根打磨光滑的胡楊木細長棍遞給熱娜。

熱娜接過“教鞭”,身姿優雅地站在屏風一側,宛若一位教授地理的女先生。

她手中的教鞭輕輕一點,準確地落在了地圖上標註著“天水”字樣的城池處,聲音清晰而堅定。

“諸位請看,天水郡地處隴右腹地,是連線中原與西域的交通要衝,每日商旅絡繹不絕,商機無限。

而各位坐擁萬畝良田、千頭牲畜,還有龐大的人力,卻坐視眼前的財源如流水般流逝,猶如守著一座金山卻不知開採,實在太過可惜。”

“熱娜姑娘,話可不能這麼說!”

趙山河立刻反駁,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服氣:“我們可都有自己的生意在經營,並非坐吃山空。

就拿我來說,每年都會將蘆泊嶺的藥材運到天水郡售賣,也能賺不少錢。”

熱娜莞爾一笑:“趙莊主所言極是,諸位家中確實都有生意,或販賣糧食,或出售皮毛,或經營藥材。

可這些,都只是小打小鬧的零散生意,規模有限,利潤微薄,實在是浪費了諸位得天獨厚的條件。”

“你這胡女曉得甚麼!”

杜平平忍不住重重放下茶盞,冷哼一聲:“你以為做生意就是開啟門等著賺錢嗎?

路途艱險、行情波動、盜匪橫行,哪一樣不要考慮?

真以為隨便湊個商隊,就能賺到錢?傾家蕩產的十倍於賺到了錢的呀!”

熱娜依舊不惱,反而嫣然點頭,自信地挺起胸膛。

她的訶子繫帶已經做了加固處理,不用擔心再繃斷了。

“杜莊主說得對,做生意確實不易,風險重重,稍有不慎便會血本無歸。所以,我來了!”

楊燦愜意地抿著茶,微笑著看著熱娜。

看,這才是這隻“波斯貓”的正確用法!

一談起生意,她眼中便有了光芒,那叫一個神采飛揚。

楊燦沒有向眾人透露熱娜其實是他的代理人,若是說了,眾人難免會覺得這是他設下的“圈套”,反而難以取信於人。

而且,他計劃讓自己與其他莊主、牧場主以相近的股份比例參股,閥主那邊才不會心生忌憚。

至於他多餘的股份,自然是交由熱娜代持。

“法人代表”是做甚麼的,請先了解一下。

“我,與那些普通的商人不一樣。”

熱娜驕傲地揚起頭,胸前的訶子隨之又挺括了幾分,幸好加固後的繫帶穩穩承受著她的膨脹,沒有絲毫鬆動。

“家父行商三十餘載,足跡遍佈長安、泰西封、羅馬城等東西方大城,沿途的物產分佈、市場需求、最佳交易時機,我們都瞭如指掌。”

她手中的教鞭再次指向地圖,從天水郡一路向西,劃過疏勒、于闐等地:“藉助家父積累的資源與經驗,我們完全可以整合諸位手中的產出。

糧食、皮革、羊毛、牲畜、藥材,凡是中原有的,西域需要的,我們都可以統一收購。”

“之後,我們會統一品質,分等定級,再組建屬於我們自己的商隊,將這些貨物運往西域最需要它們的地方。”

熱娜的聲音愈發激昂,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

“到了西域,我們可以用這些貨物換取中原稀缺的寶石、香料、玻璃器皿,再將這些珍品運回隴右乃至關中分銷。

如此一來,我們可以減少中間所有販子的盤剝,利潤何止倍增?”

“你說得倒是輕巧!”

杜平平依舊不服氣:“西域路途遙遠,沿途盜匪橫行,商隊稍有不慎就會遭遇不測,哪有你說的那麼容易?”

熱娜嫣然一笑,用教鞭在地圖上的疏勒、于闐、撒馬爾罕等地分別點了點。

纖腰隨著動作輕輕擺動,豐胸與細腰勾勒出動人的曲線,宛若屏風上一道流動的風景。

“杜莊主的顧慮,熱娜早已考慮到了。

家父在疏勒、于闐、撒馬爾罕等地都設有固定商站。

我們與當地的豪強關係深厚,商隊途經這些地方,安全完全不用擔心。”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誘惑:“不僅如此,藉助這些商站,我們還能直接與當地的買家交易,減少二道、三道甚至四道販子的抽成。

如此一來,我們的利潤至少還能再翻上幾番,諸位覺得,這樣的生意,不值得做嗎?”

她收回教鞭,美眸含笑:“一塊精美的波斯地毯,在西域或許只值十兩銀子,運到長安便能賣到五十兩。

一小袋散發著奇異香氣的香料,在波斯是尋常之物,到了中原卻能成為達官貴人追捧的珍品,價格翻上十倍不止。

諸位都是生意人,其中的利潤,想必不用熱娜多說,大家心裡都有數。

反之,從中原運到西域的絲綢、茶葉,利潤也是一樣可觀。”

就在眾人暗自盤算時,旺財已經拿出九張紙箋,一一遞到各位莊主與牧場主手中。

這正是楊燦花費數日時間,精心制定的商業規劃表格,今日終於“問世”了。

表格之上,清晰地羅列了東西方各類貨物的產地、最佳交易季節、預期成本與利潤。

他甚至詳細計算了路途損耗和護衛成本。

至於在何處設立中轉站、何時出貨最划算、如何定價才能搶佔市場、遇到盜匪或行情波動該如何應對,表格中也都條分縷析,邏輯嚴密,考慮得面面俱到。

這樣一份詳實可行的商業規劃,即便放到現代社會,也算得上是出色的方案,更不用說在商業體系尚不完善的如今,簡直是降維打擊。

當然,楊燦只負責製作表格,內中大量資料和資訊,都是熱娜提供的。

眾莊主與牧場主捧著紙箋,越看眼睛越亮,原本的懷疑與不屑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激動與期待。

他們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原本鬆弛的肩膀漸漸繃緊,手中的紙箋也被攥得更緊了些。

他們這些人雖是一方土財主,家裡或多或少都有生意,但論起經商的門道,實在算不得專業。

他們的生意,大多侷限在自家莊子周邊百里之內,輻射範圍極小,規模也只是小打小鬧.

無非是將多餘的糧食賣給鄰村,把牧場的皮毛交給鎮上的貨郎,能賺幾個算幾個。

而且這種買賣全靠在地方上的地位和人脈撐著,哪見過這般橫跨東西、通盤規劃的大生意?

而熱娜呈上的這份計劃,既有遠超她年齡的精準商業眼光,能一眼看透東西方物產的供需缺口。

其中又有其父輩浸淫商道多年的老辣經驗,將沿途的風險、成本算計得絲毫不差;

再加上楊燦那套現代的清晰表達方式,用表格將複雜的商業邏輯梳理得一目瞭然。

三者融合在一起,簡直堪稱驚豔,讓這些常年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的莊主們大開眼界。

花廳內迅速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輕了許多。

眾人都緊盯著手中的紙箋,生怕錯過一個字。

就連一直暗自提防楊燦的張雲翊,也暫時放下了心中的算計,全神貫注地投入到這薄薄一頁紙的規劃中。

他的指尖在一行行資料上反覆滑動,在心裡默默計算著。

楊燦端坐主位,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許久,杜平平率先抬起頭,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聲音裡滿是激動。

“熱娜姑娘,真乃女中陶朱也!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次見這麼周全的生意計劃。

這筆買賣,做得!”

話音剛落,其他幾位莊主、牧場主也紛紛點頭附和。

一時間,花廳內的氣氛變得熱烈起來,之前的疑慮與輕視早已煙消雲散。

這時,張雲翊遲疑地道:“諸位,往西有熱娜姑娘在,往東,咱們……”

眾人一聽,頓時啞然。

光是這天水郡,如今就有於家的商隊盤踞,前些日子索家的商隊也進駐了。

就不要說更遠的地方了,往東,他們哪有門路?

經商,除了生意場上本來就有的經營風險,更大的困難則來自於權力。

他們要是小打小鬧,那些掌握著權力的人不會看在眼裡。

可他們真要是日進斗金……

楊燦適時站了起來,笑吟吟地道:“所以啊,大家有沒有注意到我給大家擬定的股份比例?”

眾莊主、牧場主聞言,連忙低頭看向手中的紙箋。

方才他們只顧著計算商品盈利的可能性和具體數額,根本沒留意股份這一欄。

此刻仔細一看,每個人的股份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才半成!”

程棟忍不住皺起眉頭:“是不是太少了點?咱們九家加起來,也才四成半啊!”

“沒錯,九家合計四點五成。”

楊燦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地說道,“因為這樁生意,除了你們九位,除了我,除了熱娜姑娘的家族,還有一位很重要的合作者要入股。

想必大家都知道,我們於家的長房少夫人,不僅是於家的長房少夫人,還是索家的貴女千金。

她的背後,可是同時站著於家和索家這兩大勢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神態說不出的從容。

“往後,西邊有事找熱娜,東邊有事找少夫人。如此,還有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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