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妖”被帶上來了。
從她的名字,就可見其魅。
尤其是有美杜莎這個珠玉在前。
但是,當“鏡妖”走進大廳,那與眾人預料完全不同的風采,卻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美嗎?美!
魅嗎?似乎……也魅。
可是……就是……但是……只是……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衫,璀璨的就像身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月華。
她的身姿輕盈而恬靜,彷彿不是踏在地上,而是浮於一片清淨的光暈之中。
她一走進大廳,馬上就扯掉了頭上的青布帕子。
旁邊的那個美少年根本來不及阻止,她已恬然安靜地站在那兒。
就如一株深谷的幽蘭,不與人爭,自有清香。
扯掉青帕後就露出了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只有寸許長!
哪個少女會剃了自己的一頭秀髮?
這分明就是一個比丘尼。
至於她頭上沒有香疤,那也正常。
因為燙香疤本就不是佛教的原本制度。
在楊燦那個世界,這種制度是從元代開始的。
在這個世界上,顯然也還沒有這個規矩。
極其美麗的女子並不多見,如此美麗還擁有如此出塵氣質的女子就更不多見了。
有氣質本來是個好事兒,可是她……這也太出塵了。
純淨、無暇到了叫人不忍褻瀆的境界。
雖然她沒有穿僧袍,但她那寶相莊嚴的氣場,實在太過剔透與疏離了些。
她就不言不語地站在那兒,似乎可以平靜地接受命運的一切安排。
但她那種格外出塵的寧靜感,讓人對她生不出半分的褻瀆的心思。
只想……對她雙手合十。
楊燦、豹子頭、小青梅,不約而同地看向錢掌櫃。
瘋了吧你?
楊燦忽然想起了《古惑仔》裡腳踩關公像的烏鴉哥。
這個人販子還真是百無禁忌啊,出家人他都敢擄賣?
這誰敢要啊!
錢掌櫃也心裡苦啊,他收貨的時候,可沒發現這少女的身份啊。
當時,他的上家也是給這少女用青帕包著頭來著,不是這樣式兒的呀。
如今搞的她跟個“活菩薩”似的,這不要了老命了嘛。
隴上乃至西域一帶,崇佛之風盛行。
哪怕是胡作非為、生冷不忌的豪門公子,也不敢收這女子。
因為他們自己可能不敬神佛,但是架不住家裡有信的長輩啊。
這要把人帶回去,那還得了。
可錢掌櫃又堅持不肯賠本,不然他念頭不通達。
所以這個“賠錢貨”就一直壓在手裡。
錢掌櫃也知道,縱然眼前這個土財主沒啥見識,對這種事兒也忌諱。
所以,他滿面堆笑地道:“此女名鏡妖……”
素裳少女雙手合十,平靜地道:“貧尼法號靜瑤。”
錢掌櫃的語氣一窒,笑容都變得牽強起來。
“她精於調香制香、茶道花道,莊主的塢堡如此氣派,需要這樣的一個侍婢。”
楊燦一臉嫌棄地看了看錢掌櫃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傻?啊,是不是?
楊某看著很缺心眼兒的嗎?
他又看了看那個……鏡妖。
她的莊嚴並非來自於外在的威儀,而是一種極致的“空”。
就像宋代官窯的上品瓷器,釉質肥潤,卻追求“天青釉色”的靜謐、高遠。
又像一尊玉佛,雕工雖然簡約,卻僅憑溫潤的材質,就把無盡的安寧與慈悲表達的淋漓盡致。
阿彌陀佛!
拿走,拿走~~~
不等青梅發話,楊燦就已連連擺手了。
“算了算了,錢掌櫃的,你可不要害我。”
錢掌櫃急忙道:“莊主你就當發個善心,把她留下專為貴府制香插花,那也是好的!”
“錢掌櫃的你怎不發善心?”
“我是奴隸販吶,我發善心,這生意以後還做不做了?”
“欸?居然挺有道理!”
楊燦正跟他貧呢,青梅眼珠一轉,輕輕牽了牽楊燦的衣角。
“老爺,要不咱們就把靜瑤師太收了吧,回頭送去山門……
咱們若袖手不管,萬一她被甚麼百無禁忌的人物買去,只怕……”
青梅也是信佛的,如今被靜瑤小師太的無雙氣質一下子就征服了,她想做點善事。
楊燦確實忌諱這個靜瑤小師太的身份,尤其是她這種白玉觀音的氣質,下不了手啊。
就算只拿她當個打雜使喚的人,都覺得褻瀆了她。
你讓她去擦桌子掃地?
罪過,罪過。
買下來,然後送回山門?
倒也不是不可以,就當給小索同學腹中的孩子積德了。
不過,可不能讓青梅恃寵而驕,得讓她有點規矩。
想到這裡,楊燦乜了青梅一眼:“成啊,花銷從你工錢里扣?”
“啊?老爺你積德,為甚麼扣我的錢啊?”
“這可是你的提議,要積德也是你積。
再說了,你都是我的人了,你積德不就是我積德了嗎?”
其他的話小青梅全沒注意,就聽見“你是我的人”了。
小姑娘心裡一甜,美滋滋地道:“那成吧,就從我月錢里扣吧。”
楊燦忽悠成功,便笑吟吟地轉向錢淵:“錢掌櫃的,你聽見了?開個價吧。”
錢掌櫃一咬牙,道:“三十絹,鏡妖歸你!”
楊燦搖頭:“得了,這德我們不積了。”
錢掌櫃把大腿狠狠一拍,恨聲道:“二十絹,只要二十絹,成了吧?
她可是會插花制香、調琴點茶,諸般高雅,絕對拿得出手啊!
不瞞楊莊主,我收她的時候都花了三十絹呢!”
“這樣嘛……”
楊燦想了想:“那要不,你再饒我兩個奴婢?我不挑的,你隨便給。”
普通的奴婢只要三到五絹,如果差點的,可能連三絹都不到。
不過這錢掌櫃也是個錙銖必較的,主要他是來賺錢的,念頭不能不通達。
錢掌櫃咬了咬牙,伸出一根手指:“一個,我再饒你一個奴婢,怎樣?”
楊燦點了點頭:“也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靜瑤小師太站在那兒,被人賣了明明是件很不高興的事兒。
可還要搭個‘添頭’人家才肯要,怎麼心裡就覺得挺不舒服呢?
想我堂堂……
楊燦這邊談定了買賣,馬上叫人去庫房裡搬運絲綢絹布。
去搬運的人,用的就是剛剛買下來的這些奴隸。
錢掌櫃叫一個美少年跟著去點檢貨物,又悄悄吩咐另一個美少年。
“你去,把趕車的老辛帶來當‘添頭’,可別讓楊燦那黑心賊發現他是瘸子。”
那美少年會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對於這樁買賣,錢掌櫃還是很滿意的。
一下子出了三分之一的“存貨”,在天水城這也算是一樁大買賣了。
楊燦用來支付的主要是絹,還有絲綢等物。
其實瓷器都可以拿來當錢用,只不過綢緞更輕也更易於運輸。
在張雲翊留下的寶庫中,還不乏一些用貴金屬製造的大型器具。
他經營豐安莊數十年,作為一個土皇帝,斂積的財富還是很驚人的。
而在親手虐殺了自己的兄弟、子侄之後,張雲翊似乎活明白了。
他只瀟灑地取走了些方便攜帶的細軟,其他的都留給了楊燦。
李大目知道這些財物的時價,現場作價計算,雙方進行交接。
錢淵是做人口生意的,遊走於各地,自然也做其他買賣。
這些財物他自有變現渠道,甚至兌換時可能比李大目的作價還會高些。
雙方交接清楚,錢淵便笑道:“楊莊主是個豪邁之人,錢某常往天水城來,以後有生意,莊主只須派人捎句話來。”
說完,錢掌櫃便“漫不經心”地一指路邊站著的一人。
“此人就是錢某搭上的‘添頭兒’,莊主看看可還滿意?”
這都當“添頭”送了,楊燦原也說過他不挑,那還檢查甚麼?
再者,楊燦一瞧此人,四十出頭的年紀,鬍鬚雖然蓬亂,但穿著麻布坎肩的身子露著一雙手臂,雙臂頗為結實,這就夠了,能幹力氣活。
楊燦點點頭,爽快地應了下來。
錢淵鬆了口氣,這個老辛,確實還不錯的。
奈何做買賣就是這樣,人家花錢買了,那就不想要有缺陷的。
買得起奴婢的都是體面人,家裡若弄個瘸僕,讓客人看見了像甚麼樣子?
今天一口氣把所有的棘手貨,全都打包賣給了這個鄉下老財,真是爽快!
錢掌櫃帶著他的兩個“活香水瓶兒”,登上他的那輛豪華馬車招搖而去。
回到莊中正堂重新坐下,楊燦感覺自己如今才算有了些一莊之主的氣派。
這些內宅外宅的奴僕,加上豹子頭給他組織的護院隊伍,楊府裡現在一下子增加了七八十號人。
偌大一座莊園,總算有了人氣。
對於這些新買的奴僕如何安置,各自負責甚麼,楊燦全權交給青梅和豹子頭了。
倒是藍眸的美杜莎和寸頭的靜瑤師太,明顯屬於上等奴婢,如何安置倒是個麻煩。
楊府裡現在連個樂班都沒有,所謂舞姬一說,也就只是說說。
看著那隻一臉警惕地看著他,隨時可能撲上來露出利爪的紅髮野貓,楊燦又不能把他開闢商道的想法馬上說出來。
雖然現在莊子裡的人都是可信的,楊燦也不想把自己的一些計劃和打算,提前讓他們知道。
這隻小野貓誤會且誤會著吧。
楊燦想了想,就把她打發去了後宅,讓她給自己鋪床迭被、侍候起居。
現在他的商業計劃還只是心中一個構想,總不能白養著她吧?
這就叫物盡其用。
最讓楊燦頭疼的,就是鏡妖了。
美杜莎被打發走了,楊燦又看向鏡妖。
鏡妖也正看著他,一雙眸子清亮的如雨後的寒潭,雖然倒映著天光雲影,卻不見一絲波瀾。
就……給人一種修行有成、道行很深的感覺。
“小師太……”
楊燦看了看她的寸頭:“不知小師父在何處清修?”
鏡妖淡淡一笑,極淡的櫻粉色唇瓣,微微抿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這與悲喜無關,就是一種徹悟後的恬淡。
“貧尼修行之所遭了劫匪,同門遭了毒手,庵堂付之一炬,貧尼……回不去了。”
楊燦懵了,啥意思啊?這咋還送不出去了呢。
那不成,我楊家可不養閒人,我可不弄個家養僧供著。
楊燦道:“既如此,待我尋訪一番,找一處合適的庵堂,送小師父去‘掛單’。
以小師父的資質,相信很快就能在那裡‘安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