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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春雨來時

今春的第一場雨,來了。

先是一顆顆勁道的雨滴,彈珠般噼啪地敲打在青瓦上。

接著,林中就似起了一片濤聲,迷濛如瀑布濺起的水霧。

雷聲陣陣,屋簷翹角上蹲著的脊獸,似乎在這一刻全都活了過來。

一隻只脊獸的吻部,垂下了一道道晶亮的流動水線。

山莊裡那平坦的麻石地面,被雨水啄出了密密麻麻的跳躍的小水點。

就連膳房裡飄出的炊煙,都被這雨軟了腰肢,斜斜地纏繞在雨幕裡。

院中有一株杏樹,新綻的粉白花瓣迎著雨箭舒展著,每一片都兜起了一汪天水。

楊燦站在廂房裡,開著窗,透過簷下如簾的雨幕看著院子裡的情景。

院子裡,正有兩排佩刀武士披著蓑衣,肅立在麻石道路兩側,雨水從他們的蓑衣上飛快地流淌到地面上。

長長的麻石板路上,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脊背略顯佝僂,正向前大步而行。

為他撐傘的那名侍衛,要一溜小跑兒的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前方儀門下出現了一身素衣如雪的倩影,那是索纏枝,俏若雨中梨花。

她站在二道門的垂花門罩下面,見那高大人影到了面前,便是盈盈一拜。

那道高大的身影站住了,也不知他和索纏枝說了些甚麼,索纏枝又向他福了一禮,便轉過身,陪著他一起走進了第二進院落。

兩柄傘,冉冉飄向二進院落的正房。

這人是誰,莫不是索家……

楊燦剛想到這兒,就聽到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這是我們索家二老爺。”

楊燦收回目光,循聲看向說話的人。

說話的是小青梅,她手持一柄油紙傘,正站在那株杏樹下。

“你們索家二老爺到了?”

小青梅微微頷首:“於公子死後,屠嬤嬤就派人快馬加鞭回我們索家報訊去了,我們閥主聞訊後,立即派了二老爺過來。”

楊燦聽了心頭頓時一喜,沒有索家人摻和,這臺戲還真不好唱的精彩。

幸好,角兒來了!

青梅頓了一頓,又道:“前天,閥主召集於家一眾元老,去了一趟水牢。”

楊燦問道:“水牢裡有甚麼?”

青梅道:“水牢裡關了那個馬賊。哦!對了,程統領也在裡面。”

楊燦點點頭,很好,開場鑼鼓敲響了,大戲要開幕了呀。

“有勞青梅姑娘。”

楊燦微笑著向小青梅點了點頭,他知道青梅此來,就是為了告訴他這些訊息。

很可能,就是索纏枝差遣她來的。

小青梅舉著油紙傘,歪著頭看向楊燦。

那細白的牙齒從紅唇中微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但她最終甚麼都沒說,只是抿了抿嘴唇,一提裙裾,嫋嫋而去。

她穿了一雙高齒木屐,這樣踩在雨水裡時,雨水不容易打溼她的腳。

楊燦站在窗子裡看著,那是一雙玄黑色的漆木屐,靛藍色的帶子,繫著象牙白的足踝,襯得那足踝格外纖細。

當她舉步抬足時,木屐與雪足分開,就只用腳趾勾著木屐,足弓與木屐之間便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線。

當她落足時,先是木屐著地,隨著一聲輕微的“嗒”聲,輕盈小巧的足才會落在木屐之上,就如鵝蹼輕觸著水面。

足之韻,賞心悅目啊。

楊燦不禁眯了眯眼睛,她不只嘴巴小,腳丫兒也小啊,估摸著能有三十二三碼?

一手撐傘、一手提裙的小青梅忽然止步回身,又看向楊燦。

她忽地又想起件事兒來,想要告訴楊燦。

他們索二老爺可是個性如烈火的人,楊燦要是跟他對上,可得小心一些,不要激怒了他,不然,挨他一頓揍都是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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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她一回頭,正發現楊燦在盯著她看。

青梅的眉梢危險地挑了起來。

一無所知的楊燦向她挑了挑眉,一臉納罕。

“嗒!”

木屐在麻石地板上狠狠跺了一下!

都這時候了,還有閒心偷看人家屁股,不知死活的臭男人!

小青梅又羞又氣,沒發現其中還有些隱隱的小竊喜。

她“嗒嗒嗒”地走了,走的很用力,木屐在麻石地面上叩出了一溜的脆響,像是散落著一地的棋子。

楊燦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下巴,啥毛病這是?

青梅繃著小臉,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二進院落的門口兒,雨幕中只剩下槍一般杵在那兒的索家衛士。

侍衛有甚麼好看的?楊燦把窗關了起來。

“嘩啦啦”的雨聲被擋在窗外,又順著縫隙飄進來。

楊燦往榻上一倒,微微閉上了雙眼。

人到齊了,戲該拉開大幕了。

對他來說,至為關鍵的時刻也就到了!

能否從一個龍套,變成這舞臺上的一個角兒,就看他接下來的表現了。

……

雨中,鳳凰山莊的明德堂上,於家各房的房頭兒和各位元老俱都端坐其中。

堂外瀝瀝的雨聲,讓堂上的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喪事已經辦完了,弔唁者們已紛紛下山,於家的人卻都留在了山上。

於家家大業大,人口眾多,難得有這樣一個契機,能把人聚的這麼齊,自然要商量一些重要的家族事務。

尤其是嗣長子剛死,於氏家族必須得考慮一件大事,那就是“立嗣!”

於閥立嗣猶如一國“立儲”,不能沒有一個指定的、各方認可的繼承人。

照理說,於承業不在了,那就該由於醒龍的次子於承霖被立為嗣子。

不過,閥主於醒龍的身體孱弱多病,這一點眾所周知。

而於醒龍的次子於承霖如今年僅七歲,要等他擁有當門立戶的能力,至少還得二十年。

可就閥主這身體,他能不能再撐二十年,大家心裡都沒底兒。

於家雖是事實上的一個地方割據政權,很多方面需要借鑑一個王朝的治理經驗,但它又更為靈活,規矩制度不似一個帝國王朝般森嚴。

類似這種在未來會很不穩定的情況下,為了家族更穩定的發展傳承,這個嗣子就未必一定得是長房次幼子了。

今天於醒龍在“明德堂”召集於家諸位元老和各房房頭兒議事,大家就已猜到,立嗣必然是今天最重要的一個議題。

果不其然,等大家就座以後,於醒龍連遮掩委婉的過程都沒有,開門見山地就挑明瞭自己今天召開家族會議的原因。

“我兒承業早夭,於家當再立嗣子。我之次子承霖,年紀雖小卻頗顯聰慧,我欲立承霖為嗣子,不知各房有何異議?”

各房房頭兒聽了,都下意識地向於桓虎看去。

於桓虎眼觀鼻、鼻觀心,狀似老僧入定,一言不發。

於承業之死,太多人認為與他有關了,這個時候,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給人錯誤的解讀,處境很尷尬,不適合主動跳出來打擂臺。

等了片刻,見堂上一片寂然,於醒龍便輕咳一聲,緩聲說道:“如果諸位都沒有異議的話,那麼本閥主就此宣佈……”

“大哥且慢,小弟有話說!”

終於有人站了出來。

起身說話的是於家長房第三脈的房頭於驍豹。

於醒龍這一輩兒,親兄弟一共三人,於醒龍、於桓虎、於驍豹。

年輕時候的豹爺,每日領三五豪奴,架飛鷹走犬,出沒於柳巷花街之中,活脫脫就是一個浪蕩子。

這樣一個人自然難當大任,所以長房的權柄基本上都被他大哥和二哥瓜分完了。

誰知道這個浪蕩子過了四十歲後,突然就“不惑”了,開始一門心思搞事業了。

只不過這位豹爺立事兒太晚了,長房的蛋糕早被他大哥二哥瓜分乾淨,開始立志搞事業的豹爺又是個志大才疏的主兒,他能搞出甚麼事業來?

於醒龍和於桓虎都把這個小老弟當笑話看,由著他折騰,也不大管教他,反正無傷大雅。

卻沒想到,今天這般場合,他卻跳了出來。

於醒龍沒有看於驍豹,而是先看了於桓虎一眼。

於醒龍不確定,老三突然跳出來,是不是受了老二指使。

於驍豹大大咧咧地道:“大哥,要說承霖這孩子嘛,的確很聰慧。

可他太小了,大哥你又太老了,不是,是你這身子骨兒太弱了。

就承霖那年紀,大哥這身體,立承霖為嗣子,是不是不太合適?”

如此口無遮攔的話,也就於驍豹可以說,反正他從小就這樣兒。

不過他所說的,也正是很多人在擔心的。

這個年代的孩子夭折率太高了,一個年僅七歲的小孩子,誰能保證他會無病無災的長大成人?

再說於醒龍的身體不好,這也是眾所周知的事,萬一於承霖還沒長大,於醒龍已經駕鶴西歸,那怎麼辦?

於醒龍臉色一沉,冷冷地瞥了於驍豹一眼,問道:“那麼依三弟之見,該當如何呢?”

於驍豹道:“我看子明那孩子就不錯啊。”

子明是表字,於子明的名字叫於睿,是於桓虎的長子。

於桓虎淡淡地瞟了一眼於驍豹,老三還真是個小可愛,他挑唆我跟大哥的手段,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幼稚啊。

於驍豹見於桓虎沒有響應他,便主動拉他下水,問道:“二哥,我這提議,你覺得怎麼樣?”

於桓虎笑了笑,兩道法令紋如刀鋒劃過沙地般清晰。

他搖了搖頭,慢吞吞地道:“不怎麼樣,我兒於睿,不夠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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