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歸來。
於閥長房長公子於承業迎靈歸來的場面甚是浩大。
當楊燦一行人的隊伍翻過盤山,進入天水地界後,就有於家的人馬迎來。
他們用八匹馬載著一輛大車,給於承業拉來了換用的棺槨。
此前的棺槨嚴格說來只是一具棺,而且還是用車板子拼湊的簡陋棺材。
如今這才是一具真正的棺槨,楠木的棺木,厚度就有四寸,外鑲以金箔,再飾以雲紋。
最外層的槨則是用一整塊的青石雕刻而成,上邊刻有四象神獸等諸多吉相吉紋。
接應的人馬還準備了大量的喪葬用品,這支本是迎親隊伍的人馬,終於不用繼續尷尬地穿著吉服扶靈而行了。
一路行去,沿途盡皆縞素。
但凡村鎮、莊園、城市,俱都是披麻戴孝,沿途設祭。
村長、莊主或者城主們,俱都擺設了香案美酒,率領著該地的名流耆老,迎接於閥長公子的靈柩歸來。
分佈於天水各地的於家各房房頭、元老、執事們,還有四方豪強、文人墨客、高僧大德、道士真人、士紳商賈……
他們正紛紛趕往鳳凰山。
這些人幾乎囊括了於閥地盤上所有聲望高、勢力大的人群。
這還是因為事起倉促,來不及通知更廣泛的範圍。
否則於家有如此重要人物過世,其他門閥也要派人前來弔唁的。
楊燦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鳳凰山莊了,之前陪著於承業他就來過。
但再次來到鳳凰山下,眼見如此盛大的場面,心中還是不免為之凜凜。
奢華的排場,本身就是一種威、一種勢。
那些豪富之人固然有錢,卻也不會真的傻到胡亂鋪張。
這種排場的鋪張,其實是在營造一種勢,一種能令人仰視的‘勢’,一種能令人懾服的‘勢’。
權威的形成,離不開這種煊赫的聲勢。
楊燦兩世為人,算是見多識廣了,見之尚且凜凜,試問那些目不識丁的百姓又豈能不心生畏懼崇敬?
這還只是隴上八閥中實力最為弱小的於閥,便有如此浩大的聲勢排場,直逼王侯了。
若是換作上三閥,又該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如果是天下之主,那又會如何?
大丈夫當如是也!
楊燦本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倒不是他骨子裡就佛,而是前世今生,一直以來也沒有能讓他滋生野心的機遇。
可這回不同了,屠嬤嬤的突發奇想,給他製造了一個殺機,卻也帶來了一個機遇。
如果說一開始楊燦還是被趕鴨子上架的話,現在的他卻想主動抓住機會了。
和楊燦不同,一進於家地界,豹子頭程大寬就惶惶不可終日了。
楊燦只要和少夫人之間的秘密不暴露,就不會有殺身之禍。
可豹子頭程大寬現在就要大禍臨頭了,之前亂七八糟的做了很多事,努力想要補救,可他也不知道能否產生作用。
忐忑不安的程大寬湊到楊燦身邊,低聲道:“楊爺,我這幾天是吃不下饃、睡不著覺,就一味盤算著閥主會如何發落我……”
他眼裡泛著血絲,沙啞著嗓子問:“楊爺,您是讀書人,明白的事理多,你說,閥主到底會如何發落我?”
楊燦道:“大寬啊,你看到這盛大的舉喪場面了麼?
夫貴人者,生具威儀,死留餘烈。
生則門列戟,歿則碑生雲,此天地之位序也。”
豹子頭一臉茫然:“楊爺,你說點我能聽懂的話。”
楊燦道:“這意思就是說,像於閥嗣長子這樣的大人物,就算是死,也不能死的默默無聞。
一定要有人付出代價,這貴人才不算是白死,你明白了麼?”
豹子頭咬了咬牙:“這個付出代價的人……難不成就是我?”
楊燦點點頭:“必須的,只能是你。”
豹子頭的臉色刷地一下變的慘白:“楊爺,您可說過,只要我按你說的做,一定有一線生機,你說……”
楊燦忙安撫道:“你別急,於家的迎靈人馬已經到了,可他們並沒有當場把你抓起來,而是容許你隨著隊伍一起走。
這說明甚麼?這就說明,你我之前的努力沒有白費,你已經抓住了那一線生機。”
豹子頭緊張地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上已經起了幾個水泡。
“楊爺,那我接下來,該做些甚麼?”
“等!”
“等甚麼?”
“等閥主召見我。”
豹子頭快哭了:“楊爺,我真沒讀過書,麻煩你說點‘睜眼瞎’也能聽懂的話。”
楊燦道:“閥主只要肯召見我,那就說明,閥主需要一些和索家不太對付的人為他所用。
所以,只要閥主肯召見我,你活命的機會就一定有!”
……
進入鳳凰山不久,側面山上就有一座果園。
這果園裡還養著許多家禽,為鳳凰山莊提供蔬菜、瓜果和肉蛋。
如今這處果園暫時被充作了殯宮,停靈於此。
於家派出的子弟要來此迎靈,白衣素縞地護靈上山。
前來主持迎靈的人,就是於承業的二叔於桓虎。
於桓虎是於承業的親叔父,屬於這一代的長房第二脈的房頭兒。
做為一個長輩,照理說是不必由他下山迎靈的。
但於承業是於閥的嗣長子,這就好比東宮太子,於桓虎就相當於一位親王。
二人雖是叔侄也是君臣,他這個親二叔來迎靈也就沒甚麼不可以了。
索纏枝作為於承業的未亡人,當眾截下青絲一綹,放置於棺槨之中。
有了這個儀式,她就完成了於家長房長媳的身份確認,無人可以更改了。
靈車上覆起了九尺的“銘旌”,“於門嫡長子承業之樞”的大字把整具棺槨都覆蓋了起來。
看到棺槨時,於桓虎的臉色很難看。
雖然於承業死亡的“真相”還沒有傳開,但是關於於承業之死的傳聞卻很多。
而這些傳聞中,都是把他傳做殺人元兇的。
他當然巴不得於承業死掉,可是在於承業迎親時刺殺他,這事的後勁兒太大了。
斟酌再三,於桓虎還是沒敢下手,可誰知於承業還是死了。
他沒有做過的事,卻要替別人背黑鍋,他的心情又怎麼可能會好。
“於門索氏,見過叔父大人!”
叔父大人親自來迎靈,索纏枝做為未亡人自然要上前見禮。
這一身孝、俏生生的未亡人,向於桓虎盈盈一拜,珠淚盈於睫上,俏顏含著戚色,瞧來好不可憐。
於桓虎倒是沒甚麼,可於家一眾跟於承業同輩或者還要矮一輩的那些年輕人見了,卻是驚豔無比。
眼前這未亡人骨香腰細,分明就是一個縞袂仙啊。
你看她那縞衣如雪、雲鬢半松、花容慘淡、珠淚盈睫……
真是疼死個人兒。
承業那小子還真是有福……
嗨!有福是有福,就是這福氣薄了點!
可惜這麼一塊好山好水好田地,就這麼拋了荒,要荒蕪了呀,想想就叫人心痛到無法呼吸!
“侄媳請起,你節哀吧。”
於桓虎深深嘆了口氣,強打精神,抬手虛扶了一把。
安撫了索纏枝一番,於桓虎便張羅著迎靈上山的儀式。
靈車換成了六翣,以於承業的幼弟於承霖手持“功布”做為前導。
隨後,於氏家族五服之內的平輩和晚輩,著“斬衰”、“齊衰”之服,扶著靈車,哀哀痛哭上山。
在這個過程中,楊燦完全就是一個透明人,根本沒有他出頭的機會。
自從進入天水地界,索纏枝身邊的人就多了起來,楊燦也再無機會與她接近了。
忙碌之下,似乎沒有人想得起這位楊師爺來。
所以,楊燦也就沒有移交回於家這邊,索纏枝自己又脫不開身,就把他交給青梅安排了。
“吶,你呢,這幾天就先住這兒呢,不要胡亂走動,知道嗎?”
青梅把楊燦領進於承業所屬居處的第一進院落,進了一處廂房。
於承業做為於家嗣長子,在鳳凰山莊擁有一幢獨立的大院落。
這處院落位於山莊東側,雖與整個山莊同為一體,但又相對獨立。
它是三進的院子,有獨立的高牆,有獨立的出入門戶。
哪怕是把它從整個鳳凰山莊切割出去,也是一個完整的三進的莊園。
這間廂房倒挺寬敞,是一進三間的格局,堂屋左右是兩間側房。
“多謝青梅姑娘關照。”楊燦向青梅點了點頭,他對這間“牢房”還挺滿意。
這待遇,不比他原來做於承業師爺時差。
“咳,說甚麼呢,我可沒關照你。
反正呢,一日三餐會有人給你送來,你就老實在這兒待著,沒事兒別出去遛達。”
青梅一見他對自己客氣,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青梅如今對楊燦的感情非常複雜。
一方面她是索纏枝的陪房丫頭,兩人情同姊妹。
所以每每聽著索纏枝被楊燦欺負的聲音,她就有同仇敵愾之心。
按照她的邏輯,你欺負我家姑娘,不就等於是欺負我麼?
可是另一方面,也恰因她是索纏枝的陪房丫頭,很容易把自己代入進去。
這麼一代入,她對楊燦的感情就變的奇奇怪怪了。
所以現在和楊燦單獨待在一起,她就會莫名地心慌。
楊燦一說關照,青梅就像生怕被他誤會了甚麼似的,忙不迭地撇清:“行了行了,你……你就好好歇著吧,我……得去侍候我家姑娘了。”
青梅慌里慌張地尋了個理由,就逃了出去,彷彿這房裡藏了個偷心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