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這是要掘了咱們的根啊!(第六更)
北京城的夜,黑沉沉的。
首輔黃立極位於京西的別院,書房門緊閉著,燈點得暗暗的。窗戶關得緊緊的,簾子也嚴實地放下了。
黃立極坐在主位上,手指頭一下下地敲著茶几面。次輔施鳳來坐在他對面,不停地擦著汗。兵部尚書王在晉、侍郎李邦華、禮部尚書錢謙益、大學士兼左都御史孫承宗、戶部尚書畢自嚴、侍郎侯恂,這幾個穿著紅紫袍子的重臣,都擠在了屋裡。
沒有人先開口。
白天的情形,還在眼前晃著。皇上那眼神,那話語,像刀子一樣,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南巡……”錢謙益的嗓子發乾,聲音抖得像是破鑼,“皇上這……這是要掘我輩的根啊!”
他看看眾人,臉色發白:“皇上要是帶著御前軍下去,打著清查官田、整頓賦稅的旗號……南直隸那兒千萬畝的官田、學田、隱田,還能保得住嗎?到時候,派些宗室、太監下去當‘二地主’,皇上就直接捏住了錢袋子和糧袋子!”
他喘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可是幾百萬石的糧,上千萬的丁口!往後朝廷收稅,還用得著咱們這些地方鄉紳嗎?皇上家自個兒就收了!”
錢謙益說的這事,其實已經有些苗頭了。陝西、山西、河南、山東好些被召到北京的藩王的莊子,就分給了底下的將軍、中尉們當著“二地主”。
另外,早些年被廢掉的代王一系的許多宗室,也被分派了南直隸的官田,如今就在南直隸住著了。
前者的阻力還算小點兒,畢竟動的本就是王莊,損的是原來莊頭的利。後者的阻力可就大了,南直隸上上下下都在抵制著,最後朱元璋的那些子孫多半被安頓在了鳳陽府這地方。裡頭不少人分的還是淮北那邊隔三差五就被水淹的地。
但崇禎要是真領著兩三萬大軍南下,南直隸地方上,誰又能攔得住呢?
孫承宗重重地嘆了口氣:“牧齋所言,絕非危言聳聽。若江南成了,此法必定推及北地。北直隸、山東、山西……天下士紳,皆成砧上魚肉。到那時,皇權獨大,我等‘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還從何談起呢?”
畢自嚴管著戶部,想得更深了:“皇上若手握這般獨立的財源,戶部便形同虛設。內帑和皇莊,就成了真正的朝廷。我等……還有何用呢?”
王在晉一直沒說話,這時抬起了頭,眼神銳利:“別忘了御前新軍!皇上靠著津門商港、市舶司的進項,就養起了數萬虎狼。若再得了江南的財富,能練出多少兵?這些兵,可只聽皇上一人的!”
屋裡更靜了,只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一樣的恐懼,把這些平日鬥得你死我活的南北官員、閹黨東林,暫時捆在了一條船上。因為皇帝這一次,是要掘了這些文官士大夫的根啊!
“得勸諫!必須讓皇上留在京師!”黃立極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
“怎麼勸?”施鳳來苦笑著,“皇上心意已決,拿祖宗家法、京師人心說事,怕也難動其心。”
孫承宗老眼一眯,壓低了聲音:“恐怕只有一個由頭——建奴!”
他看向眾人:“北地大災,民生凋敝,正是虜騎趁虛而入之時。陛下乃萬乘之君,天下根本,豈可於此時輕離京師,置九邊安危於不顧?若虜騎叩關,京師有失,我等皆成千古罪人!”
這話聽著冠冕堂皇。
眾人眼睛一亮。對啊,用邊防安危說事,這是大義!
“好!”黃立極拍了板,“就以此為由,聯絡科道言官,九邊督撫,連日上奏!務必造出聲勢,讓皇上知難而退!”
一場針對皇帝南巡的無聲阻擊,就在這暗室裡定了調。
乾清宮西暖閣,燈火通明。
崇禎坐在御榻上,看著下面的三個人。
薊遼總督盧象升,一身風塵,像是剛從山海關趕回來。宣大、漠南總督孫傳庭,臉色黝黑,看來這些日子沒少在外奔波著。插漢部太后蘇泰,穿著蒙古袍子,眼神裡帶著些不安,也有一絲期待。
“叫你們來,是有大事。”崇禎開門見山,聲音平穩,“朕,要南巡。”
三人渾身一震,都抬頭看向了皇帝。
“這場大水,把北地搞殘了,朝廷……沒錢了。”崇禎說得直接,“要想挺過去,就得從根子上動一動。南直隸的官田、賦稅,必須理清。朕這趟去,就是去南直隸弄錢糧的,有了錢糧,大明才有活路。”
盧象升眉頭緊鎖:“陛下,虜情叵測,遼東……”
孫傳庭也憂心忡忡:“陛下,漠南初定,人心未附……”
崇禎抬了抬手,止住了他們:“你們的擔心,朕知道了。”
他站起了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 “戰略,還是老法子——東拉西打!”手指點著遼東、宣大,“建鬥在遼,伯雅在漠南,要互相配合著,也不必太計較一城一地得失。核心是耗住建奴,保住根本之地,像旅順、葫蘆套、開平這些據點,不能丟。”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至於錢糧,朕給你們備下了。”
盧象升和孫傳庭眼神一凝。
“天津衛,‘北洋大倉’裡,存著夠你們支應一年的糧秣。其中一半,劃給薊遼方向。剩下的,可以用來救災。”崇禎語氣篤定,“另外,秦王他們剛‘捐輸’了一百萬兩現銀,優先保障你們的餉銀和開拔費用。若不夠,朕還有!蘇泰,開平那邊,你也放心,丟不了。”
這話像顆定心丸,讓兩位總督鬆了口氣。有糧有錢,心裡不慌了。
蘇泰趕緊起了身:“陛下天恩,插漢部願效死力!”
崇禎點了點頭,看向孫傳庭:“伯雅,蘇泰太后和忠義王坐鎮開平,安撫漠南諸部,至關重要。你要善加倚重。”
“臣明白!”孫傳庭躬身道。
“建鬥,”崇禎又對盧象升說,“遼西、遼南,依舊是拉扯的局面……你記著一點,錦州,無論如何都不能要,哪怕建奴放棄了,咱也別佔!那是塊死地!”
“臣明白!”盧象升道,“臣回頭就把治所遷到葫蘆套堡壘,親自盯著!”
最後,崇禎看著他們,語氣沉靜:“朕南巡期間,北邊軍事,由爾等臨機決斷!朕,信得過你們!”
這話重得很。
盧象升、孫傳庭噗通跪倒了,聲音有些哽咽:“臣等……必竭盡全力,保北疆無恙,使陛下無後顧之憂!”
蘇泰也深深地俯首。
崇禎扶起了他們:“去吧。抓緊佈置。黃臺吉,是不會放過這個老天賞給他的機會的。”
瀋陽,清寧宮。
黃臺吉拿著探子送來的密報,臉上笑開了花。
“好!好個崇禎小兒!真是天助我也!”
他把密報遞給了范文程:“範先生,你看看!崇禎要南巡!明朝的文官們都在反對,亂成一鍋粥了!”
范文程看完了,也捻鬚微笑著:“主子洪福!明朝內憂外患,崇禎此行,無異於自斷臂膀。我軍正可趁此良機,大舉南下!”
這時,一個戈什哈匆匆進來了,呈上一份急報:“大汗,漢陽駐防將軍莽古爾泰急報!”
黃臺吉接過來一看,是朝鮮八府水災,請求減免稅賦的文書。
他臉色瞬間陰沉了,將急報摔在了案上:“減免?一粒糧食都不能少!”
他盯著范文程和多爾袞等人:“告訴莽古爾泰!朝鮮是我大金的糧倉!如今明朝自顧不暇,正是我積蓄力量之時!讓朝鮮人就算易子而食,也得把春稅秋糧,一粒不少地給朕交上來!有敢違抗的,屠城立威!”
“喳!”
黃臺吉走到了地圖前,手指劃過遼西走廊,志得意滿:“傳令各旗,加緊備戰!等崇禎小兒一走,便是朕,揮師西進之日哪怕打不進山海關,也能收了關東、漠南.一個南北朝的局面,肯定是有了。”
黃臺吉這回還是比較“保守”的,衝長城還是不大敢,但拿下長城以外的土地,看起來是手拿把掐了。
北京城的夜,更冷了。
一道道奏章,從各個衙門遞進了通政司,內容大同小異:虜情緊急,聖駕不可輕動。
乾清宮裡,崇禎看著曹化淳、徐應元整理的奏章摘要,臉上沒甚麼表情。
“跳得越歡,越好。”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他,必須堅決迎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