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豪格:阿瑪,我被包圍了,外面都是明軍!
崇禎四年七月初十,天還沒大亮。
塞外的風吹得緊,帶著一股子草葉和泥土的腥氣。
大寧衛城北三十里地界,一股黑煙歪歪扭扭地升上天。喀喇沁部的一個小營地裡,幾十頂蒙古包燒得噼啪作響,牛羊驚得到處亂竄。
一夥穿著破爛皮袍、騎著瘦馬的騎兵,揮舞著鏽跡斑斑的彎刀,正搶著能看見的財物。他們動作快得很,搶了牛羊皮毛,打聲呼哨就走,一點也不戀戰。臨走時,還故意丟下些帶插漢部舊標記的破箭頭、爛帽子。
帶頭的漢子頭髮鬍子亂糟糟的,臉上髒得看不清模樣,只有一雙眼睛透著一股子彪悍和精明。他叫蘇·察哈爾·拜,是蘇泰太后手下的驍將。
“撤!把玩意兒丟顯眼點!”蘇·察哈爾·拜扯著嗓子吼了一聲,帶著這幾百號和他差不多打扮的“乞丐騎兵”,一陣風似的捲過草原,消失在遠處的丘陵後面。
……
大寧衛守備府裡,豪格正喝著悶酒。前些日子父汗來信申飭,說他在大寧辦事不力,可把他給鬱悶壞了。
“臺吉!臺吉不好了!”一個喀喇沁小頭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上還帶著血,“插漢部的流寇!好幾百人!兇得很!把我們營地洗了!”
喝的有點大了的豪格把銀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頓!“甚麼?插漢部的餘孽?敢到老子地盤撒野!”
旁邊坐著的老將古魯思轄布,原是林丹汗手下大將,如今歸了後金。他放下酒杯,皺了眉:“臺吉,這股馬賊來得蹊蹺。插漢部敗亡已久,哪來這幾百遊騎?恐是明軍誘敵之計,不可不防。”
“誘敵?”豪格年輕氣盛,打心眼裡瞧不上蒙古人,“古魯思轄布,你被南蠻子嚇破膽了?幾百馬賊就把你唬住?我看他們是聽說父汗大軍在東邊,以為老子這邊空虛!正好,老子憋得慌,拿他們活動筋骨!”
他猛地站起來:“點兵!叫上科爾沁、喀喇沁的勇士,還有咱們滿洲的勇士,跟老子出城,宰了這群不知死活的東西!”
古魯思轄布還想勸:“大阿哥,您是萬金之軀,還是遣部將出戰吧……”
“萬金個屁!”豪格一揮手打斷他,“再讓這群馬賊鬧下去,各部落怎麼看我們?出城!”
城門大開。豪格頂盔貫甲,一馬當先,帶著三千多騎兵湧出城去。隊伍裡大部分是科爾沁、喀喇沁兩部派給他的騎兵和新附的察哈爾兵,真正的滿洲精銳,除了他身邊一二百家生包衣護軍,還有正黃旗的牛錄章京尼雅哈率領的兩百葉赫勇士。這尼雅哈有個兒子叫納蘭明珠,和蘇泰太后也是葉赫部的同族。
豪格帶著人馬,順著牧民指的方向,一路追下去。在一條開闊的河谷附近,果然追上了那夥正在“分贓”的“馬賊”。
那夥人看見大軍,發一聲喊,丟下搶來的東西,打馬就往河谷深處跑。
“追!別放跑一個!”豪格大喜,想也沒想就催兵追了進去。
河谷兩岸是緩坡,長滿了半人高的草。
古魯思轄布勒住馬,警惕地看著兩岸。“臺吉,這地勢險要,靜得反常,恐有埋伏!”
“埋伏?”豪格看著前面狼狽逃竄的“馬賊”,嗤笑一聲,“就憑這幾百人?給我衝過去,碾碎他們!”
大軍全數湧進了河谷。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三聲號炮巨響,震得地皮都在抖!聲音在河谷裡迴盪,驚起一片飛鳥。
“殺啊!”
三聲號炮響過,聲音還在河谷裡打著轉,兩邊高坡上一下就豎起了好多明軍的紅旗。
東邊坡後,曹文詔第一個衝出來,手裡那把厚背眉尖刀掄起來帶著風聲。他後面跟著幾千騎兵,人馬都披著甲,藉著陡坡直衝下來。馬蹄聲轟隆隆響成一片,震得人心裡頭發慌。
幾乎同時,西邊坡後也喊殺起來。李鴻基挺著一杆長槍,領著騎兵像把快刀,直接插向豪格軍最軟的地方——科爾沁兵和剛歸附的察哈爾兵湊在一起的那段。
箭先從天上落下來,密密麻麻的,帶著嗖嗖的響聲,噼裡啪啦砸進人堆裡。
緊接著,更嚇人的火銃聲炸響了。李鴻基手下那四百燧發手槍騎兵分成兩股,在另外六百騎的掩護下,繞開滿洲兵鋒頭,側著掠過去,離著三十步遠就掏出雙銃一齊放。“砰砰砰!”打火的白煙連成片,鉛子像潑水一樣掃過去,輕易就打穿了蒙古輕騎的皮袍子,身上頓時冒起一團團血霧。
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豪格軍整齊的隊伍就像被揉爛了,扭著,斷成幾截,全亂套了。硝煙和塵土揚起來,火藥味混著血腥氣,嗆得人直咳嗽。
“該死的!哪兒來的明軍?都給老子頂住!”豪格又驚又怒,他怎麼都想不明白,明軍已經在遼西、遼南開了兩個戰場,怎麼還有餘力出兵打大寧?
可沒有人能回答豪格,只有洪水般湧來的明軍騎兵。豪格的蒙古附庸軍先亂了,互相擠撞,馬匹受驚,嘶鳴著亂竄。
“大阿哥小心!”尼雅哈率領麾下的葉赫勇士死死護在豪格周圍,用盾牌格擋流矢。另一隊東海女真的射手則躲在馬後,用重弓拼命還擊。
李鴻基、李過叔侄衝了一波之後,又退回了高處,和底下人一起重新填裝了短銃後,就率領一哨火銃騎兵,直撲豪格的中軍大旗。“擒賊先擒王!衝散他們!”
明軍騎兵衝到近前,並不硬碰,而是左右分開,掏出雙銃,對著豪格的衛隊就是一陣猛射!這些燧發短銃的火力持續性雖然不怎麼好,但是在近距離上卻威力十足,頓時將豪格衛隊外圍打得人仰馬翻。
而尼雅哈帶著的葉赫兵,還有那些從東海來的野人女真射手,則顯出了不要命的狠勁。
葉赫兵動作快,立刻結起個嚴實的圓陣,重盾迭了一層又一層,長矛從縫隙裡密密地刺出來,把核心的豪格護得死死的。那些東海射手就躲在盾牌和倒下的屍體後面,用硬弓放著又準又狠的重箭,專挑明軍裡當官的和衝在前頭的勇士射。一支箭嗖地過來,“鐺”的一聲,正正射穿了李鴻基的臂甲,擦出了一道血口子。
李鴻基的火銃騎兵衝了兩回,鉛子打在包著鐵的重盾上砰砰亂響,可就是砸不開這鐵疙瘩一樣的陣勢,自己反倒被冷箭射翻了不少人馬。
就在這勝負難分、兩邊的人都繃緊了弦的節骨眼上,河谷入口那邊,猛地傳來一陣低沉的海螺號聲,聲音拖得老長,帶著股說不出的蠻荒勁兒,竟一下子蓋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喊殺聲!
一面巨大的白色旗幟,在一處高坡上緩緩升起。
蘇泰太后換上了一身只有在盛大典禮時才穿的華麗蒙古盛裝,金色的頭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親自雙手緊握旗杆,將那面象徵著蒙古大汗正統的“九旄白纛”,奮力豎立在天地之間!
白色的大纛迎風展開,獵獵作響!九束黑色的犛牛尾垂旒,在風中狂舞!
在晌午的陽光下,那面白色大纛耀眼奪目,整個戰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蘇泰太后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九旄白纛更高地舉起。向戰場上那些原屬察哈爾部的將士們,用蒙古語高聲宣告:
“察哈爾的勇士們!抬頭看看這九旄白纛!林丹汗的繼承人,你們的阿勒坦洪臺吉,已經回到了草原!長生天佑我黃金家族!歸來吧,回到你們正統大汗的麾下!”
這宣告,像一道閃電,劈進了混亂的戰場。 那些正在與明軍搏殺、或正在猶豫觀望的原察哈爾部士兵,全都愣住了。許多人下意識地放緩了手中的動作,望向那面在風中狂舞的白色大纛。腦海當中對黃金家族的古老忠誠,沖垮了對新主的畏懼。
幾乎同時,蘇泰身邊的護衛齊聲嘶吼,聲音蓋過了戰場上的廝殺:
“九旄白纛在此!阿勒坦洪臺吉回來了!回歸正統者免死!”
這喊聲,如同驚雷,滾過了那些察哈爾士兵的心頭。
古魯思轄布臉色慘白,他看著身邊士兵們從茫然到激動,再到狂熱的臉,知道一切都完了。他還試圖約束:“不準亂!穩住陣型!”
但一個察哈爾老兵突然把刀一扔,朝著大纛的方向跪了下去,哭喊道:“是大汗的纛旗!小主子回來了!”
這一下,像點燃了草原上的枯草。
投降像瘟疫一樣蔓延。不少察哈爾兵紛紛扔掉武器,或調轉馬頭。古魯思轄布長嘆一聲,為了保全部下,他拔出刀,對身邊督戰的八旗蒙古兵吼道:“為了大汗的血脈!殺!”
內部倒戈讓豪格軍陣腳大亂。
“叛徒!狗孃養的叛徒!”豪格臉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眼睛通紅,一股邪火衝上了頭,甚麼理智都顧不上了。“巴牙喇!跟朕衝!宰了那妖婦,把那面破旗給朕奪過來!”
他徹底不管甚麼指揮了,像頭受了傷的瘋獸,親自帶著最精銳的幾十個巴牙喇白甲兵,也不結陣了,就以他自己為箭頭,擰成一股尖錐,不顧死活地朝著蘇泰所在的高坡猛衝過去!
這些白甲兵個個披著重甲,騎著好馬,是真敢拼命的精銳。一旦豁出去衝鋒,那股勢頭確實嚇人。他們仗著武藝高、甲冑厚,硬是撞開了明軍倉促設下的兩道防線,馬蹄子踩著倒下的明軍,瘋了一樣往山坡上衝!
“護駕!快攔住他們!”李鴻基看得心驚,扯著嗓子大喊。他親自帶手槍騎兵從斜裡衝上去,也不講齊射了,讓所有銃手放開打,拼命把鉛子潑過去!
砰砰砰的銃聲響得像炒豆。最前頭的幾個白甲兵連人帶馬被打穿,栽倒在地。豪格身邊的親兵不停中彈落馬,可後面的人馬上補位,衝鋒的勁頭竟一時沒緩下來!
這時一發流彈擦過豪格的臉,掀掉一塊皮肉,血立刻湧出來,糊了他半張臉,連金色的盔纓也染紅了。
“臺吉!”尼雅哈喊著,想用身子去擋。
“殺”豪格抹了把糊住眼的血,啞著嗓子吼叫,可攻勢到底被這陣彈雨和不斷堆起的死傷給壓住了,硬生生釘死在原地。離那面白纛只剩百來步遠,卻再也衝不過去了。
孫傳庭見狀,令旗再揮:“曹文詔!壓上去!合圍!”
就在兩邊殺得眼紅、誰也奈何不了誰的節骨眼上,色本帶著八百八旗蒙古騎兵從大寧城方向衝了過來。馬蹄聲轟隆隆響成一片,震得地皮都在抖。
可這幫人沒直接往明軍重兵堵著的中路硬撞,而是突然調轉方向,直奔側翼——蘇泰太后手底下那支插漢部騎兵扎堆的地方。那兒陣型單薄,人馬湊得也不齊整。
這些八旗蒙古兵常年長在馬背上,最會挑軟柿子捏。他們一眼就看出插漢部的人雖然喊得兇,但剛歸附明軍沒多久,隊伍扎得不緊實,露著破綻。色本二話不說,舉刀就往那兒一指,扯著嗓子吼:“槍騎上前!給老子撞開他們!”
命令一下,衝在最前頭的騎兵齊刷刷收了彎刀,端起長長的騎槍。這些人都是專門練來破陣的死士,一個個夾緊馬肚子,身子伏得低低的,像一窩毒蜂似的直插過去。
插漢部的勇士也豁出去了,揮著彎刀往鐵甲上砍,叮噹亂響。可八旗兵衝得太猛,長槍藉著馬勁,噗嗤噗嗤就捅穿了好些人的皮袍。頭一排的插漢兵連人帶馬被掀翻在地,後頭的騎兵根本不停蹄,踩著倒下的人跟馬,硬生生從防線中間撕開個血口子。
缺口一開,色本親自帶著主力往裡頭猛扎,拼命把口子扯大,總算給被圍死的豪格殘部撬開了一條生路。
殘陽如血,把草原染得一片通紅。
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和丟棄的兵器。受傷的戰馬在哀鳴。
孫傳庭立馬在高處,冷冷地看著潰逃的敵軍,並沒有下令追擊——一個死了的豪格,可沒有一個被包圍的豪格有價值。
“窮寇莫追。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收降卒。”他沉聲下令。
士兵們開始清理戰場。蘇泰太后騎著馬,在那面九旄白纛的護衛下,在投降和聞訊趕來的蒙古牧民面前緩緩走過。她高聲宣佈林丹汗的繼承人已然歸來,那股威嚴,和那面象徵著正統的大纛,徹底鎮住了在場的人心。
古魯思轄布帶著一臉羞愧,來到孫傳庭和蘇泰面前,單膝跪地:“罪將古魯思轄布,謝督師、太后不殺之恩。”
孫傳庭把他扶起來:“將軍迷途知返,有功於朝廷,何罪之有?今後還需將軍助蘇泰太后,安定蒙古各部。”
在安撫了一番蒙古降將之後,孫傳庭才對蘇泰太后道:“太后,現在,咱們一塊兒往大寧去吧只要圍住了黃臺吉的兒子,就不怕他不派大兵來救!”
……
大寧衛守備府裡,豪格癱在椅子上,肩頭的傷陣陣作痛,但心裡的屈辱和恐懼更甚。
“筆墨!”他嘶啞地吼道。
親兵鋪開紙墨。豪格提起筆,手還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
“父汗容稟……兒臣輕敵中伏……孫傳庭、曹文詔皆在……更有插漢部妖婦蘇泰,持偽汗九旄白纛,妄稱林丹汗子嗣回歸,惑亂軍心……我軍中察哈爾降卒臨陣倒戈……以致慘敗,損兵逾千,大寧危殆……懇請父汗速發援兵!遲則……遲則兒臣唯死報國矣!”
寫罷,他蓋上官印,叫來最信任的一個戈什哈。
“六百里加急!連夜出城,送去瀋陽!若有閃失,提頭來見!”
“嗻!”戈什哈把信用油布包好,貼身藏了,轉身衝出府門,翻身上馬,在一隊八旗蒙古騎兵的護衛下,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孫傳庭沒有下令攻打大寧城。只是讓部隊在大寧城周圍紮了營寨,還派出小隊騎兵在周邊巡弋,好叫草原上的都人知道,大明,又回來了!
與此同時,蘇泰太后則藉助那面九旄白纛和阿勒坦洪臺吉的名義,開始招攬草原上惶恐觀望的部落。
一隊快馬,馱著豪格的求救信,正拼命向著瀋陽方向狂奔。
訊息,很快就會傳到黃臺吉的軍營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