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來,大家一起睜眼看世界吧!
朝鮮全州府,原先的府使衙門,這會兒成了大金大汗黃臺吉的行宮。
黃臺吉裹著厚厚的貂裘,坐在主位,臉膛讓炭火烘得有點發紅。他的手撫摸著一支造得挺精巧,個頭特別大的鐵管子火銃,銃身黝黑,摸著冰涼。
下頭跪坐著個倭人打扮的,正是對馬藩宗氏的家臣柳川一郎。他腦袋垂得低低的,漢話說的還挺清楚的。
“大汗天威,海外傳揚。我家主公宗義成大人,特獻上‘國友銃’十門,聊表敬意。”
黃臺吉沒吱聲,把銃遞給旁邊站著的范文程。“範先生,你看看。”
范文程雙手捧起火銃,仔細端詳,又掂了掂分量。“大汗,此銃造工精細,比咱們尋常繳獲的明軍鳥銃,似乎更沉實些。”
柳川一郎趕緊接話:“範先生好眼力。此銃乃我國名匠所造,射得準,打得遠。若大汗不棄,我家主公願長久供應此類火銃,還有上好的火藥。”
黃臺吉眯著眼,瞅著柳川,用生硬的漢語問:“長久供應?你們倭人,想要甚麼?”
柳川一郎身子伏得更低了些,聲音也壓低了:“不敢奢求。只求大汗開恩,允准我家主公在朝鮮南端釜山浦外的影島上,設一商棧,便於往來貿易。”
“影島?”黃臺吉手指敲著椅子扶手,“那地界,現在是誰的,還不好說呢。”
“大汗明鑑。”柳川抬起頭,眼裡閃著光,“正因如此,才需大汗天威庇護。若大汗準了,對馬藩便是大汗在海上的一隻眼睛,一條臂膀。不光火銃火藥,便是大汗想知道的海外諸事,比如那些紅毛、佛郎機人的情形,我等也可代為打聽。”
這話,還真戳中了黃臺吉的心事。他揮揮手,讓柳川先退下歇著,說要斟酌斟酌。
柳川一郎恭敬地行禮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黃臺吉和范文程,還有剛被叫進來的寧完我。
“你們都聽到了?”黃臺吉問。
范文程先開口:“大汗,此事……或許是機會。我軍長於騎射,短於火器攻堅。若能有穩定來路的精良火銃,如虎添翼。”
寧完我也點頭:“範先生說得是。朝鮮此番遭我掠……征討,已顯疲弱。若能借此控住影島,便如扼住朝鮮咽喉,更可通海外。只是……”
“只是甚麼?”黃臺吉問。
“只是,倭人狡黠,不可全信。這影島,商棧可設,但駐兵權,必須捏在咱們自己手裡。口岸開關閉關,得咱們說了算。”寧完我補充道。
黃臺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他想起這次入朝掠獲的糧草堆成了山,想起抓回來的十幾萬男丁女口,想起數萬大軍在朝鮮就食,遼東老家的壓力頓時小了許多。
這朝鮮,不光是塊肥肉,更是個門戶啊。
他猛地轉身:“你們說得對!倭人想做買賣,可以。但這商道,得由咱們大金來把著!傳令下去,增派兵馬,給朕牢牢佔住全州,還有南邊的那個影島.屬於哪個州那個道?先派兵看住了!”
他臉上露出絲笑影:“沒想到,呵,這朝鮮還是個聚寶盆,還是個能通往外頭的橋頭堡!”
日本,江戶城西之丸。
德川幕府第三代將軍家光碟腿坐著,腰桿挺得筆直,年輕的臉上一片沉靜。可他那雙微微眯著的眼睛裡,卻藏著些看不透的東西。
老中松平信綱跪坐在下首,也是默不作聲。
空氣有點凝滯。
家光的心思,早就飛到了一個月前,飛到了長崎來的那份急報上。
大明濟州郡王……鄭芝龍……
這名字,他可不陌生。當年在平戶,那個跟著顏思齊、李旦廝混的閩海漢子,精明強幹,一身的海腥氣兒,後來還來江戶朝見他父親秀忠。怎麼一晃眼,就成了大明的郡王了?
還有那“北洋水師提督總兵官”的銜頭,聽著就唬人。大明的皇帝,怎麼就突然如此看重海上的事兒了?還把朝鮮的濟州島封給了鄭芝龍?
他想不通。
更讓他心煩的是,對馬藩的宗家又送來訊息,說北邊的胡虜大汗黃臺吉,帶著十萬兵馬踏破了朝鮮,大軍已經攻入全州,也許很快就會抵達朝鮮南方的海岸線.
當年的元寇,彷彿就是以朝鮮為據點,進攻日本國的吧?
明朝、胡虜、朝鮮……這幾股繩子突然就絞到了一起,繃得緊緊的。他德川家光,還能不能安穩穩地坐在江戶城裡,守著這鎖國的太平?
難。
鄭芝龍來了,帶著大明的旗號。黃臺吉動了,露出鋒利的獠牙。日本國要是還像以前一樣裝聾作啞,只怕哪天又是一場“元寇紛紛來”,到時候.就晚了!
所以,他下了兩道命令。
一道給對馬宗氏:派人,帶上些好點的鐵炮,去朝鮮見見那個黃臺吉。探探虛實,看看能不能給明朝找點麻煩,別讓明朝在海上太過順風順水。同時,最好能在朝鮮的土地上搞幾個據點。
另一道,就是“請”鄭芝龍來江戶。他要親眼看看,這個當年的海賊王,如今的大明郡王,到底成了甚麼氣候。
“將軍大人。”
近侍小心翼翼的聲音,把家光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大明濟州郡王鄭芝龍殿下,已至殿外候見。”
家光深吸一口氣,臉上那點波瀾瞬間平復,又變回了那個威嚴的徵夷大將軍。 “宣。”
厚重的殿門緩緩拉開。
鄭芝龍大步走了進來。他身上那件大明的絳紫色蟒袍,在略顯昏暗的殿內,格外扎眼。腰纏玉帶,腳蹬粉底官靴,氣度沉穩,哪裡還有半分當年海商的痕跡?
他走到殿中,依著明朝的禮節,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大明皇帝敕封濟州郡王,北洋水師提督總兵官鄭芝龍,參見日本國大將軍!”
殿內的德川重臣們都忍不住擰起了眉頭。
這.還真把自己當成天朝的王爺了!
家光微微頷首,聲音平穩:“郡王殿下遠來辛苦。賜座。”
鄭芝龍也不客氣,謝過之後,便在榻榻米上坐了,腰板依舊挺直。
“聞聽將軍治下,海晏河清,本王特來致意。”鄭芝龍開門見山,“如今北虜猖獗,侵我屬國朝鮮。我皇陛下仁德,不忍生靈塗炭,已遣天兵征討。望貴國能念及鄰誼,勿使匪類借道貴境,滋擾海疆。”
家光心裡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郡王所言,本將軍記下了。日本國小民貧,唯願鎖國靜守,無意參與城外紛爭。至於北虜之事,自有天朝裁處,我國不便置喙。”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話裡都藏著機鋒。鄭芝龍試探幕府對後金的態度,家光則滴水不漏,只強調中立。
說著說著,鄭芝龍話頭一轉,語氣也軟了些:“不瞞將軍,芝龍此番前來,亦有些私事。拙荊田川氏與幼子森,久居平戶,芝龍時常掛念。如今既蒙皇恩,忝居王爵,欲接他們母子回大明團聚,以全人倫之常,還望將軍成全。”
家光眼皮跳了跳。果然來了。鄭芝龍的妻兒,在平戶實際上就是人質。鄭芝龍可以拿到那麼多通商的“朱印”,不是沒有代價的。
如今他提出來要人就是要調整他和德川幕府的關係了!
松平信綱在一旁接過話頭,打著官腔:“郡王殿下顧念家人,情真意切,令人動容。然田川夫人久居我國,其子亦在長崎求學,驟然離去,恐有不便。此事關乎兩國人情風俗,容我等細細商議,必給殿下一個妥善交代。”
鄭芝龍知道這事急不得,笑了笑,不再糾纏。又寒暄幾句,便起身告辭。
看著鄭芝龍蟒袍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家光的臉色沉了下來。
“北洋水師……”他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大明真的要向海上擴張?
大員島,熱蘭遮城。
荷蘭東印度公司駐臺灣長官彼得·奴易茲,正對著賬本發愁——虧本啊!東印度公司在大員島上築城駐軍,就是為了方便和大明做買賣最好是那種由荷蘭東印度公司壟斷的自由貿易——也只有這種貿易,東印度公司才能盈利,要真自由了,那肯定會虧本的!
可明朝的官員,一個個眼高於頂,想見一面比登天還難。
荷蘭想壟斷?別說門了,窗戶都沒有!
“報告長官!”一個士兵敲門進來,“外面有個中國商人求見,說是從福州來的,有要事。”
“福州?”奴易茲皺了皺眉,“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穿著綢緞褂子的乾瘦中國人走了進來,臉上堆著笑,遞上一封用火漆封著的信。
“尊敬的長官閣下,小人受大明福王府所託,特來送上福王殿下的親筆信。”
“福王?”奴易茲接過信,狐疑地拆開。信是用漢語和拉丁文雙語寫成的,措辭客氣,邀請他前往福州王府一敘,共商貿易事宜。
奴易茲反覆看了兩遍,又盯著那中國人:“福王?大明的親王?為甚麼要見我?”
商人笑道:“王爺久聞貴邦船堅炮利,物產豐饒,有心結交。此番誠心相邀,絕無惡意。”
奴易茲心裡翻騰開了。一個大明的親王,主動邀請他?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如果這是真的,那豈不是意味著,開啟中國市場的機會來了?
他強壓下激動,儘量平靜地說:“回去轉告福王殿下,奴易茲感謝他的盛情。待我安排妥當,不日便前往福州拜會。”
送走了商人,奴易茲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興奮地搓著手。機遇,這絕對是上帝賜予的機遇!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崇禎皇帝放下硃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案頭上,剛擬好的“糧票暫行章程”墨跡還沒幹透。
他拿起旁邊兩份幾乎同時送到的密揭。
一份是福王叔從福州來的,說荷蘭紅夷頭目有意來訪。
另一份是鄭芝龍從日本江戶發回的,詳細報了倭酋德川家光的反應,以及黃臺吉在朝鮮的動向,尤其提到了倭人可能向韃子提供火器。
崇禎把兩份奏報並排放在一起,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頭點著。
福建的荷蘭人,日本的德川氏,朝鮮的黃臺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著微光。
“吃飯……”崇禎低聲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片沉睡的江山說。
“要吃飯,不能只有改革,還得要開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