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虎墩兔汗之死
天快亮時的塞外,正是一夜裡最黑最冷的時候。
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肉似的,生疼生疼的。
揚古利騎在馬上,身子微微地向前探著,兩隻眼睛死死地盯住前面那片還閃著幾點燈火的營地。那便是虎墩兔的察哈爾汗廷大營了。營地裡頭靜悄悄的,只有幾堆篝火還沒全滅,巡夜的人影稀稀拉拉的,看著就沒甚麼防備。
他抬起了右手,猛地向下一揮!
身後那一千多號穿著破爛皮襖、臉上抹得髒汙的“奴才”和“護衛”,一下子都動了起來。沒甚麼喊殺聲,靜得只聽得見腳踩在枯草上的沙沙響聲,還有那壓抑著的喘息聲。
佟養性手下的漢軍炮手,幾個人一夥,麻利地扯掉了蓋在十幾輛大車上的厚氈布。黑黝黝的炮身露了出來,正是那十門新鑄的虎蹲炮。炮口老早就悄悄地對準了營地中間那頂最扎眼、鑲著金邊的大帳——雖說現在的天很黑,但架不住那頂大帳金燦燦的,讓篝火一照就反光啊!
“放!”佟養性壓著嗓子,低低地吼了一聲。
轟!轟!轟!
幾聲巨響猛地炸開了,把黎明前那點子死寂徹底地撕碎了。十枚獨頭彈帶著尖嘯,狠狠地砸進了金頂大帳和四周的帳篷裡,就跟天降隕石似的,雖然沒造成多大的傷亡,但卻能把睡得正香的蒙古人嚇個好歹。
“殺!”揚古利這才爆出一聲怒吼,抽出了腰刀,第一個衝了出去。
他身後那些“奴才”,也同時撕掉了身上的破衣裳,露出了裡面穿著的精良黃色棉甲,揮舞著雪亮的刀槍,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向了已經亂成一團的察哈爾大營。
蒙古人的營地立馬就炸了營。
好多察哈爾兵士剛從睡夢裡驚醒過來,還沒明白過來是咋回事,就被砍倒在了帳篷裡。馬圈也“炸”了,受驚的戰馬嘶鳴著四處狂奔,踩塌了帳篷,踩傷了人。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哀嚎聲、兵器的碰撞聲混成了一片,到處都是火光和鮮血。
可這亂勁兒並沒持續多久。
虎墩兔汗的親兵衛隊,那些號稱“萬人怯薛”的精銳,到底是不一樣的。他們雖慌卻不亂,在虎墩兔汗的叔父粆花臺吉和堂兄額哲臺吉的連聲吼喝下,很快就在汗帳周圍聚攏了起來,用盾牌和長矛結成了緊密的圓陣。他們身上披掛著的鐵甲,在火光下閃著寒光,那是蘇泰福晉用草原上的好馬跟袁崇煥換來的好貨色,十天前剛剛送到。
這些鐵甲親兵拼死地擋住了揚古利白甲兵的第一次猛衝。刀砍在鐵甲上,濺起了一串串火星子,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兩邊的人馬撞在了一起,刀斧劈砍著,殺得難分難解,屍體很快就鋪了一地。後金兵沒想到會碰上這麼硬的釘子,攻勢一下子給頂住了。
就在這時,大福晉囊囊福晉騎上了一匹快馬。她身上也套了鎖子甲,手裡攥著一把彎刀,對著身邊一群忠於汗廷的騎兵高聲喊道:“勇士們!隨我衝!殺了那些打炮的蠻子!”
她一帶馬韁,率先就朝著後金軍側翼的炮兵陣地衝了過去。約莫三百名騎兵跟著她,像一股紅色的旋風,決絕地撲向了佟養性的炮隊。
佟養性到底是老將,臨危不亂。他急令炮手們調轉了炮口。“裝霰彈!放!”他嘶啞著嗓子下令道。
轟隆!
一陣密集的鉛子如同潑水般灑了出去。衝在最前面的囊囊福晉的親隨騎兵,連人帶馬被打得血肉模糊,瞬間就倒下了一片。囊囊福晉的坐騎也被擊中了,悲鳴著倒在了地上,把她重重地摔了下來。身邊的護衛拼死把她從地上搶了回去,可衝鋒的勢頭已經給徹底地打散了。
也就在這個當口,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那黑線越來越近了,變成了一片移動的城牆——黃臺吉親率的主力大軍,到了。
佟養性見大汗主力已到,精神大振,立刻指揮著炮手把虎蹲炮往前推,一直推到了離察哈爾軍陣線極近的地方。
“對準那個圓陣,給本汗轟!”黃臺吉騎在馬上,冷冷地下了命令。
轟!轟!轟!
炮聲再次響起了,這回離得更近了,聲響更是嚇人。密集的霰彈直接砸進了怯薛衛緊密的圓陣裡。即便有精良的鐵甲,在這麼近的距離上也難完全抵擋。頓時,人群裡一片慘嚎聲,血肉橫飛,剛才還苦苦支撐著的陣型,瞬間就被轟開了好幾個大口子。
混戰之中,一顆不知從哪裡飛來的鉛子,噗地一聲,打中了正穿著身金甲在揮舞著蘇魯錠大纛激勵著士氣的虎墩兔汗的胸口。
他身子猛地一震,晃了兩晃,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嘴裡湧了出來,染紅了他的戰袍和甲冑。他重重地向後倒去了。
“大汗!”粆花臺吉和額哲臺吉眼睛都紅了,拼命殺退了身邊的敵人,撲過來把虎墩兔汗拖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
虎墩兔汗臉色煞白,氣若游絲。他緊緊地抓住叔父粆花臺吉的手,斷斷續續地吩咐道:“不……不行了……叔父,你……你帶最好的人,護著蘇泰……她懷著我的兒子……還有汗印……往東南,去大同……找明朝……”
他又看向了掙扎著來到他身邊的囊囊福晉和其他頭領:“你們……帶著別的福晉、部眾……往河套跑……分開跑……能活一個是一個……等我的兒子……長大……”
“快!按大汗說的辦!”粆花臺吉紅著眼睛吼道。 一隊最精銳的親兵立刻護著已經哭成了淚人、小腹微隆的蘇泰福晉,搶了幾匹快馬,拼死殺開了一條血路,朝著東南方向狂奔而去。
另外幾股人馬,則裹挾著囊囊福晉等其他貴族家眷,以及大量的普通部眾、牛羊牲畜,像炸了窩的螞蟻一樣,亂哄哄地朝著西南方向潰逃了。
看到底下人該跑的都跑了,虎墩兔汗在親兵的攙扶下,掙扎著站了起來,吼道:“拿我的弓來!我孛兒只斤的子孫,不能像兔子一樣逃!我要讓黃臺吉看看,真正的蒙古大汗是怎麼死的!”
他命令身邊僅存的不到百名傷痕累累的鐵甲親兵,用車輛、輜重匆匆地圍成了一個小型的車陣(古列延),將那隻象徵著大汗權威的蘇魯錠大纛,深深地插在了陣心。他自己則背靠著大纛坐了下來,張弓搭箭,每呼吸一下,胸口都疼得鑽心,嘴角不斷地溢位血沫,但眼神依舊像鷹一樣地盯著外面圍上來的後金兵。
黃臺吉的大軍徹底地合圍了這個小小的車陣。
“佟養性。”黃臺吉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的波瀾。
“臣在!”
“用炮,給本汗轟平它。”
“喳!”
十門虎蹲炮被推到了幾乎貼著車陣的地方。黑沉沉的炮口對著裡面那些誓死抵抗著的人。
“放!”
轟!
炮聲震耳欲聾。鉛子兒雨點般落下。每一輪炮擊過後,車陣裡能站起來的人就更少些了。但只要炮聲一停,就會有零星的箭矢從車陣裡射出來。
直到最後,裡面再沒了任何的動靜。
後金兵小心翼翼地摸了進去,從屍堆裡拖出了奄奄一息的虎墩兔汗。他渾身是血,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兵士們把他抬到了黃臺吉的馬前。
黃臺吉端坐在高大的白馬上,俯視著腳下這個垂死的對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他這一仗打得太好了,出其不意,還來了個擒賊先擒王,直接端了虎墩兔汗的汗廷!
今後漠南漠北,他就是唯一的大汗了。
虎墩兔汗費力地睜開了眼,看著黃臺吉,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似想笑,卻湧出了更多的血沫。他嘶啞著聲音,斷斷續續地道:“黃……黃臺吉……你用詐術,還用大炮……勝我……有何得意……論火器……你……你玩得過明朝嗎?你……你有十門炮……明朝……有千門!萬門!……他們……會用更多……更大的炮……轟碎你……哈哈哈”
黃臺吉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目光變得冰冷。“死到臨頭,還敢妄言!”他猛地抽出了腰刀,寒光一閃!
虎墩兔汗的人頭滾落在了地上,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還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黃臺吉提著滴血的刀,對著周圍所有的兵將和跪地請降的俘虜,聲音洪亮地宣告道:
“察哈爾部——亡了!北元——至此絕嗣!黃金家族的正統,今日斷絕於本汗之手!”
他的目光掃過了屍橫遍野的戰場,掃過了那些瑟瑟發抖的俘虜。
“從今日起,這漠南草原,漠北草原,長生天覆蓋之地,唯有一位大汗!那便是本汗,大金國汗,愛新覺羅·黃臺吉!”
“順本汗者,便是本汗的子民,是女真勇士的兄弟,可共享富貴榮華!”
他的刀鋒指向了虎墩兔汗的無頭屍體,語氣陡然轉厲:
“逆本汗者,敢不臣服者——殺無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