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崇禎剿匪,意在晉王(第四更,求月票和追訂)
崇禎二年,正月。
陝北的乾冷,像刀子,颳得人臉生疼。府谷地界,黃土坡都凍裂了口子,幾個月沒見著雨星了。
臘月裡,高迎祥帶著人馬來府谷,和天啟七年就起義的“義軍盟主”王嘉胤會了師。兩股人馬合在一起,號稱數萬,實際能打的,也就三四千老營弟兄。
可屁股還沒坐熱,孫傳庭就攆上來了。
兩千騎兵,外加好幾千步卒,黑壓壓地紮在府谷縣城外頭。旌旗招展,軍容嚴整,跟義軍這頭亂哄哄的景象,天上地下。
黃河結了厚厚的冰,人能走過去。對岸是山西保德州地界,靜悄悄的,看不出有多少官兵。
府谷縣境內的一處山頭上,立著個破敗的山寨。寨牆塌了半截,風嗚嗚地往裡灌。
寨子裡的大堂,擠滿了人。煙氣繚繞,混著汗味和血腥氣。
王嘉胤坐在當中的虎皮椅上,眉頭擰成個疙瘩。底下是高迎祥,還有和高迎祥前後腳來的張獻忠,以及一群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頭領。
“都說說吧。”王嘉胤聲音沙啞,“後面有孫傳庭的追兵,前頭是黃河。往哪走?”
一個諢號叫“紫金梁”,大名是王自用的頭領先開口:“盟主,這有啥好議?東邊!過黃河,進山西!山西富啊,祁縣、太谷,那些老財主家地窖裡銀子都長了毛!夠咱們弟兄吃香喝辣一輩子!”
不少頭領跟著點頭,眼裡放光。他們餓怕了,窮瘋了,就想趕緊找塊肥肉咬下去。
高迎祥沒說話,拿根柴棍撥拉著腳邊的泥灰。
剛投過來沒多久的張獻忠,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突然冷笑一聲。
“紫金梁,你說得輕巧。東邊?你知道東邊是誰等著咱嗎?”
眾人目光都轉到他身上。張獻忠那張混世魔王的臉火光下顯得更猙獰了。
王嘉胤開口道:“這位新投來的頭領,本名張獻忠,原是榆林鎮的官軍,因性子烈、下手狠,弟兄們已經尊稱他一聲‘八大王’。”他頓了頓,“八大王,你說說,黃河對岸等著額們的是甚麼了不得的官兵啊?”
“大同鎮!”張獻忠吐出三個字,就像砸出三塊石頭。“崇禎小兒可是給大同鎮餵飽了餉銀的!他們去剛跟虎墩兔汗(林丹汗)幹了兩仗,都贏了!宰了幾千韃子兵現在大同的兵是驕兵,將是悍將,士氣正旺!咱們現在拖家帶口往東走,就是往人家刀口上撞!送死!”
王自用臉一紅,想反駁。張獻忠不給他機會,聲音猛地拔高。
“至於回頭.回頭跟孫傳庭那傢伙的幾千新軍硬碰硬也是送!人家一人雙馬,鎧甲鋥亮,火銃犀利!咱們拿啥拼?鋤頭還是木棍?”
他環視一圈,目光兇狠。“依額看,北邊!只有北邊是活路!出長城,進河套!我張獻忠是榆林出來的,長城那幾個口子啥德行我清楚!守軍比叫花子強不了多少,一衝就散!河套地廣人稀,蒙古人也被打殘了,正是空當!咱們去那兒,搶馬立寨,喘過這口氣,就是海闊天空!”
大堂裡靜了下來,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一直沉默的高迎祥,這時把柴棍一扔,站了起來。他走到張獻忠身邊,拍了拍他肩膀。
“八大王說得對。”高迎祥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東進是死,回頭是絕。只有往北,才是刀尖上劈出來的路,險,但能活命!我高迎祥,跟八大王走北路!”
雖然得到了高迎祥的支援,但張獻忠的“北上”之策,還是遭致了一片反對。
北上也許容易活,但發不了財啊!
東進去打晉商的土豪才能發財!
王嘉胤臉色難看。他看看群情激奮想著去山西發財的,又看看鐵了心要往北走的髙、張二人。知道這隊伍,攏不住了。
“罷了!”王嘉胤一拍椅子扶手,“人各有志!願意跟我王嘉胤去山西吃香喝辣的,站過來!願意跟闖王、八大王去北邊闖條活路的,隨你們!”
隊伍很快分成了兩股。
王嘉胤帶著大隊人馬,繼續留守這處山寨,準備東渡黃河。
而高迎祥和張獻忠麾下,總共一千多號亡命徒,聚在一起,移營他處,準備鑽山溝向北。
北京,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暖烘烘的,崇禎只穿著藍色便袍,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圖前。新任兵部侍郎楊嗣昌,恭謹地站在一旁。
“據報,流寇高迎祥部已與王嘉胤在府谷會合。”楊嗣昌指著地圖上的位置,“賊勢復熾。臣以為,當急令大同鎮出兵,西渡黃河,與孫白谷(孫傳庭字)東西夾擊,可將賊寇聚殲於黃河兩岸!”
崇禎看著地圖,沒立刻回話。他手指從府谷移到對岸的山西保德州,又慢慢滑向太原方向。
“楊卿,”崇禎忽然問了個好像不相干的問題,“秦王到哪兒了?”
楊嗣昌一愣,忙答:“回陛下,秦王殿下車駕已過平陽府,不日便可抵京。”
“嗯。”崇禎點點頭,手指輕輕敲在太原的位置上。“秦王既然快到了,那朕的晉王兄,在太原住了這些年,是不是……也該動一動了?”
楊嗣昌心裡猛地一凜,抬頭看著皇帝年輕的側臉,瞬間明白了甚麼。皇上不是隻想剿匪,這是要……借這把刀,再狠狠宰一下晉藩啊!
“陛下聖慮深遠!臣……愚鈍。”楊嗣昌深深低下頭。 崇禎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告訴孫傳庭,賊若東竄入晉,不必硬阻,跟著就行。把他們……往太原方向‘送一送’。”
“臣,遵旨!”
……
孫傳庭的大營,紮在一片背風的山坳裡。營盤整齊,刁斗森嚴。
牛金星領著兩個漢子,走進中軍大帳。一個是李鴻基,一個是李過。
孫傳庭一身戎裝,正在看地圖。見他們進來,抬了抬眼。
“大帥,人帶來了。”牛金星躬身道,“這便是米脂的李鴻基,和他侄子李過。都是好漢子,身手不凡。”
孫傳庭上下打量著李鴻基。年輕,精悍,眉眼間有股子不服輸的戾氣,但此刻低著頭,顯得很恭順。
“聽牛先生說,你騎術刀法都不錯?”孫傳庭問。
“回大帥話,小的……小的在驛站伺候過馬,也耍過幾下。”李鴻基答得謹慎。
孫傳庭對親兵示意:“帶他去外面校場,試試他。”
不一會兒,親兵回來稟報:“稟大帥,好苗子!騎馬射箭,有模有樣,力氣也足!”
孫傳庭臉上這才有點笑意。他看向牛金星:“牛先生薦人有功。”又對李鴻基叔侄說:“既來了,就好好幹。皇上不會虧待賣力氣的。”
他當場下令:“李鴻基,李過,編入騎兵隊。李鴻基暫領百戶職銜,享御前軍餉例!”
李鴻基和李過撲通就跪下了。
“謝大帥栽培!屬下萬死報答!”聲音都帶著顫。御前軍的餉啊!那是他們過去想都不敢想的數目。
出了大帳,有人領他們去領衣甲兵器。嶄新的鴛鴦戰襖,沉甸甸的腰刀,還有一匹神駿的河曲馬。
李鴻基撫摸著光滑的馬鞍,心裡五味雜陳。這官軍,好像和以前聽說過的不太一樣。孫傳庭,也是個厲害人物。他心底那點念頭,暫時被這實實在在的好處壓了下去。
……
幾天後,孫傳庭正在和曹文詔、周遇吉商議軍情。
探馬來報:“稟大帥!流寇在府谷分兵!王嘉胤率主力東向,似欲渡河入晉。高迎祥、張獻忠領一股精銳,向北竄去!”
曹文詔立刻抱拳:“大帥!機不可失!請給末將精騎,必擒王嘉胤於黃河岸邊!”
周遇吉也道:“北竄之寇亦不可縱,當分兵追擊!”
孫傳庭沉吟著,還沒說話,帳外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個風塵僕僕的騎士被親兵引進來,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個黃布包裹的木匣子。
“京裡,萬歲爺密旨!六百里加急!”
孫傳庭神色一凜,接過信,驗看火漆後拆開。他快速掃過,眼神從凝重漸漸變得深邃,最後竟露出一絲歎服的神色。
他把信遞給曹文詔和周遇吉傳閱。
曹文詔看完,瞪大了眼,帶著些顧慮道:“大帥,這……逼其入晉,豈不是縱虎歸山?若是賊寇在山西糜爛地方,荼毒百姓,恐於陛下聖譽有損啊?”
周遇吉也皺緊眉頭,顯然也有同樣的擔憂。
孫傳庭輕輕捻著鬍鬚,緩緩道:“非是縱虎歸山,乃是……驅狼吞虎,借刀殺人。”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山西的位置。
“王嘉胤入了山西,就是一頭餓狼闖進了羊圈。晉王府,還有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計程車紳,能有好日子過?他們必然向朝廷求救。”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到時候,咱們再以王師之名入晉,藉著剿賊的名義.把晉藩變成第二個秦藩,不是易如反掌?”
曹文詔和周遇吉倒吸一口涼氣,這才回過味來。皇上的佈局,真是深謀遠慮,只是苦了山西的百姓。但皇命難違,且此舉若能改造了晉藩,於國朝長遠來看,或許就是個短痛啊。
“至於北邊那一股賊寇……”孫傳庭手指划向長城外的河套,“塞外苦寒,蒙古人也不是善茬。讓他們去狗咬狗,消耗便是。咱們的首要之務,是替皇上,把晉藩這塊肥肉,穩穩地吃下去!”
他猛地轉身,下令道:“傳令!全軍開拔,向東!咱們好好‘送’王盟主一程!”
“得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