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這是真的《皇明祖訓》嗎?(第二更,求月票)
崇禎二年二月初,山西太原。
晉王府長史幾乎是滾進銀安殿的,臉色比外面沒化的積雪還白。
“王、王爺!京裡來人了!是楊嗣昌楊侍郎,還、還有……”長史喘得說不利索。
晉王朱求桂正歪在暖炕上,讓兩個侍女捶腿。這兩天太原城已經戒嚴了,城門緊閉,尋常人根本進不來,可他還是覺得心慌。一聽“京裡來人”,他像被針紮了屁股,猛地坐直了。
“還有誰?快說!”朱求桂的聲音有點發尖。
“還、還有司禮監掌印魏公公!魏忠賢!”長史終於把話喊了出來。
“魏,魏”
朱求桂胖臉上的肉猛地一抖,剛端起的參茶碗“哐當”一聲掉在炕桌上,褐色的茶水潑了一身。他也顧不上了。
“他……他們到哪兒了?”朱求桂的聲音帶著顫。
“已經進城了!巡撫宋大人和知府孫大人都去迎了,眼看就要到王府門口了!”
朱求桂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楊嗣昌是兵部侍郎,是官面上的人,還好說。可魏忠賢……這條皇帝身邊最兇的惡狗也來了,能有甚麼好事?他之前到大同,然後代王無了!他到洛陽,福王去福州了!他到西安,秦王被推恩了.現在他又來了太原!
晉王猛地抓住身邊一個心腹內侍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裡:“快!快扶本王去後面……就說……就說本王急病突發,起不來床了!快去!”
他現在只想躲,能躲一時是一時。
……
王府門口,儀仗森嚴。
楊嗣昌穿著孔雀補服,面色平靜地下了轎。他身邊,魏忠賢也下了馬,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只穿了身尋常的貼裡,外面罩著擋風的披風,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皮耷拉著,可偶爾抬眼掃一下晉王府那氣派的門樓,那眼神裡的光,讓門口迎接的王府屬官們心裡直打突。
山西巡撫宋統殷和太原知府孫朝覲趕緊迎上來,臉上堆著笑,心裡卻都在打鼓。這兩位煞星怎麼一起來了?
“楊部堂,魏公公,一路辛苦……”宋統殷拱手道。
楊嗣昌還了禮,語氣溫和:“宋撫臺,孫知府,軍情緊急,虛禮就免了。王爺可在府中?”
宋統殷忙道:“在在在,王爺已在銀安殿等候。”他嘴上這麼說,眼角卻瞥向孫朝覲,孫朝覲微微搖頭,示意他也不知道王爺到底見不見。
就在這時,一個王府承奉匆匆跑出來,對著楊嗣昌和魏忠賢躬身道:“二位上官,王爺……王爺他突然急症發作,頭暈目眩,實在起不來床了,能否請二位稍待……”
話沒說完,魏忠賢眼皮一抬,那承奉後面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裡。
魏忠賢也不看他,對楊嗣昌淡淡說了一句:“楊侍郎,王爺病得可真是時候。咱們是奉了皇爺的特旨,難道要等王爺病好了再宣?”
楊嗣昌點點頭,對那承奉道:“王爺身子不適,我等更應即刻探視,宣諭聖意。帶路吧,去王爺寢殿。”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他是欽差,是來傳旨的!晉王只要還沒下去見太祖爺,就得接旨!
那承奉臉都白了,看看魏忠賢,又看看楊嗣昌,不敢再攔,只得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引路。
宋統殷和孫朝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懼。這兩位,來者不善啊!他們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一行人穿過重重殿宇,徑直來到晉王居住的後殿。門口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魏忠賢走到殿門前,竟然不停步,直接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吱呀”一聲,殿內的暖氣和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朱求桂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頭上還搭著塊溼毛巾,聽見門響,偷眼一瞧,魂都快飛了。他萬萬沒想到,魏忠賢竟然敢直接闖他的寢宮!
楊嗣昌和魏忠賢走進殿內,宋統殷、孫朝覲等人跟在後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在門口站著。
“王、王爺……”楊嗣昌走到床前,看著裹在被子裡發抖的朱求桂,聲音依舊平穩,“皇上特旨,臣等前來宣諭,請王爺接旨。”
朱求桂知道躲不過去了,只好在兩個內侍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爬下床,跪倒在地。他胖大的身子跪在那裡,雖然沒有福王那麼大一坨,但這塊兒也不小。
楊嗣昌從懷中請出黃綾聖旨,朗聲宣讀。
前面申誡宋統殷、張鴻功的話,朱求桂沒太聽清,腦子裡嗡嗡的。直到聽到關於他自己的部分,他才一個激靈。
“……重申《皇明祖訓》藩王守土之責!著晉王朱求桂權宜行事,可於封國內募壯丁,繕甲兵,以衛社稷!欽此!”
“權宜行事……募壯丁,繕甲兵……”朱求桂抬起頭,臉上肥肉顫抖,盡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竟忘了禮儀,脫口而出:“楊部堂!你……你說甚麼?讓本王……募兵?這、這豈不是……豈不是……違反藩禁嗎?”
自他出生起,王府的長史、教授,還有朝廷來的官員,唸叨的都是藩王不得干預地方、不得蓄養甲兵、不得結交外官,不得擅離城池!這募兵守土,簡直是聞所未聞!
魏忠賢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尖細:“王爺,您說甚麼違反藩禁?皇爺可是根據《皇明祖訓》上的規定,要您擔起守土之責呢。《皇明祖訓》.您知道不?”
“《皇明祖訓》?”朱求桂更懵了,他這輩子就沒好好讀過那本厚書——小時候他念書的時候不讓讀,等他當了王爺懶得讀,“祖訓……祖訓裡真有這條?藩王……要守土?”
他猛地轉向身邊一個老太監,那是伺候過他父親的老人兒,急聲道:“快去!去書閣裡,把太祖爺的《皇明祖訓》請來!快!”
那老太監也慌了神,連滾爬爬地跑了出去。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只聽得見朱求桂粗重的喘息和炭火盆裡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沒多久,老太監捧著一本積了厚厚灰塵、藍色封面的線裝書跑了回來,顯然是從某個角落緊急翻出來的。
朱求桂也顧不得髒,一把搶過,手忙腳亂地翻起來。灰塵嗆得他咳嗽了幾聲,他肥胖的手指在書頁上急切地劃拉著。他也沒看過這本書,一時間也不知道上哪兒去翻找相應的內容。過了好一會兒,才在楊嗣昌看似無意的一句“在《祖訓錄·兵衛篇》有所載”的提示下,找到了相關部分。
他湊近了,幾乎把臉貼到書頁上,逐字逐句地看。越看,他眼睛瞪得越大,臉上的血色也一點點褪去。
“……藩王得備護衛……凡王國有警,必先統率護衛軍剿之……”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朱求桂抬起頭,看看書,又看看面前面無表情的楊嗣昌和眼神冰冷的魏忠賢,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臉上的震驚漸漸變成了某種荒誕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指著書上的字,聲音乾澀發顫,帶著最後一絲僥倖問道:“這……這真是太祖爺的祖訓?是如假包換的?不是……不是後人編撰的?”
楊嗣昌鄭重地點點頭,聲音清晰而肯定:“王爺,千真萬確,如假包換。此乃太祖高皇帝為保朱明江山萬世不易親定之鐵律,載於《皇明祖訓》,天下宗室、百官共遵。之前是朝廷體恤,未嚴格執行。如今國事艱難,正是回歸祖制之時。”
魏忠賢陰惻惻地補了一句:“王爺,祖訓煌煌,比山還重。現在正是您遵照祖訓,重建護衛,募兵守城的時候。您若是違反祖訓,怕是隻能去鳳陽高牆裡當個庶人了。皇上還等著太原的捷報呢。”
朱求桂渾身一軟,徹底癱坐在地上,手裡的《皇明祖訓》“啪”地一聲掉落在身邊。世界觀都快碎了!根據《皇明祖訓》,他這個藩王.居然,居然有那麼大的權力和責任!
那他過去學的那些又是甚麼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