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遭了,有人發現“佔島封王”的BUG了!(第四更)
泉州府城新設的巡海御史衙門,那朱漆大門上的銅釘,被日頭曬得發亮,摸著都燙手。衙門的花廳裡倒是擱了冰盆,絲絲冒著涼氣,可也沒覺著涼快多少。
福建巡撫熊文燦穿了件薄薄的便袍,半眯著眼,靠在太師椅上養神。巡海御史周應秋卻是一身齊整的青色官服,坐在下首,背挺得筆直,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子。
花廳裡靜悄悄的,只聽得見外邊樹上知了沒完沒了的叫聲。
一陣靴子響由遠及近。守在門口的巡撫標兵挑開竹簾,一個精悍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約莫三十上下年紀,面板黝黑,眼神亮得懾人,穿著綢衫,腰板挺得直直的,正是鄭芝龍的五弟鄭芝豹。
鄭芝豹進得廳來,眼光先掃過周應秋,隨即落在熊文燦身上,抱拳行了個禮,嗓門洪亮:“撫臺老大人傳喚,不知有何見教?”
他對熊文燦顯得熱絡,對周應秋這個京裡新來的巡海御史,卻像是頭回見面,不怎麼搭理。
熊文燦呵呵一笑,虛抬了抬手:“是鄭五哥啊,坐,看茶。”他語氣輕鬆,像是拉家常。“這位是周御史,天子近臣,此番巡海,關乎朝廷大計。”
周應秋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鄭芝豹也不客氣,在下首一張椅子上坐了,接過小廝奉上的涼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用袖子一抹嘴:“老大人,周御史,咱們海上跑船的,喜歡直來直去。朝廷有啥章程,劃下道來。只要價錢公道,我鄭家出人出船,絕無二話!”
他這話說得硬氣,帶著海上豪強的草莽勁兒。
周應秋皺了皺眉,似乎不喜這般直接。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鄭首領快人快語。陛下知鄭一官忠勇,有意褒獎。或可加授都督僉事、水師參將等職,令尊亦可追封……”
“參將?”鄭芝豹嗤笑一聲,打斷了周應秋的話,他轉向熊文燦,臉上似笑非笑:“撫臺,咱們在海上,拳頭大就是道理。一個參將的名頭,嚇不住紅毛鬼,也鎮不住劉香那幫人。朝廷若只是這般‘殊恩’,就想要咱家的真金白銀,那還是省省吧。”
他語氣裡的不屑,是半點也不藏著。
周應秋臉一沉,就要發作。
熊文燦卻擺了擺手,依舊笑眯眯的,他放下手裡盤著的玉核桃,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五哥,稍安勿躁。周御史話未說完。陛下的恩典,豈是區區參將可比?”
他看了一眼周應秋。周應秋會意,吸了口氣,一字一頓道:“陛下還有個旨意,若鄭一官真肯出大價錢,眼下還有個獲封郡王的機會……這可是世襲罔替的王爺!”
“郡王?”鄭芝豹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臉的驚詫——是那種“我一大海賊也會遇上騙子”的驚詫。
他瞪著周應秋,又看看熊文燦,過了半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撫臺!周御史!你們莫不是拿我鄭芝豹消遣?”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帶了怒氣:“大明甚麼時候封過活蹦亂跳的異姓王?你們文官清流,第一個就不答應!這等鏡花水月的話,說來作甚?是要騙我鄭家傾家蕩產,去填遼東那個無底洞嗎?”
熊文燦臉上笑容淡了些,他輕輕敲了敲茶几:“鄭五,慎言。陛下金口玉言,豈是兒戲?此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陛下少年天子,有囊括四海之志,豈是迂腐之人可測度?”
周應秋接過話頭,語氣變得嚴肅:“鄭首領,陛下天恩浩蕩,亦有其法度。這‘王爵’,並非憑空賜予你鄭一官。而且,也不違大明的祖制。”
他站起身,走到廳中懸掛的一幅簡陋海圖前,手指點向朝鮮半島南端下面一點:“此處,朝鮮屬島,濟州。如今朝鮮被東虜所迫,國勢傾頹。陛下仁德,欲救其於水火。然朝廷囊中羞澀,糧餉艱難,實在派不出多少兵馬……這朝鮮,怕是難保了!為救亡計,賣掉些偏遠荒島,也是不得已。”
他轉過身,盯著鄭芝豹:“陛下之意,是由你鄭家,出資向朝鮮‘購買’此島。名義上,是助朝鮮抗虜。待你鄭家得了此島,便以‘島主’身份,仰慕天朝威儀,舉島內附,歸化大明!”
周應秋娓娓道來:“屆時,你鄭家便是率土歸附的化外藩首!陛下念你慕義來歸,賜封郡王,以彰聖德,以勸後來。此乃天子撫遠之大政,若有奸佞敢以此非議祖制,便是阻撓陛下宣威海外,其心可誅!”
這一套說辭,把“買島”和“內附”連了起來,想著法兒繞開那“異姓不王”的老規矩。
鄭芝豹聽得眉頭緊鎖,腦子飛快轉著。這說法……聽著好像能圓得上?
就在這時,熊文燦彷彿不經意地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錘子般砸在鄭芝豹心上:“哦,對了。在周御史出京之後,陛下還遣了人南下粵海,知會了那位‘香佬’。呵呵,價高者得,賢者居之嘛。”
“劉香?!”鄭芝豹失聲叫道,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震怒。 劉香是他家的死對頭,要是讓這人拿了卡在日本航線上的濟州島,鄭家海上霸業可就真遇上大麻煩了!
崇禎這一手,不光是利誘,簡直是明晃晃的逼迫!逼著鄭家和劉家往死裡抬價啊!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抱拳:“撫臺!周御史!此事關係重大,芝豹一介粗人,做不得主!需立刻回稟家兄定奪!”
熊文燦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理當如此。芝豹,轉告一官,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陛下,等著你們的‘忠義’。”
鄭芝豹再無多話,匆匆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看著他消失在門外,周應秋轉向熊文燦,低聲道:“熊撫臺,你看這鄭家……”
熊文燦重新拿起玉核桃,慢慢盤著,臉上露出老謀深算的笑:“放心,餌已撒下,由不得他不上鉤。”
………
安平港,夜。
鄭家堡寨最頂層的密室裡,只點了幾盞油燈。火苗忽閃忽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冷硬的石牆上。
鄭芝豹一口氣說完了在泉州衙門的經過,尤其咬著牙吐出了“郡王”和“劉香”這幾個字。
“啪!”洪旭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霍地站起,“夭壽!郡王?朝廷是窮瘋了,畫個大王八來騙我們的真金白銀!是不是還想哄我們去打韃子?那可是個無底洞!”
施大瑄皺著眉頭,盯著桌上那幅東洋海圖:“大哥公,這事險啊。先不說朝廷說話算不算數,那濟州島孤懸海外,拿下來要駐兵,要經營,花的錢海了去了。還得防著遼東的韃子伸手,這買賣,怎麼看都虧本。”
鄭彩憂心忡忡:“就怕朝廷借這個由頭,把咱們的船和人都調去遼東、朝鮮幫忙,耗在那個爛泥潭裡,到時候……”
幾雙眼睛都盯在鄭芝龍和一直沒吭聲的楊天生臉上。
楊天生五十來歲,留著山羊鬚,眼神裡透著精明。他輕輕咳了一聲,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各位兄弟,朝廷這個‘買島封王’,聽著是條通天路,細想想,底下全是窟窿眼。”他看向鄭芝龍,“大哥公,周應秋那套說辭,甚麼‘買島-內附-封王’,聽著是繞過了‘異姓不王’的祖制,用‘化外藩首歸附’的名頭封賞,眼下或許能堵住文官的嘴。”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可大夥想過沒?這口子一開,意味著啥?意味著以後海上有點勢力的,都能照這個方子抓藥!這茫茫大海上,比濟州島大的荒島有多少?呂宋、婆羅洲、爪哇……幾十個總有吧?”
他環視眾人:“海上的好漢,可不止我們和香佬,李魁奇的舊部,鍾斌的殘黨,粵海浙海那些大小船主,誰不想洗白上岸,弄個王爺噹噹?今天咱家買個濟州島封郡王,明天張三李四佔個呂宋、婆羅洲,也跑來北京要‘慕義歸化’,求個王爺,朝廷封是不封?”
洪旭眼一瞪:“他們敢!甚麼阿貓阿狗!”
楊天生冷笑:“他們明著不敢,心裡能服氣?那些清流言官能甘心?眼下被‘宣威海外’的大帽子壓著,等這陣風過去,肯定有人跳出來罵:海外佔個島就能封王,大明的郡王也太不值錢了!國體何在?到那時,我們這‘濟州郡王’,就是出頭椽子,第一個爛!皇上到時候頂不住壓力,大哥公這王爵還保得住嗎?”
他重重道:“這就好比做生意,獨門買賣才金貴。滿大街都是,再好的東西也賤如泥。我們現在看著是撿便宜,可這便宜背後,是將來被群起攻之的大險!”
屋裡靜下來。洪旭幾個都連連點頭,覺得軍師說得在理。連鄭芝龍也微微蹙著眉,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輕輕點著。
施大瑄吸口氣:“軍師是說……這王爺,能當上,但燙手?”
鄭彩也道:“要是朝廷日後反悔,或者被言官逼得收回成命,大哥公不是人財兩空?”
楊天生點頭:“正是這話。所以我們不能光盯著王爺名號暈頭,得往長遠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