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反了,反了!(第三更,今天還有兩更,下午6點,晚上8點)
臘月的陝北,看不見一點雪。
天是昏黃的,地旱裂得跟龜背似的。風一刮,就捲起乾透的黃土面子,漫天飛揚,嗆得人喘不過氣兒。
官道兩邊,能啃的樹皮早被剝得精光,露出白花花的木頭茬子。路邊時不時就能看見蜷縮著的人,一動不動,那是餓死的。還有口氣的,拖著身子往前挪,眼神空蕩蕩的,不知道要挪到哪裡去。
野狗倒是肥了,紅著眼,在附近轉悠。
帶著幾個御前親軍騎兵趕路的牛金星騎在馬上,用袖子緊緊捂著口鼻。可那混著塵土和腐壞的味兒,還是無孔不入地往他鼻子裡鑽。他家在河南也算大地主,過去這些年,河南人的日子也算湊合,何曾見過這等景象。只覺得胸口堵得慌,一陣陣反胃。
這哪裡還是人間,分明是阿鼻地獄。
幾個逃荒的從他馬前踉蹌走過,低聲交談飄進他耳朵。
“三十文……就三十文……”
“摻了麩子,也能頂餓……”
牛金星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們說的是甚麼。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從馬上栽下去。他趕緊扶住鞍子,臉色煞白。
“翰林公,前頭……前頭就是延安府了。”隨行的護衛聲音發顫,顯然也嚇得不輕。
牛金星點點頭,說不出話。他奉了魏公公的密令,明面上是巡閱陝西軍屯實況,暗地裡,卻要尋兩個叫“李鴻基”和“張獻忠”的煞星。
如今看這光景,這遍地餓殍的,沒了這倆“煞星”,難道就沒別的“煞星”了嗎?包不可能的.
……
膚施縣的邊軍營裡,死氣沉沉。
幾個兵卒圍坐在快要熄滅的火堆旁,身上破舊的號衣擋不住寒風。鍋裡煮著一點看不清模樣的糊糊,連點油花都沒有。
張獻忠赤著上身,肋條上幾道新抽的血稜子還在發燙。他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
管隊官提著鞭子,罵罵咧咧地走過來,用鞭梢戳了戳他的傷口:“狗日的張獻忠,就你他孃的屁話多!欠餉?哪個營不欠餉?再敢鼓譟,老子抽死你!”
張獻忠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裡面全是血絲。他死死盯著管隊官,沒吭聲。
那管隊官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嘴上卻更兇:“看甚麼看?不服?信不信老子……”
他話沒說完,張獻忠突然像頭豹子一樣竄了起來!他左手一把攥住管隊官抽來的鞭梢,右手從後腰摸出把磨尖的短匕,毫不猶豫地,狠狠扎進了管隊官的脖子!
“呃……”管隊官的眼睛瞬間凸了出來,難以置信地看著張獻忠。血像箭一樣飆出,濺了張獻忠一臉。
“你當老子不知道?”張獻忠喘著粗氣,低吼道,“北京城的皇帝小兒早就把欠額們的餉發了,是你和上頭的狗官聯手……直賊孃的,不讓人活,那就都別活!”
旁邊幾個過命的弟兄也立刻撲了上來,有的搶刀,有的放箭,瞬間就把管隊官和聞聲趕來的兩個親兵砍翻在地。
營地裡頓時炸了鍋。
張獻忠抹了把臉上的血,奪過管隊官的腰刀,又披上身棉衣,對那幾個弟兄吼道:“跟老子走的,往後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沒膽子的,留下等死!”
沒人猶豫。他們手腳麻利地搜刮了屍身上的財物,又衝到馬廄,搶了幾匹像樣的馬和幾副弓箭。
“走!”
張獻忠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這吃人的營盤,打馬便衝了出去。幾騎人馬,像箭一樣扎進沉沉的夜色裡,瞬間就被黃土高原的溝壑吞沒了。
等大隊人馬聽到動靜追出來,只看到地上幾具還沒涼透的屍體,和空蕩蕩的馬廄柵欄。
……
安塞縣外的山溝裡,黑壓壓聚了不知道多少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個個瘦得脫了形,手裡的傢伙更是寒酸,鋤頭、木棍,還有拿著的就是一塊尖石頭。
所有人都望著土坡上那個身形魁梧的漢子。他是販馬出身的高迎祥。
高迎祥舉起手裡一把豁了口的腰刀,嗓子因為飢餓和激動而沙啞,卻傳出去老遠:
“鄉親們!官家的糧倉滿了!地主老財的穀子爛了!咱們的娃呢?餓死啦!”
人群裡響起壓抑的哭聲。
“他們不給我們活路!一條都不給!”高迎祥把刀指向山下縣城的方向,“那城裡頭有糧!跟著我高迎祥,砸開那城門,開了那糧倉!咱反了他孃的,給自己掙一條活路出來!”
“反了!”
“跟闖王走!”
“搶糧去!”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求活的念頭燒紅了眼,亂哄哄朝著安塞縣城湧去,那股勁兒,是打算拼個你死我活了。
安塞縣城頭上,幾個面黃肌瘦的守城兵卒哆哆嗦嗦,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
“王、王頭兒,咋……咋弄?”一個年輕兵帶著哭音問旁邊的老兵。
那姓王的老兵油子啐了一口:“咋弄?等死唄!縣太爺都三個月沒響錢了,肚皮貼背脊,拿啥擋?拿你我的肋巴骨去擋?”
旁邊一個兵恨聲道:“就是!城裡張老爺、李老爺家糧堆得都往外淌!寧可爛掉也不捨一碗粥!昨兒我娘去討口吃的,還讓他家惡奴給打了出來!”
“都住口!”一個穿著舊官服的小旗官喝罵,自己卻也沒啥底氣,“緊閉城門!快……快去報縣尊老爺!” 縣城裡頭,縣衙二堂上。
安塞縣令趙德全急得團團轉,對著下首幾位士紳連連作揖:“張翁、李翁,禍事到了!亂民……亂民要攻城了!諸位看在鄉里情分,趕緊開倉放點糧,先把人穩住啊!”
那張翁張子文是安塞首富,舉人功名捻著鬍鬚,慢悠悠道:“明府此言差矣。非是老夫吝嗇,這糧,放不得。今日放糧,明日饑民來得更多,何時能了?再說,皇上雖有‘改折為糧’的德政,可這市價……嘿嘿,此時開倉,豈不是擾亂了行情?”他心下實是不滿,這“改折為糧”斷了他家用賤價銀錢盤剝農戶的利。
李員外李文泰也幫腔:“張翁說得是。區區亂民,烏合之眾,焉能破我堅城?明府還是督促兵壯,上城堅守!待朝廷天兵一到,自然平定。”
趙德全心裡直罵娘,守城?兵無糧,馬無草,軍心早散了!他看著這幾個為富不仁的老財主,恨不得把他們塞進自家糧倉裡。
城外,高迎祥盯著那緊閉的城門和矮城牆,眼裡冒兇光。他身邊聚了幾十條敢拼命的漢子,裡頭有從邊軍逃回來的老卒王五。
“闖王,硬碰硬死傷大!”王五喘著氣說,“我看城頭上人少,守兵也沒鬥志。不如挑幾個手腳利索的,趁亂摸到城門邊,試試能不能把門閂弄開!”
“成!”高迎祥點頭,指著人堆裡幾個當過木匠、力氣大的漢子,“你們,跟王五哥去!其他人,隨我喊,往城頭丟石頭,引開狗官的注意!”
“砸開城門,吃飯!”
“衝啊!”
饑民們發出嚎叫,撿起土坷垃、石頭塊,沒頭沒腦地往城牆上砸。雖沒準頭,聲勢卻嚇人。
城頭上守軍本就心虛,見石頭雨點般飛來,個個縮在垛口後不敢露頭。那小旗官剛探頭想喊放箭,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擦著他頭盔飛過,嚇得他怪叫一聲蹲了下去。
就這空當,王五帶著七八個精壯漢子,藉著人潮掩護,貓腰衝到城門洞下。安塞縣城門老舊,門板厚實,門閂卻不算堅固。王五抽出腰刀,和眾人用刀尖、撿來的鐵釺,拼命撬砸那大門閂。木頭“咔咔”作響,在那一片喧囂裡幾乎聽不見,卻是活命的指望。
城裡的趙德全聽得外面殺聲震天,撞擊不斷,魂都飛了。他指著張子文李文泰吼:“都是你們!早肯出糧,何至於此!現在好了,城要破了,誰都跑不了!”
張、李二人也慌了神,沒料想這些泥腿子真敢拼命,動靜還這麼大。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巨響從城門傳來!接著便是潮水般的歡呼和腳步聲!
“城破啦!”
“門開啦!”
王五他們竟真在亂中砸斷了門閂!饑民像決堤洪水,瞬間湧進安塞縣城!
高迎祥一馬當先,揮著豁口腰刀大吼:“隨我去縣衙糧倉!擋路者死!”
人群徹底瘋了,衝進街道,見高門大戶就砸,見穿綢緞的就搶。平日作威作福的衙役、士紳家奴,此刻抱頭鼠竄。張子文、李文泰想從後門溜,卻被眼尖的饑民認出,眨眼就被人潮吞沒……
……
北京的乾清宮,地龍燒得正旺。
崇禎皇帝朱由檢卻覺得心裡一陣陣發冷。他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三份剛到的六百里加急奏章。
一份厚實些,是魏忠賢的密奏。裡面詳詳細細說了陝西的慘狀,說了秦王如何頑固,拒不移藩。也說了,高迎祥在安塞聚眾起事,攻破了縣城。張獻忠殺官叛逃,眼下不知所蹤。
奏報最後提了一句,已尋得米脂驛卒李鴻基之蹤跡,牛金星正在趕往那裡,很快就能把他給招募了.
另一份是孫傳庭的軍報。新軍操練已有成效,兒郎們求戰心切。但陝西全境糜爛,到處都是吃不上飯的流民,光靠兩萬兒郎的刀槍,恐怕很難壓下去,還請皇上聖裁方略。
看到“高迎祥”三個字,崇禎的眼皮跳了一下。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歷史的車輪,帶著血腥氣,開始碾過來了。
看到“張獻忠不知所蹤”時,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捏得奏章邊角都皺了。
這條泥鰍,還是讓他滑脫了手!此人兇悍狡詐,還勝過李自成!這一脫韁,不知要掀起多大風浪。
唯有看到“李鴻基之蹤跡已得,牛金星正在趕往”時,他緊繃的心絃才稍稍一鬆。還好,最大的那個變數,眼下還在籠子裡。
他還看到一份遼東來的急報,說是朝鮮江華水道已全面冰封,東虜大軍在漢城集結,戰事一觸即發。
還真是內外交困啊!
崇禎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圖》前。他的目光,從陝西移到朝鮮,再移到遼東,最後又死死釘回陝西那片土地上。
亂局已開,煞星已現。但這一切,並未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默片刻,眼底卻不見慌亂。他幾個月前就讓孫傳庭、曹文詔、周遇吉在陝西招募、訓練這兩萬算在京營額度裡面的新軍,為的是甚麼?防的,就是今日!這筆投入,如今看來,正是時候能派上用場的本錢!
他轉過身,聲音沉穩有力,不帶一絲猶豫。
“王承恩。”
“奴婢在。”司禮監太監王承恩立刻躬身應道。
“傳諭孫傳庭。”崇禎語速不快,卻字字千鈞,“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著他即日整飭新軍,會同曹文詔、周遇吉二將,開赴安塞!朕給他這支精兵,不是擺著看的!務必將高迎祥部叛匪一舉蕩平,以雷霆之勢,震懾不臣!”
“奴婢明白!”
“再擬一道密諭給魏忠賢。”崇禎的目光銳利起來,“讓他去告訴秦王!朕知道他的藩庫和莊園裡積穀甚多。給他兩條路選:要麼,立刻拿出五十萬石糧食,用於陝西賑災,朕便準他暫留西安,移藩之事容後再議;要麼,就讓他等著接旨,朕即刻下詔,更封其藩國於貴州苗疆!讓他自己掂量!”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森寒:“還有,告訴魏忠賢,李鴻基必須牢牢控住!張獻忠,廣發海捕文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奴婢遵旨!”王承恩深深低下頭,快步退出傳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