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我方勝利轉進江華島,韃子兵敗退漢城!(第一更)
莽古爾泰的臉色鐵青。
他看著那片混亂的江灘,看著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巴圖魯冷僧機的無頭屍體被親兵搶了回來,擺在地上。
那身漂亮的藍色棉甲,如今沾滿了泥汙和血塊。
“爺…貝勒爺…”一個分得撥什庫跪在地上,聲音發顫,“衝上去的弟兄…折了七十多騎,帶傷的更多…那明狗的火炮,邪性得很!打出的不是實心彈子,是一片鐵雨,擋不住啊!”
莽古爾泰沒說話,腮幫子的肌肉咬得一稜一稜的。七十多騎啊,還是死透了的,跟著盾車進攻明軍正面的勇士也死傷了小一百,這樣一算連死帶傷的,一整個牛碌就這樣沒了?
這損失.有點大啊!
他抬眼望向遠處明軍的車陣。
那陣依舊扎得牢固,像只縮起來的鐵刺蝟。陣前硝煙還沒散盡,隱隱約約能看到幾門黑沉沉的炮口,正對著這邊。
江風吹過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火硝的嗆人氣息。
他手下的勇士們,第一次沒有嗷嗷叫著要撲上去報仇,反而有些騷動。戰馬都不安地踩著蹄子。
硬衝?
莽古爾泰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衝下去,或許能啃動。但得填進去多少正藍旗的好兒郎?就為了一個嚇破膽的朝鮮王?
他瞥了一眼身後。
隊伍裡黑壓壓的,全是剛才驅趕來的朝鮮百姓,如今都成了俘虜,怕是有上萬人。漢城裡的府庫,想必也有不少油水。就算沒有,還能從朝鮮老百姓那裡刮。
這趟出來,本錢已經撈足了。
為了口閒氣,把老本賠進去,不值當。
“哼。”他冷哼一聲,像是把胸口的悶氣吐出去,“南蠻子也就仗著幾門邪炮,縮在烏龜殼裡逞能!”
他猛地一揮手:“收兵!帶上咱們的人,帶上掠獲,得勝回漢城!”
“告訴兒郎們,這仗不算完!且讓南蠻子多活幾日!”
號角聲嗚嗚響起,不再是進攻的激昂,而是撤退的命令。
後金的兵馬開始動了。他們押解著哭哭啼啼的朝鮮俘虜,收斂著同袍的遺體,如同退潮的藍色鐵流,緩緩向著漢城方向退去。
陣列依舊保持著警戒,顯示出強軍的紀律。
但那股子一往無前的銳氣,終究是洩了。
……
明軍車陣裡,死一般的寂靜保持了片刻。
直到確認韃子兵真的退遠了,退到了安全距離,再也沒有殺回來的意思。
不知是誰先喘了一口粗氣。
緊接著,巨大的、劫後餘生的歡呼聲猛地炸開,幾乎要掀翻江面上的天空!
“勝了!韃子退了!”
“俺們打贏了!哈哈哈!”
士兵們丟下兵器,一屁股癱坐在地,這才發現手腳軟得跟麵條一樣。有人笑著,笑著就開始哇哇大哭。更多的人是摸著身上完好的零件,一臉的難以置信。
趙勝拄著長槍,喉嚨幹得冒火。他踹了一腳旁邊還在發愣的李二狗:“慫娃!沒死就吱一聲!”
李二狗“啊”了一聲,摸摸自己胸口的箭傷處(因為甲好,只破了點皮),又看看遠處韃子退兵揚起的塵土,咧開嘴傻笑起來:“頭兒…咱,咱好像贏了?”
“把‘好像’去了!”趙勝也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是贏了!孃的,真不容易!”
炮位那邊,王二和手下弟兄們顧不上歡呼,正拿著蘸水的刷子,嗤嗤地給打得滾燙的炮身降溫。
白汽瀰漫,混著硝煙味。
一個年輕炮手看著炮口,喃喃道:“二哥,這大傢伙…真厲害啊!”
王二抹了把臉上的黑灰和汗水:“廢話!這可是皇上和湯老爺指點著造的好東西!趕緊收拾利索!鬼知道韃子還來不來!”
他雖然罵著,但眼角眉梢也藏不住那點得意——這一戰最大的功臣,就是這幾門大炮!
……
土坡上,楊嗣昌感覺自己的腿肚子有點轉筋。
他悄悄扶了一下身邊親兵的肩膀,才站穩當。
楊鎬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文弱…萬幸,萬幸啊…韃子,韃子兵敗退往漢城了!”
兵敗退往漢城!
而取勝的一方,卻要轉進江華島.
楊嗣昌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慚愧:“京甫先生說的是。仰仗陛下洪福,將士用命…我等,僥倖不負聖恩。”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後怕。
他們比當兵的精得多了。
贏了的這一陣,是靠了地利,靠了這江水攔著,讓韃子騎兵衝不起來。
更是靠了那幾門前所未見、能打霰彈、還能拖著跑的千斤銅炮,打了韃子一個措手不及。
若是平原野戰,若是韃子有備而來…
楊嗣昌不敢往下想。
“收斂傷亡,清點戰果。加固營防,謹防虜騎去而復返!”他沉聲下令,語氣恢復了欽差的威嚴。
“得令!”
……
黃得功和李長根等武將沒閒著。
他們帶著親兵在陣前巡視。
看著那些被霰彈打成篩子的韃子人馬屍體,看著陣前被韃子箭矢射倒的自家弟兄,幾人臉色都凝重。
“狗孃養的,是真悍勇。”李長根啐了一口,“要不是這炮…” 黃得功點點頭,用刀尖撥拉了一下地上一個正藍旗馬甲的屍體:“再悍勇,也是肉長的。槍子炮子,照樣穿他透明窟窿!”
他轉身對跟著的幾個哨官、把總說道:“都看真著了?韃子不是閻王爺座下的小鬼,刀槍不入!陣列得穩!火器得狠!長槍得頂得住!再加上咱們的新炮,就能揍他狗孃養的!”
“今天這仗,火炮首功!回去都跟底下的兵娃子說,往日怎麼練,日後還得加碼練!火器營和步騎的配合,是保命立功的門道!”
“卑職明白!”軍官們紛紛抱拳,臉上多了幾分血戰得勝後的自信心。
這一仗,讓他們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一種真的可以消滅建州韃子的神兵利器!
……
與明軍陣中的喧囂和忙碌相比,朝鮮國王的車駕周圍,死寂得可怕。
李倧癱坐在馬車裡,手指死死摳著身下的錦墊。
外面的歡呼聲,像一根根針,扎進他的耳朵裡。
贏了?
天兵贏了。
可他為甚麼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的眼前,總是晃動著那些被遺棄在後方,慘遭屠戮的子民絕望的臉。他的耳邊,迴盪著他們被箭矢射中、被馬刀砍倒時的淒厲慘叫。
如今,這些人又成了韃子的俘虜,被繩索串著,走向暗無天日的未來。
而自己,這個一國之君,卻要靠拋棄子民來苟全性命。
“噗…”李倧喉頭一甜,竟硬生生嘔出一小口血來,濺在明黃色的袍服上,觸目驚心。
他無力地閉上眼睛。
“王上…”車外,傳來領議政李元翼沙啞的聲音,帶著哭腔。
李倧不想應,也沒臉應。
其他的朝鮮大臣們,也都失魂落魄地站著。有些人偷偷抹淚,有些人面如死灰。
“勝利”的滋味,原來是這般苦澀,這般屈辱。
金成煥握著刀,站在車駕旁。他的忠誠毋庸置疑,但此刻,他的內心充滿了迷茫。
他保護了王上,可朝鮮呢?
那些被拋棄的,難道不是王的子民嗎?
那些耀武揚威、決定著他們生死去留的明國天兵,真的是來拯救朝鮮的嗎?
他看向那些歡呼的明軍,眼神複雜。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恐懼和疏離。
樸順昌拖著一條傷腿,終於踉蹌著追上了隊伍。他躲在一輛破車後面,不敢靠近。
他看著王室車駕的死寂,又看看明軍的歡騰。
他的心,涼透了。
君父無能,護不住百姓。
父國殘忍,視他們如草芥。
朝鮮的路,到底在哪裡?難道活下去,就只能像這樣,被人用繩子牽著,像牲口一樣趕來趕去嗎?
……
“船!是咱們的船!”
午後時分,望哨突然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漢江下游,出現了一片帆影。
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當先一艘大福船上,高高飄揚著一面“黃”字帥旗。
登萊總兵黃龍,率著水師艦隊,終於到了。
這一段水道可著實不好走,雖然江面挺寬,但水底下有暗礁,得虧楊鎬有經驗,第一時間讓黃龍去找了南陽岸邊的老水手帶路,要不然還真沒那麼快過來。
大小船隻艱難地逆水而行,靠近了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江岸。
楊嗣昌和楊鎬都鬆了口氣,整了整衣冠,上前與水師派來的將領接洽。
“奉旨,登萊總兵官黃龍部,前來接應欽差楊大人,朝鮮國王一行移駕江華島!”
看到了高大的戰船,明軍心裡更踏實了。朝鮮君臣們麻木的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生氣——至少,能離開這片傷心地了。
登船的過程,沉默而壓抑。
明軍將士們攙扶著傷員,收拾著器械,有序登船。
朝鮮王室和百官們,則像一群失了魂的木偶,被御前軍計程車兵們“護衛”著,踏上了跳板。
楊嗣昌和楊鎬最後登上座船。
他們站在船頭,回望這片狼藉的江灘,回望漢城的方向。
夕陽正把天空和江水都染得一片血紅。
“京甫先生,”楊嗣昌緩緩開口,“這保全朝鮮的第一步,總算是…跌跌撞撞,成了。”
楊鎬花白的眉毛抖動了一下:“成了嗎?怕是…才剛剛開始啊。”
兩人沉默不語。
船隊拉起風帆,緩緩駛離江岸,向著下游的江華島方向而去。
把他們剛剛獲得的“勝利”,和朝鮮國無盡的屈辱與悲傷,都留在了那片被鮮血浸透的江灘上。
未來的路,如同這被夕陽染紅的江面,看著寬闊,卻暗流湧動,前途未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