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崇禎恩情大派發,江南豪紳來買單(日萬完成)
文華殿裡,檀香嫋嫋,氣氛卻有些深沉。
崇禎皇帝朱由檢坐在御案後,眉頭微蹙。底下站著內閣首輔黃立極、群輔孫承宗、禮部右侍郎錢謙益、戶部尚書畢自嚴、兵部尚書王在晉、英國公世子張之極,以及武清侯、宗人府丞李誠銘。
司禮監秉筆太監徐應元侍立一旁,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奏疏。
“徐伴伴,”崇禎的聲音帶著好像是偽裝出來的哀傷,“唸吧。”
“奴婢遵旨。”徐應元躬身應道,隨即展開奏疏,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臣等大同府鎮國將軍朱充燿、輔國將軍朱鼐鉉、奉國將軍朱鼐鑫……等二百七十三人,泣血頓首,叩乞天恩……”
這封由大同中低階宗室聯名的“乞恩更封以全性命疏”,字字泣血,句句含悲。疏中痛陳大同府地瘠民貧,連年災荒,朝廷歲祿拖欠經年,宗室子弟困頓至極,衣食無著,甚至已有族人餓斃。聽聞七位郡王得蒙聖恩,獲准南遷富庶之地,他們這些將軍、中尉、無爵宗室,同為太祖高皇帝血脈,懇請皇上垂憐,一併恩准南遷,“以全性命,免作餓殍”。
徐應元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大殿裡。唸到最後,那“泣血頓首”、“叩乞天恩”的字眼,更是透著一股絕望的哀鳴。
崇禎聽著,臉上的悲憫之色越來越濃。他放下手裡的黃花梨木杯,長長嘆了口氣,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諸臣。
“諸卿都聽見了?”崇禎的聲音低沉,帶著明顯的為難,“大同那七個郡王,朕已答應借內帑銀子,幫他們搬家安頓。這錢,朕出了,不花朝廷一文!”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可如今……還有這許多將軍、中尉、無爵宗室,也都是太祖子孫,眼巴巴望著朕。他們也要南遷,也要活命,也要找朕借錢……”
崇禎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戶部尚書畢自嚴身上。“畢先生,”他點名道,“你是大司農,管著天下的錢糧。你說說,朕該怎麼辦?”
畢自嚴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來了”。
崇禎當然沒和他商量過怎麼“哭窮”,但“畢摳門”哭窮還用得著皇上教嗎?這不是手拿把掐的?只見他出班一步,腰彎得極深,聲音乾澀卻異常堅定:“回陛下,戶部……沒錢.實在沒錢啊!”
這“沒錢”二字,他說得斬釘截鐵,然後又強調了一番,來個“實在沒錢”!
殿內諸臣,包括崇禎在內,對這個答案都毫不意外。畢摳門,名不虛傳。
崇禎臉上悲色更濃,甚至抬手用袖角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朕知道……朕知道戶部沒銀子!國庫空虛,朕豈能不知?可朕……朕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同的這些宗親,在南遷途中死於飢寒,到了江南又淪為餓殍啊!他們都是朕的骨肉至親,太祖的血脈……朕於心何忍?”
他聲音哽咽了一下,帶著濃濃的無奈:“可是……朕的內帑裡也沒幾個子兒了。先前借給七位郡王的三十五萬兩,已是勒緊褲腰帶擠出來的。如今這些將軍、中尉、無爵宗室,少說也有兩千家。一家就算只借一二百兩,又是幾十萬兩的窟窿!朕的內帑……怕是要空了!”
底下站著的黃立極、錢謙益等人,聽著皇帝這番“哭窮”,心裡都在默默翻白眼。
空?萬歲爺您這內承運庫,怕是比太倉銀庫還滿當幾十倍吧?抄成國公府、抄代王府、抄晉商、收議罪銀贖罪田……這幾個月,一車車的銀子金子往宮裡運,誰看不見?光現銀就幾百萬兩打底!借出去百八十萬,對您來說,也就是兩成三成的存銀吧?您和“畢哭窮”學幹甚麼呀?人家管的戶部那是真窮!
可這話誰敢說?只能一個個低著頭,做出一副“羞愧無言”、“深為陛下憂心”的模樣。
崇禎看著階下大臣們這副“無言以對”的窘態,心裡冷笑,面上卻依舊悲慼。他再次嘆了口氣,彷彿下了很大決心:“罷了罷了……朕也知道,諸卿為難。朕……朕再想想辦法吧。”
他端起黃花梨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語氣似乎平復了一些:“內帑……擠一擠,再借個百八十萬,或許也能拿得出來。大不了,朕讓宮裡再節省一些.”
大臣們心裡剛鬆一口氣,暗道“果然如此”,卻聽崇禎話鋒陡然一轉,帶著濃濃的疑慮:“可問題是——畢先生,王師,還有諸位愛卿——你們說,這些將軍、中尉,還有那些無爵宗子,他們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江南,拿甚麼來還朕的銀子?朕借出去的是真金白銀,總不能打了水漂吧?”
這話一出,殿內氣氛瞬間微妙起來。黃立極、錢謙益等人心裡雪亮:來了!萬歲爺的“後手”來了!這“黑心小天子”又要故技重施,要給江南那幫富得流油計程車紳上新的“強度”了!只是這次,不知道他又要玩甚麼花樣?
崇禎的目光,帶著明顯的期待,緩緩移向了站在勳貴佇列裡的武清侯李誠銘。
李誠銘心裡叫苦不迭,知道該自己“獻忠”了。他暗罵一聲,硬著頭皮出班,躬身奏道:“陛下容稟。南下的這些宗室,並非全無進項。依《皇明祖訓》,鎮國將軍歲祿一千石,輔國將軍八百石,奉國將軍六百石,鎮國中尉四百石,輔國中尉三百石,奉國中尉亦有二百石。只要……只要南遷之後,朝廷能足額髮放歲祿,他們償還陛下所借路費、安置費及利息,應……應無問題。”
李誠銘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虛得慌。足額髮歲祿?做夢呢!
果然,崇禎立刻將目光轉向畢自嚴:“畢先生,戶部怎麼看?歲祿能足額髮放嗎?”
畢自嚴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回陛下,發不起!莫說足額,便是折色,也早已是十不足一!此乃實情,臣不敢欺君!”
崇禎聞言,非但沒有發怒,反而冷笑一聲,手指重重敲在御案上攤開的《皇明祖訓》上:“哦?發不起?畢先生,這個時候,就不講祖訓了?”
畢自嚴梗著脖子,一副直言敢諫的模樣:“陛下!非是臣不講祖訓,實在是……講不起了!天下困頓至此,若再拘泥於祖制虛文,強發歲祿,則九邊將士無餉,各地災民無糧,社稷傾頹只在旦夕!臣……寧負祖訓,不負社稷!”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連孫承宗都微微頷首:說的好,寧負祖訓,不負社稷!太祖皇帝泉下有知,也會挑起大拇哥誇一聲“真忠臣”的!
崇禎盯著畢自嚴看了片刻,臉上的冷意漸漸化開,最終點了點頭:“畢先生說得是。講不起了……那就得變通。寧負祖訓,不負社稷社稷沒了,祖訓等於零!”
他坐直了身體,目光掃視全場,聲音清晰而有力:“既然歲祿無法足額髮放,祖訓在此事上已難以為繼。那朕提議:准許南遷之大同宗室中,郡王以下之子弟,從事士農工商四民之業!準他們與普通士人一樣,參加科舉考試,入仕為官!”
此言一出,殿內諸臣心頭俱是一震!這是要推藉著大同宗室南遷的東風,推動放開藩禁了.
雖然這事兒在《問宗祿浩繁、秦晉民困、中原力竭,時艱若此,當何以處之策》這道科舉大比的策論大題中就開始力推,但是在黃宗羲憑藉“移藩填川之策”,拿下會試第二,並且成為殿試的榜眼後,大家都以為放開藩禁的改革會首先在“填川”之業中推行。
沒想到,皇帝已經有點等不及讓大明的中下層宗室成為代價了.
崇禎不給眾人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道:“至於藩禁之地域限制……為便於管理,也為了讓他們能自食其力,朕看,就劃省為界吧!只要不出其就藩所在之省,便不算違禁!如何?”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等於給這些底層宗室鬆了大綁。
原本大明朝廷對宗室的限制太嚴,原則上連所居之城都不許出,那“城”才多大一點啊!不許出城的規定,實際上也就絕了宗室子弟從事四民之業的可能。
黃立極反應最快,立即獻忠,聲音洪亮:“陛下聖明!此乃體恤宗親、因時制宜之良策!臣黃立極,附議!陛下仁德,澤被宗室,實乃社稷之福!”
他這“獻忠”的速度,真是越來越快,以至於有了個“黃立即”的綽號。
錢謙益慢了半拍,但也緊隨其後,連忙躬身:“臣錢謙益附議!陛下此策,既解宗室困頓,又開其生路,更顯天家仁厚,臣深為感佩!”
他一邊說,一邊心裡盤算著這事兒對江南士林可能的衝擊,但此刻,緊跟聖意才是第一位的。
畢竟,他是“水太涼”——“水太涼”的骨頭還沒柳如是硬呢,指望他當面和如今的崇禎唱反調還是有點難的。
不殺士大夫可不是朱明的祖訓。
孫承宗、王在晉、張之極也紛紛出言表示贊同。只有畢自嚴“畢哭窮”,眉頭依舊緊鎖。
“陛下,”畢自嚴再次開口,語氣帶著憂慮,“即便准許他們從事四業,參加科舉,可……可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遠水解不了近渴啊!他們初到江南,立足未穩,靠甚麼營生來償還陛下借出的鉅款?這利息……又如何支付?”
崇禎似乎早就等著他這句話,臉上露出了“你總算問到點子上了”的表情。
“畢先生所慮極是。”崇禎點點頭,語氣中帶上了玩味,“這不還有官田嗎?”
官田原來如此!!
錢謙益等幾個南邊來的東林君子終於明白萬歲爺今兒繞來繞去是甚麼意思了,這是要“與民爭田”啊!
崇禎站起身,走到御案旁懸掛的大明輿圖前,手指重點在南直隸和浙江的位置。
“畢先生,朕若沒記錯,南直隸各處,有官田數十萬頃,浙江亦有十數萬頃……兩省加起來,官田總數,當不下四五十萬頃吧?折算下來,就是四五千萬畝!這可是一筆鉅額資產啊!”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畢自嚴和眾人:“朕意已決:將南遷大同宗室之歲祿,一律折半!再按南直、浙江官田在太祖年間的科則標準,折算成所需之官田畝數!然後,從南直、浙江的官田中,劃出相應數額,分給這些大同宗室!”
崇禎的聲音斬釘截鐵:“這些土地,就抵了他們和他們子孫的歲祿!以後,無論他們生多少子孫,朝廷也不再額外增加土地,歲祿就以此田地產出為準!至於無爵宗人,一律賜予南直或浙江官田四十畝!保他們一月能有一石米吃,餓不死就行!其餘生計,自行解決!”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最關鍵的一條:這些分下去的土地,其產出收益,必須優先償付他們所欠‘皇恩債’的利息!待利息還清之後,收益才歸其所有!”
崇禎的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諸臣,最後問道:“諸卿以為,朕這個法子,可行否?若覺得還行,就拿到廷議上去議一議吧!”
殿內一片寂靜。黃立極、錢謙益等人心中已是驚濤駭浪。萬歲爺這手筆……太大了!用江南的官田,去安置、養活北方來的宗室.不,應該是讓他們去向佔用這些土地的江南士紳收租,然後其中的大部分用來還債!
這等於把江南官田這塊巨大的利益蛋糕,硬生生切下一大塊,由皇帝和大同逃難來的宗室分肥(還完崇禎的恩情利息,剩下的都是窮苦宗室子弟的)!江南那些佔慣了官田便宜的豪紳大戶們……這回怕是要肉疼得跳腳了!
崇禎的這個“恩情”是派發給宗室了,可最終買單的,還得是江南的豪紳!
崇禎看著錢謙益複雜的神色,心裡那叫一個得意啊!
鬥地主,朕,可是真的用心學過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