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關門,放藩王!(第一更)
乾清宮裡,午膳剛擺上。
一張黃花梨木圓桌,四角擺著繡墩。崇禎居中坐了,周皇后在左,田貴妃在右,袁貴妃在下首。桌上不過幾樣時鮮小菜,一盆奶白的鯽魚湯,一盤子炒雞仔,一碟子醬瓜,一盤子剛蒸出來的白麵餑餑,熱氣騰騰。崇禎心情顯見不錯,臉上帶著笑,手裡一雙烏木鑲銀的筷子,正給周皇后碗裡夾了塊嫩肥的魚腩肉。
“皇后嚐嚐,今兒這魚湯熬得鮮。”
周皇后抿嘴一笑,溫婉道:“謝皇上。”她性子端靜,即便高興,也只在眉梢眼角透出些喜氣。
崇禎又給田妃、袁妃各夾了一箸醬瓜:“你們也吃,別拘著。”
田妃年紀最小,性子也活潑些,此刻眼睛亮晶晶的,拍著手道:“皇上方才說帶我們去清華園,可是真的?妾身和袁姐姐在宮裡可悶壞了!”
袁妃也連連點頭,臉上是掩不住的期待。
崇禎哈哈一笑:“君無戲言!過兩日,等襄垣王和靈丘王他們安頓好了,朕就帶你們去。聽說清華園裡荷花開得正好,咱們也去泛舟遊湖,鬆快鬆快。”
周皇后細心地替崇禎盛了半碗湯,擱在他面前,柔聲道:“皇上,既是去清華園,不如也請皇嫂同去?她一個人在慈慶宮,也怪冷清的。”
崇禎聞言,笑容更深了些:“皇后思慮周全。是該請皇嫂同去。朕記得,皇嫂的父親張國紀,在清華園左近也有一處別業,正好讓他們父女團聚,說說話。”
田、袁二妃聽了,更是歡喜,嘰嘰喳喳說起要帶甚麼衣裳,備甚麼點心。
崇禎看著眼前這難得的溫馨,連日來緊繃的心絃也鬆了幾分。諸事順遂,遼東藩鎮初定,大同宗室南遷也在按部就班進行,內帑日漸充盈,連帶著這乾清宮裡的飯食,似乎都比往日香些。
他剛端起湯碗,準備喝一口,外頭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快又亂。
崇禎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只見司禮監秉筆太監徐應元,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也顧不得儀態,撲通一聲跪倒在桌邊不遠的地上,喘著粗氣,聲音都變了調:
“皇……皇上!不好了!廷議……廷議議出妖蛾子了!”
殿內溫馨的氣氛瞬間凝固。
周皇后和田、袁二妃都停了箸,驚訝地看著徐應元。
崇禎擱下湯碗,臉上那點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慌甚麼!天塌了不成?說清楚,怎麼回事?”
徐應元嚥了口唾沫,努力平復氣息,語速飛快:“回……回皇上!奴婢奉旨聽著廷議……禮科給事中魏照乘……他……他提出要給那些願意‘填川’的藩王……恢復護衛!”
“甚麼?!”崇禎霍地站起身,黃花梨木的圓凳被他帶得向後挪了寸許,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其實他早就在心裡盤算過這事兒!
不為別的,就因為他知道,好些老牌藩王,家底厚實得很!遠不是大同那些窮宗室能比的。遠的不說,開封的周王,那是有名的富甲一方。歷史上開封被圍,周王朱恭枵隨便掏一掏自家的銀庫,就拿出百萬家財犒軍守城!這份豪氣,代王朱鼐鈞那點家當拍馬都趕不上。
還有西安的秦王、太原的晉王、武昌的楚王、成都的蜀王,哪個不是坐擁金山銀山?就連洛陽那個被自己親爹寵壞了的福王,府庫裡也堆滿了金銀珠寶。
這些藩王,若能拿出銀子來幫朝廷分憂,哪怕只是接過去鎮壓西南那些土司叛亂,或者去扛起陝西幾個邊鎮(比如河西走廊、西寧衛)的擔子,他崇禎肩上的壓力就能輕一大截!
這念頭在他心裡轉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茲事體大,藩王掌兵,自打永樂爺靖難之後,就成了朝廷最大的忌諱。他一直在等,等自己威望更高些,等局面再穩些,最好是等扛過了那要命的“己巳之變”,再尋個由頭,小心翼翼地捅破這層窗戶紙。
可萬萬沒想到啊!
這馬蜂窩,居然有人替他捅了!
還是個小小的禮科給事中!
崇禎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沉聲問:“魏照乘?他是哪一派的?廷議上,其他人怎麼說?”
徐應元忙道:“回皇上,這魏照乘是東林一派的人。更……更奇的是,今日廷議上,錢侍郎(錢謙益)、李侍郎(李邦華)、侯少卿(侯恂)他們……都在幫腔!都說魏給事中所言,不無道理,可以詳議!”
崇禎愣住了。
都在幫腔?
如果只是魏照乘一個人跳出來,那可能是這小子揣摩上意,想搏個“獻忠”的名頭。但整個東林大佬都下場幫腔……這味道就完全不對了!
他們想幹甚麼?
崇禎心思電轉,嘴角卻慢慢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手指在光滑的黃花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徐應元。”
“奴婢在!”
“去,”崇禎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傳朕口諭:著內閣首輔黃立極、群輔孫承宗、兵部尚書王在晉、戶部尚書畢自嚴、禮部右侍郎錢謙益、兵部侍郎李邦華、禮科給事中魏照乘、英國公張之極、武清侯李誠銘,即刻至文華殿召對。”
他頓了頓,補充道:“讓……肥翁(楊嗣昌)和新科狀元牛金星也去。”
“奴婢遵旨!”徐應元不敢怠慢,爬起來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復了安靜,只是那飯菜的熱氣,似乎也涼了幾分。
周皇后擔憂地看著崇禎:“皇上……”
崇禎擺擺手,臉上又浮起一點笑影:“無妨。你們接著用膳。朕去會會這些……忠臣。”
午後,文華殿。
殿門大敞著,卻沒甚麼風,空氣有些悶熱。崇禎坐在御座上,手裡搖著一把素面摺扇,目光在階下肅立的群臣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站在最末的禮科給事中魏照乘身上。
這魏照乘四十來歲年紀,麵皮白淨,留著三綹短鬚,此刻垂手低頭,顯得頗為恭謹。
“魏卿,”崇禎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好奇,“廷議之上,你提出要為‘填川’藩王恢復護衛之制,朕聽著新鮮。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魏照乘沒想到皇帝第一個點自己,心頭一緊,連忙出班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以為,西南川黔滇之地,山高林密,土司林立,叛服無常。奢安之亂雖暫平,然餘孽未靖,隱患猶存。朝廷若僅以流官、客兵鎮守,耗費錢糧無數,且鞭長莫及,難以長治久安。”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下皇帝臉色,見崇禎聽得認真,並無不悅,膽子大了些,繼續道:“《皇明祖訓》有云,藩王可設護衛,以屏藩帝室,鎮守要害。今陝藩諸王,世受國恩,值此國朝用人之際,若其忠心體國,自願請纓,移鎮川黔險要之地,並準其重建護衛,一則可為朝廷分憂,節省軍費;二則藩王世鎮,根基深厚,可收震懾宵小、永固邊疆之效!此乃一舉兩得之策,故臣斗膽進言!”
崇禎點點頭,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其他人:“諸卿以為如何?”
黃立極身為首輔,率先出列,眉頭緊鎖:“陛下!藩王掌兵,乃國朝大忌!自靖難之後,朝廷削藩之策行之百年,方有今日之安。若貿然重啟護衛之制,恐啟藩王覬覦之心,重蹈漢之七國、唐之藩鎮覆轍!臣以為,萬萬不可!”
王在晉立刻跟上,聲音洪亮:“黃閣老所言極是!兵權乃社稷根本,豈可輕授藩王?川黔之事,當以朝廷經制之兵剿撫並用,徐徐圖之,豈能行此飲鴆止渴之策!”
畢自嚴也沉聲道:“戶部艱難,人所共知。然藩王若擁兵自重,其耗費必遠超朝廷經制之兵!且一旦尾大不掉,後患無窮!臣附議黃、王二公之言!”
帝黨三人旗幟鮮明地反對。
崇禎的目光轉向了錢謙益、李邦華等人。
錢謙益感受到皇帝的目光,連忙斟酌著詞句:“陛下……魏給事中所言,或有可取之處。然……此事關係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臣以為,即便可行,也需嚴加限制。”
李邦華也趕緊補充:“錢侍郎所言甚是。臣等廷議時亦曾言明,恢復護衛,須有三不可缺之條件:其一,該藩王必須自願請纓,移鎮確係險要、非藩王坐鎮不可之地;其二,該藩王必須素來忠謹守法,無任何劣跡前科;其三,護衛之設,須有嚴格規制,兵員、糧餉、駐地皆由朝廷核准節制,絕不可使其成為國中之國!”
侯恂也附和道:“正是!若無此三限,則此策斷不可行!”
崇禎聽著,心裡跟明鏡似的。
東林這幫人,果然是在搞事!
他們哪裡是真想恢復藩衛?分明是拿這個當幌子,轉移視線,順便給他崇禎挖坑!這“三限”提出來,看似周全,實則把門檻設得極高——自願去兇險之地?忠心守法無劣跡?還得自己主動申請?這三條篩下來,能剩幾個藩王?也許在他們看來,搞到最後,都不會有任何一個藩王主動請纓.
不過……崇禎卻相信如今的一眾藩王之中,至少還有一個有種的!
崇禎臉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諸卿所言,皆有道理。黃先生、王先生、畢先生憂心社稷,拳拳之心,朕深知。錢先生、李先生、侯先生所慮周詳,提出‘三限’,亦是老成謀國之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此事關乎祖宗成法,更關乎江山社稷,不可不察。這樣吧……”
崇禎轉向黃立極:“黃先生,你領個頭,將今日廷議上諸卿所議,尤其是魏卿之策,以及錢卿等所提‘三限’,還有諸卿各自的意見,無論贊成反對,都詳詳細細,整理成題本,呈遞御前。朕要一一覽閱。”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記住,是‘各自’的意見。誰說了甚麼,都要寫清楚。朕要知道,每一位愛卿,在這關乎國本的大事上,究竟是何態度!”
這就是“憑據”啊!君前無戲言,何況還有白紙黑字?那幫東林黨只要在題本上留下了支援恢復藩衛的事兒,那崇禎接下去就可以開始推了。
反正“黃立即”、“張獻忠”、“必哭窮”這幾位的立場是可以很靈活的。等到時機成熟,廷議就能透過“恢復藩衛”,接下去就能名正言順推行了。
黃立極心頭一凜,知道皇帝這是要留下書面憑證.於是他立即躬身應道:“臣……遵旨。”
崇禎滿意地點點頭,又忽然想起甚麼,問道:“對了,今日廷議,可還議了其他緊要之事?”
一直沒說話的孫承宗,此時上前一步,沉聲道:“回陛下,兵部李侍郎提及,朝鮮國告急文書雪片般飛來,建虜似有傾巢東顧、大舉侵朝之意!廷議之上,對此事亦有議論。”
崇禎“哦”了一聲,眉頭微蹙,正要細問。
殿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靴聲!
只見徐應元一路小跑著而來,手裡捧著一份插著羽毛的急報,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幾分,幾乎是衝進殿來:
“皇上!遼東、登萊六百里加急塘報!建虜……建虜大兵,已渡過鴨綠江,大舉侵入朝鮮!朝鮮王京……危在旦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