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別磨蹭,快上路,去朝鮮,挾李王!(第一更)
錦衣衛詔獄最裡頭,那間泛著黴味的牢房之中。
楊鎬蜷在草堆上,盯著石牆上那點子透進來的光,眼神空落落的。
他在這鬼地方熬得太久了。頭髮早已花白稀疏,亂糟糟結成一團,沾滿了說不清的汙穢。身上那件囚衣破得不成樣子,底下露出瘦削見骨的皮肉,也是髒得看不出本色。一股餿臭氣,他自己早聞不見了。
當年經略遼東、節制大軍的威風,半點不剩。
如今就是個等死的老囚徒。
偶爾聽見外頭看守扯閒篇,說甚麼“議罪銀”的事兒。他心裡頭也閃過念想,盤算家裡還能不能湊出銀子,把他贖出去,哪怕換個地方圈禁,也比爛死在這大牢裡強。
可這念頭也就一閃。
因為他的家底早就掏空了,沒有銀子可以交議罪銀了。當初為了保他一條老命,不知打點了多少銀錢,才換來個“監候處決”,沒立馬掉腦袋。眼下哪裡還有錢?
再說了,他犯的是薩爾滸大敗的罪過!幾萬條人命填進去,大明的國運都跟著栽了!這等罪過,是花銀子能贖清的?就算真的能贖,不得要幾百萬兩?
一番胡思亂想,心頭又是一陣絕望,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日子,熬一天算一天,熬到盡頭,也就是個死。
突然,外頭一陣急促腳步聲,還混著看守討好的吆喝。
“楊老爺!楊老爺!您的好日子到了,小的給您道喜了!”
楊鎬渾身一哆嗦,差點癱軟下去。
道喜?詔獄裡頭,能有甚麼喜?殺頭才是喜!是解脫!
他眼淚唰地下來了,完了,到頭了。聖旨到了,要勾決了!
沒等他哭出聲,牢門鐵鏈子嘩啦一響,被人猛地扯開。
光線刺進來,楊鎬眯著眼,瞧見一個高大武官堵在門口。那人穿著飛魚服,按著腰刀,一臉兇相,眼神掃過來像索命的利刃。
後頭還跟著幾個頂盔貫甲的軍漢,一看就是百戰老卒,絕非獄中看守。
楊鎬心涼透了,真是來提人去殺頭的!
一想到要殺頭,楊鎬的眼淚忍不住就下來了,哭聲也控制不住地響了起來。
那武官開口,聲如洪鐘,震得牢房裡嗡嗡響。
“哪個是楊鎬?”
邊上一個看守趕緊彎腰指著他:“總爺,就是他……就是楊鎬。”那看守又扭頭,對哆嗦著的楊鎬低喝:“京甫先生!別嚎了!快跟這位總爺走!您的好日子來了!”
楊鎬魂飛魄散,好日子?這分明是送他上路!
他老淚縱橫,掙扎著想爬起來,腿卻軟得厲害。只當要上枷鎖鐐銬了,還想討幾句軟話,待會兒求個痛快。
那武官卻極不耐煩,一揮手。
“帶走!”
兩個軍漢立刻撲上來,一人一邊,架起楊鎬的胳膊就往外拖。楊鎬腳軟,幾乎是被拖著走。他閉著眼,心說完了完了。
可一路拖出陰暗牢房,穿過錦衣衛衙門那森嚴院落,直到大門外,卻沒見著預想中的囚車,也沒劊子手影子。
只有一輛半舊不新的青幔馬車停在那兒。
架著他的軍漢也沒給他上刑具,就把他往馬車邊上一杵。
楊鎬愣住了,呆呆看著那馬車。這不像是殺頭的配置啊?但也不像是要放人啊!
他壯著膽子,顫聲問那為首的兇悍武官:“這位……總爺,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那武官瞥他一眼,吐出三個字。
“積水潭。”
說完,再一揮手。軍漢拉開車門,直接把楊鎬塞了進去。那武官自己也翻身上馬,喝令一聲,馬車便骨碌碌動起來,在一小隊騎兵護衛下,往城北積水潭方向去了。
馬車顛簸,楊鎬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積水潭?那是御馬監駐防地之一啊。去那兒做甚?殺頭應該去西四牌樓啊!
他偷偷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街市景象飛快掠過,確實不是去西四牌樓的路。他這心裡,稍微定了一些,但還是亂麻一團似的。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慢了下來。外頭傳來的不再是市井喧鬧,而是陣陣操練的號令聲,金鼓聲,還有大隊人馬移動的沉悶腳步聲。
車停了。車門被拉開。
“出來!”
楊鎬又被架了出來。雙腳落地,他抬頭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眼前哪裡還是記憶裡那個鬆鬆垮垮的積水潭校場?
這裡分明是一片肅殺軍營! 積水潭大營,旌旗招展,營壘森嚴。
一隊隊兵士正在調動。放眼望去,全是青壯悍卒。
步卒們扛著新簇簇的鳥銃,銃口閃著寒光。長槍如林,槍頭銳利。還有騎兵勒馬待命,甲冑齊全。更遠處,六門“千斤炮”都裝上了大的有點離譜的輪子,被騾馬拖著,炮身是暗金色的,看著好像是青銅鑄成的。
這是足足數千精銳!那軍容之盛,士氣之旺,楊鎬這輩子都沒見過幾回。他當年經略遼東時,手下兵馬雖多,卻多是疲敝之師,只有李家的家丁才有這般虎狼氣象!
這是誰的兵?
沒等他想明白,就被那武官推了一把,踉蹌著朝點將臺方向走去。
點將臺上,一人負手而立,正看著臺下軍陣操演。
那人穿著白色緙絲雲肩通袖龍襴曳撒,外罩一副精巧的金漆山文甲,腰佩長劍。身姿挺拔,面容年輕,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楊鎬不認得,卻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領他來的兇悍武官快步上臺,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陛下!罪臣楊鎬帶到!”
陛下?!果然是當今天子!楊鎬在錦衣衛詔獄裡面就聽人提前這位少年天子是個狠角色,登基以來,對內重拳出擊,狠狠搞錢,搞來的錢又大多用來辦新軍和給九邊補餉。對外也重拳出擊,還專找蒙古軟柿子捶!捶出了威望,調過頭來繼續對內捶——這搞內鬥的手藝,比他爺爺萬曆強了不知道多少!
也不知道今日把自家提到積水潭相見是為了甚麼?不會是要殺頭祭旗吧?
想到這裡楊鎬腿一軟,噗通就跪倒在地,以頭搶地,渾身抖得篩糠似的。
“罪……罪臣楊鎬……叩見陛下!萬歲……萬歲……”
不知道是不是在詔獄關太久了,還是想到“殺頭祭旗”,這會兒他竟然連話都說不全了。
崇禎轉過身,目光落在臺下跪著的那團狼狽身影上,沒甚麼表情。
他也沒讓楊鎬平身,只對身旁一個穿著素色蟒袍的太監微微頷首。
那太監便是提督御前親軍的徐應元。他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文書,朗聲道:“楊鎬聽旨!”
楊鎬頭埋得更低,幾乎要鑽進土裡。
“罪臣……聽旨……”
徐應元展開那中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爾罪臣楊鎬,喪師辱國,罪無可逭。然朕念爾於朝鮮地理軍政尚有微末之用。今特旨起爾於詔獄,充為嚮導參議,隨軍前往朝鮮王京,監護朝鮮國王李倧移駕江華島。此乃爾戴罪立功之唯一機緣。功成,或可酌減罪愆;敗,則兩罪並罰,立斬不赦!欽此。”
念罷,徐應元將中旨捲起,走到楊鎬面前,塞到他顫抖的手中。
不是殺頭,真不是殺頭,而是要用他了!這可真是峰迴路轉啊!
楊鎬雙手捧著那中旨,只覺得有千鈞重。腦子嗡嗡的,狂喜之後便是巨大的茫然。
讓他感到茫然的,是這“監護”二字中的“監”.是監管?監護?監視?
他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聲音因恐懼和疑惑而更加顫抖:“罪臣……叩謝陛下天恩!罪臣……萬死必竭犬馬之勞!只是……只是罪臣愚鈍,懇請陛下示下……這‘監護’二字,具體……該如何行事?罪臣該如何‘監’,又如何‘護’?請陛下明示,罪臣才好……才好用力。”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生怕這問題觸怒了天威。
“監護?”崇禎的回答倒是坦誠,“朕便和你明說了!這監,就是給朕看住了他們,別讓他們跑了,降了!護,就是把他們全須全尾地送到江華島!然後,再‘監起來’,別讓他們跑了!因為朕需要有個朝鮮王廷去號召朝鮮八道義軍去抗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軍陣,又落回楊鎬身上,話語清晰無比,嗓門也放大了,顯然不再是說給楊鎬一個人聽的。
“朕再說得明白些。爾與欽差楊嗣昌,帶這四千兵進去。不是去商量,是去辦差!差事就一件:讓那朝鮮國主李倧,並他的王妃、世子,還有那些能主事的勳貴重臣,統統上船過海,移駕江華島!”
“自此往後,直到建奴滅亡,朝鮮王廷便設在江華島上。朝鮮的王,以後就在那島上,給朕號令他的三千里江山,共抗東虜,誓死不降!”
說到此處,崇禎語速稍緩,但每個字都更重三分,還帶著森嚴的殺氣。
“若朝鮮王識得大體,自願前去,爾等便好生‘護’送。”
“若是不願……”
崇禎冷哼一聲。
“那便是國難當頭,猶疑觀望,其心可誅!爾與楊嗣昌、徐啟年,就要設法‘幫’他們一把!這四千銳士,不是擺著看的!明白了嗎?哪怕是綁,也得給朕綁到江華島上去!再不識相,李朝子孫成千上萬,換一個又有何妨?這朝鮮,畢竟是大明的藩臣,現在就是他們為宗主盡忠的時候.可明白了?”
楊鎬趴在地上,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哪是“監護”,這分明是“挾持”!是要挾李王以令朝鮮啊!
當今皇帝行事果然夠狠夠辣啊!
崇禎接著又道:“如果明白了,那今日就上路吧兵貴神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