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京營兵,下崗啦(第十一更)
崇禎元年二月初七,清華園挹海堂。
屋裡地龍燒得暖,首輔黃立極的腦門上卻見了汗。他正帶著幾位閣老,還有總督京營戎政的英國公世子張之極、兵部侍郎兼協理京營戎政的李邦華,苦口婆心地勸皇上回宮。
“陛下,”黃立極躬著身子,聲音透著小心,“宣大邊牆外,插漢部遠遁,喀喇沁和建奴在寬河、大寧也算安分。孫祖壽報,兩河口築城的首批餉銀已到,不日即可動工。眼下…邊事暫穩,陛下駐蹕城外已近兩月,御駕親征之目的已達。再者,科舉大比在即,萬千舉子匯聚京師,陛下若一直居於園中,於殿試儀典,恐有不便……”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道理,中心思想就一個:皇上,您該回紫禁城了。
御座上的崇禎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黃花梨的扶手,沒言聲。
黃立極說完,偷眼覷了覷皇帝的臉色,心裡打著鼓。這位萬歲爺的心思,是越來越難琢磨了。
忽然,崇禎停了敲擊,目光越過幾位閣老,落在了張之極和李邦華身上。
“張卿,李卿。”
張之極一個激靈,趕緊出列躬身:“臣在!”
李邦華也緊隨其後:“臣在。”
“京營整頓的如何了?”崇禎的聲音不高,卻讓張之極後脊樑竄起一股涼氣。
張之極硬著頭皮回道:“回陛下,京營員額已初步清點完畢,實有…實有堪戰兵丁四萬餘人。”他報出這個數,自己心裡都虛。這四萬,還是把能拉來湊數的全算上了。
李邦華在一旁補充道:“陛下,眼下正加緊操練,汰弱留強,以期早日成軍。”
崇禎像是沒聽見李邦華的後半句,只抓住前半句追問:“加緊操練?那想必…此刻都在營中操演?”
張之極額上的汗珠子一下就冒出來了,順著鬢角往下淌。“在…在的…”他聲音發乾,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好!”崇禎猛地站起身,“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朕要親眼瞧瞧朕的精兵!擺駕五軍營大營!”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傳旨,令三千營、神機營所有兵馬,還有京師各處城門守軍,即刻開赴五軍營大校場集結!朕,要閱兵!”
張之極一聽,腦袋裡“嗡”的一聲,心道完了!
他這總督京營戎政,費了老牛鼻子勁,提前幾天打招呼、許好處,才能勉強湊出四萬人的數。要讓這幫大爺天天待在城南大營裡操練?純屬做夢!
京營兵丁,十有八九另有營生。當兵吃餉是副業,扛包、跑堂、做小買賣才是主業。只有各將官麾下那幾千家丁、親兵,才是充門面的。
現在皇上要立刻點驗四萬人,就是把刀架他脖子上,他也變不出來啊!
張之極正急得火燒火燎,一旁的李邦華卻突然開口:“陛下,此刻便召全體京營兵丁聚於五軍營,恐有不便。”
張之極聞言,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趕緊附和:“是啊陛下,倉促之間,恐難齊整……”
他心下還感激李邦華替他解圍,卻不料李邦華話鋒一轉,道:“京師內九外七共一十六座城門,眼下皆由五軍營兵丁值守。若悉數調往南城,城門防務空虛,萬一有事,恐釀大禍。”
張之極聽得一哆嗦,猛地抬頭看向李邦華。
這李邦華哪裡是在解圍?他這是在“獻忠”!他要當李獻忠!這話分明是把京營的底褲給掀了!
果然,崇禎立刻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李卿所慮極是。這好辦!”
他目光一掃:“李邦華,徐啟年,此事交由你二人去辦。調御前禁軍,即刻接管京師所有城門防務!原五軍營守門兵丁,速往五軍營大校場集結!”
“臣領旨!”李邦華和一旁的提督御前禁軍太監立刻躬身應命。
張之極眼前一黑,心裡徹底涼透。
北京城十六門的防務,就這麼輕飄飄地交出去了!從此,京營連最後一點實權——看城門——也沒了。
萬歲爺這是要對京營動真格的了!
晌午頭,日頭掛在天上,卻沒甚麼熱氣。
北京城南的五軍營大校場,一片破敗景象。轅門的旗子褪了色,歪歪斜斜地掛著。校場邊上的營房多有破損,場子地面坑窪不平。
此刻,這破敗的校場更是亂得像一鍋滾開的粥。
張之極提前快馬趕回來,嗓子都快喊劈了。他麾下的家將、家丁們四處奔跑,連踢帶打,拼命地想將那些稀稀拉拉趕來的兵丁聚攏起來。
“快!快列隊!”
“你!把號服穿上!像甚麼樣子!”
“那邊的!別磨蹭!皇上快到了!”
可任他怎麼吆喝,校場上聚集起來的人馬依舊稀稀拉拉。莫說四萬,連一萬都湊不齊。
而且這不到一萬人,看著比叫花子強不了多少。只有半數人勉強穿著破舊的鴛鴦戰襖或號服,另外一半人簡直是京城百業圖.
有穿著夥計短打的,有繫著油膩圍裙像是廚子的,有長衫打扮像賬房先生的,有粗布衣衫像是扛大包的,甚至還有幾個油頭粉面、拎著鳥籠子,活脫脫街面混混的德性。 這些人剛從北京外城的各個角落被緊急召來,一個個都是滿臉不情願,互相打聽出了甚麼事,場上嘈雜得像個集市。
張之極急得跳腳,正指揮家丁趕緊給那些沒穿號服的發衣服,試圖讓他們看起來像點樣子。
就在這時,轅門外突然傳來一陣低沉而有節奏的腳步聲,以及甲葉碰撞的鏗鏘之聲。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一隊盔明甲亮、軍容整肅的兵馬,簇擁著一杆明黃色龍旗,已然到了轅門口!
為首的騎士高舉一塊牙牌,聲音洪亮:“御駕至!迎!”
張之極腦子裡“轟”的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萬歲爺…已經到了!
崇禎皇帝在兩千御前親軍和兩千淨軍精銳的嚴密護衛下,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緩緩進入了五軍營大校場。
他面無表情,目光掃過眼前這片混亂不堪、如同災民逃荒現場般的景象。
校場上那稀稀拉拉的“兵丁”,那五花八門的穿著,那驚慌失措、連佇列都站不整齊的窩囊樣,全都落在他眼裡。
護駕的御前親軍們個個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眼神裡滿是鄙夷。對比之下,這京營簡直是一群烏合之眾。
崇禎勒住馬,靜靜地看了半晌。
整個校場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寒風吹過破旗的獵獵聲,以及一些兵丁因為緊張而發出的粗重喘息。
張之極連滾帶爬地跑到御駕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深深埋下,身子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臣…臣…萬死…”
崇禎的目光從張之極身上移開,掃向校場上那些惶恐不安的兵丁,一點沒有要發怒的意思。
他早就知道京營是甚麼德行了,上回當崇禎的時候,他不就是被這幫賬面兵坑得“上了樹”嗎?
所以再回爐當崇禎後,他就拿定了主意要讓這夥京營大爺知道甚麼叫“下崗”了!
一年一百六七十萬兩銀子,六七十萬石糧食,養個五萬“家丁”都足夠了。
若是有五萬“家丁”,他怎麼都不至於“上樹”!
想到這裡,崇禎語氣溫和低聲:“都起來吧。朕知道,你們許多人各有營生,吃這份餉,不過是朝廷給的一份貼補。”
這話一出,底下許多兵丁都愣住了,偷偷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崇禎繼續道:“往日如何,朕可以不究。但如今,東有建奴虎視,北有插漢窺邊,當兵吃糧,就是要保家衛國,是要真刀真槍上陣搏命的!朕看你們也不像能搏命的樣子啊!”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今日,朕給你們兩條路。”
“想留下的,站到左邊去!從今往後,專心當兵,糧餉朕給足,但也要給朕往死裡練!練好了,將來要真有戰事,就得有為國捐軀的準備!”
“不想幹的,或是自認吃不了這苦、擔不起這命的,朕不怪罪!站到右邊去!每人發五兩白銀的遣散安家費,今日當場發放!領了銀子,就回去安心做你們的營生,朝廷自此與你們兩清!”
N+1是沒有的,這幫京營賬面兵能拎出來的起碼有四萬,要發N+1,上百萬都擋不住一人五兩都得花出去二十多萬。
當然了,崇禎也不怕下面的人不肯下崗——不下崗,那就上戰場!
“是去是留,自個兒選!現在就開始!”
說完,崇禎便不再言語,端坐馬上,靜觀其變。
校場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兵丁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臉上滿是驚疑和權衡。
五兩現銀!也不算太少,足夠小戶人家幾個月的嚼穀!
幾乎沒甚麼猶豫,絕大多數人開始踉踉蹌蹌、卻又爭先恐後地往右邊湧動。廚子、夥計、賬房、力巴、混混…他們本就不是來當兵的,此刻有機會拿錢走人,幾乎無人願意留下。
只有零星一些原本就是軍官家丁、或實在無其他出路的人,遲疑地、稀稀拉拉地站到了左邊,人數看上去還不足三千。
張之極跪在地上,偷眼看著這涇渭分明、幾乎一邊倒的場面,臉上火辣辣的,心中卻莫名鬆了口氣。
京營這口黑鍋,終於不用他再背下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