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要飯才幾個錢?朕要乾的是攔路收費的大事業!(二十九)
常朝散了,百官魚貫而出。
崇禎卻沒回乾清宮,徑直去了文華殿。
黃立極、王在晉、畢自嚴、張之極、李誠銘五人,得了口諭,不敢怠慢,緊跟著也到了。
殿內,檀香嫋嫋。
崇禎端坐御案後,年輕的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銳利得很。
“都坐吧。”他聲音不高,聽著非常溫和。
“謝萬歲爺。”五人謝恩,在太監搬來的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腰桿挺得筆直。
崇禎目光掃過五人。
“明日廷議,議的是大同七王更封之事。”他開門見山,“此事,關乎大明國運,非同小可。諸卿,務必通力合作,全力以赴,務必讓廷議透過。”
黃立極是首輔,坐在最前頭。
他聽得“關乎國運”四個字,心頭一跳。不就是挪幾個郡王去江南吃飯嗎?至於嗎?
他小心翼翼地問:“萬歲爺的意思……是讓大同的郡王、將軍、中尉,還有那些無爵的宗子,都遷去江南就食,以減輕山西藩祿壓力?”
崇禎聞言,忽然哈哈一笑。
“就食?”他嘴角帶著一絲玩味,“那還是要飯啊!要飯才幾個錢?朕要乾的是攔路收費的大事業!”
“攔路收費?”
黃立極、王在晉、畢自嚴、李誠銘四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
這詞兒聽著……怎麼那麼像當強盜?先要飯,再當強盜?這路子,聽著怎麼有點老朱家當年創業的味道?
黃立極硬著頭皮,喉嚨有些發乾:“不知……不知萬歲爺想在哪裡……攔路收費?”
崇禎身子微微前傾,手指在御案上輕輕一點:“去東南沿海的通商口岸收!”
通商口岸?
黃立極、王在晉、畢自嚴、李誠銘四人,瞬間就明白了!
皇帝這是要把大同那七個郡王,都挪到泉州、寧波、廣州這些有海貿的地方去!
藉著郡王府的殼子,插手甚至推動市舶司的建立!還要讓這些王爺盯著市舶司!
這手筆……夠大!也夠狠!
可這事兒,沒那麼容易。
黃立極是老官僚,立刻想到難處:“萬歲爺,郡王……按祖制,是無護衛的。到了地方,無兵無將,如何行事?又如何……‘收費’?”他差點又把“攔路”說出來。
王在晉管兵部,介面道:“是啊,萬歲爺。郡王屬官,品級低微,不過教授、典膳之類,管管王府吃喝祭祀還行。地方有司,豈會買賬?”
畢自嚴是戶部尚書,愁的是錢:“萬歲爺,更封七王,沿途護送,安家落戶,營建府邸,耗費巨大。國庫……實在是捉襟見肘啊。”
李誠銘是武清侯,勳貴之首,也皺著眉頭:“萬歲爺,祖訓有言,宗室不得干預地方有司。王爺們到了地方,若與地方官起了衝突,或是被人彈劾‘干預有司’,這……”
崇禎聽著他們一條條擺困難,臉上沒甚麼波瀾。
等他們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
“郡王無護衛?”他冷笑一聲,“朝廷可以派兵護送他們南下!到了地方,再留下二三百精銳,名為‘保護’,實為‘監視’!這兵,朕從京營和錦衣衛裡挑!只聽朕的!”
黃立極等人心頭一凜。這是直接把皇帝的親兵,插到東南去了!
“屬官地位低下?”崇禎繼續道,“朕會派出錦衣衛千戶級別的官員,隨這二三百精銳一同南下!名義上,是協助王府屬官,保護郡王安全。實際上,就是朕的耳目!替朕盯著口岸!”
一個錦衣衛千戶,帶著幾百精銳親兵,常駐在郡王府……這分量,比一個知府都重了!
“至於祖制不得干預地方?”崇禎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郡王,有直奏御前之權!如果他們發現,口岸有誰侵吞官田、軍屯,偷漏商稅,甚至勾結海盜……就可以直接給朕上密揭!”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寒意:“地方官和朝臣,當然可以反咬一口,說郡王干預有司。但最終,誰是誰非,裁決權在朕手裡!”
黃立極等人背後冒出一層冷汗。郡王上密揭不會有某個皇帝冒名郡王給自己寫密揭,然後再拿出這個自己寫的密揭來搞事兒吧? 崇禎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東南各省的軍屯、官田,被人侵吞了多少?這事兒,不查不要緊,一查……全是窟窿!誰不想被查,誰就得配合朝廷開市舶,收商稅!”
他身子往後一靠,語氣不容置疑。
“明日廷議,你們就給朕高舉一個旗號:大同諸王自請更封,乃是自證清白!是忠君體國!誰不同意,誰就是離間皇親!萬一……大同那邊因此出了亂子,誰反對,誰就負全責!給朕進詔獄!”
黃立極、王在晉、畢自嚴、李誠銘四人,只覺得殺氣森森。
皇帝這是把話說絕了。
大同那邊……能不出亂子嗎?只要皇帝想讓它出,它就一定能出!
到時候,這頂“離間皇親,致生禍亂”的大帽子扣下來,誰扛得住?
詔獄……那可不是人待的地方!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和無奈。
“臣等……明白!”四人齊齊躬身,聲音都有些發顫。
“明白就好。”崇禎揮揮手,“下去準備吧。明日廷議,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北京外城,正陽門外不遠,正心堂茶樓。
二樓一間僻靜的雅座裡,錢謙益、李邦華、鹿善繼、侯恂、黃宗羲幾人圍坐一桌。
幾杯清茶冒著熱氣,氣氛卻有些凝重。
錢謙益把今日常朝上“七王更封”的事情說了,末了嘆了口氣:“看來,萬歲爺是鐵了心要把大同那七位郡王,挪到咱們東南來了。”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黃宗羲:“太沖,你在戶部雲南司,管著市舶司的事兒,你怎麼看?”
年輕的黃宗羲眉頭緊鎖,放下茶杯:“牧老,這不明擺著嗎?萬歲爺是盯上東南的商稅和海貿之利了!周應秋已經去了福建當巡海御史,正和那鄭一官接觸。學生也奉旨草擬新的市舶司章程……偏偏這時候,大同七王要更封東南海口?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蝨子嗎?”
錢謙益點點頭,又看向一旁的李邦華:“懋時兄,你怎麼看?”
李邦華是江西吉水人,東南沿海的王爺暫時還燒不到他老家。但他憂心的是另一層:“牧老,這事兒……名正言順啊。大同宗室太多,壓力太大,挪幾個王爺出來,道理上說得通。硬頂,恐怕不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關鍵是,拖下去,更封到江東的王爺,只怕會更多!咱們大明……別的不多,就是王爺多!真要都挪到江南來,一個縣給你塞一個王爺都綽綽有餘!那日子還怎麼過?噁心也噁心死了!”
他看了一眼黃宗羲:“依我看,萬歲爺現在不過是想多收點銀子。市舶司那邊……加點稅就加點稅吧,總比王爺扎堆強。”
坐在李邦華旁邊的鹿善繼,是保定定興人,代表的是遠在遼東的孫承宗。他立刻附和:“懋時兄所言極是!孫高陽公也是這個意思。無論如何,不能硬頂!市舶司收點稅,總比王爺滿地走強。”
錢謙益心裡還是不踏實,又看向一直沒說話的侯恂:“若谷兄,你的意思呢?”
侯恂是河南商丘人,剛被起復,還沒安排官職——還在翹首以盼呢!他捏著鬍鬚,慢悠悠地說:“市舶司加稅,倒也無妨。只是,這稅,得入太倉國庫,歸戶部管,不能進內承運庫。”
他話鋒一轉:“另外,這七位郡王,更封到何處,還是可以爭一爭的。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有幾個省是沒有王爺的?是不是……也該分攤分攤?”
錢謙益聽著這話,心裡一陣膩歪。
分攤王爺?
侯若谷這話說的……怎麼聽著像是要把王爺當貨物一樣,各省平分?
對了,你們河南王爺多,想勻一點出去?
這東林黨的隊伍……還真是越來越難帶了!
他端起茶杯,掩飾住臉上的無奈。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錢謙益含糊地說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心中卻是一片陰霾。
皇帝這步棋,來勢洶洶。
明日廷議,怕是要有一場硬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