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王承恩,好好學,當個好太監!(求追讀,求收藏)
內承運庫賬房。
魏忠賢佝僂著腰,手指劃過一摞新謄錄的黃冊,聲音帶著疲憊:“崔呈秀,白銀二十萬兩,金兩千兩,折銀兩萬;田三萬畝,折銀三十萬;房產二十六處,折銀十八萬……攏共七十萬兩。周應秋,白銀五十萬兩,四八萬七千畝,折銀四十七萬;房產十三處,折銀十二萬又五千;古董字畫……田吉,田四萬畝,折四十萬……”
他頓了頓,抬起渾濁的老眼,看向垂手立在陰影裡的三個身影——崔呈秀、周應秋、田吉。三人皆是一身素服,臉色灰敗,如同霜打的茄子。
“都在這兒了,”魏忠賢的聲音不高,“三位的家底,算是掏空大半。萬歲爺的恩典,你們心裡得有數。”
崔呈秀喉頭滾動,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老……老廠公提點的是,罪臣……不,臣等,感激涕零!”
魏忠賢沒理他,枯手朝旁邊一指:“這位,是提督內承運庫太監王承恩,王公公。”
王承恩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貼裡,腰束犀角帶,麵皮白淨,眼神裡卻帶著拘謹和茫然。他上前半步,微微頷首。
“王公公是萬歲爺跟前最得用的人,”魏忠賢的聲音拔高了些,“往後,這內承運庫,萬歲爺的私房銀子,就歸王公公掌管了。你們三個……”
他目光掃過崔、周、田三人:“往後要辦差,要支銀子,要遞條子,都得經過王公公的手。”
崔呈秀反應最快,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下官崔呈秀,叩見王公公!王公公提督內庫,實乃萬歲爺聖明!下官往後定當唯王公公馬首是瞻!”
周應秋和田吉慢了半拍,也慌忙跟著跪下,口中連稱“王公公”。
王承恩哪裡受過這等大禮?手忙腳亂地想扶,又覺得不妥,僵在那裡,臉漲得通紅:“起……起來,快起來!折煞咱家了……”
三人卻不起身。崔呈秀從袖中摸出一張簇新的“四大恆”銀票,雙手高舉過頭頂,恭恭敬敬遞到王承恩面前:“王公公新掌內庫,千頭萬緒,些許茶水錢,不成敬意,萬望公公笑納!權當……權當下官們一點心意!”
周應秋和田吉也趕忙掏出各自的銀票,依樣奉上。
王承恩看著那三張薄薄的紙片,只覺得燙手無比!他下意識地縮回手,連連搖頭:“這……這如何使得!萬歲爺知道了……”
“拿下!拿下!”魏忠賢的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釘在王承恩耳邊。
王承恩愕然轉頭。
魏忠賢那張佈滿褶子的老臉上沒甚麼表情,只微微側頭,壓低聲音,語速又快又輕:“承恩,你是替萬歲爺管錢的!手裡頭,得有一筆能隨時支應的‘活錢’!明白不?內帑裡的銀子,明明白白記在賬上,外朝那些眼珠子都盯著呢!萬歲爺想花點私房錢,支應點不好走明路的開銷,怎麼辦?就得靠你這筆‘活錢’!萬一內帑花完了,你這筆銀子,就是萬歲爺的命根子!懂不?”
王承恩聽得目瞪口呆,腦子裡一片漿糊。替皇上存私房錢?這……這不合規矩啊!
“規矩?”魏忠賢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接著教導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當奴婢的,第一要務是讓主子舒心!主子舒心了,咱們才有活路!拿著!”
他的手往前一推,幾乎是將那三張銀票塞進了王承恩僵硬的掌心。
入手微涼。王承恩低頭,看清了票面——崔呈秀那張,赫然寫著“憑票即兌庫平足紋銀一萬兩整”!周應秋和田吉的,也各是一萬兩。
崔呈秀、周應秋、田吉三人,眼見王承恩收下了銀票,緊繃的脊背才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謝王公公!謝魏公公!”三人再次叩首,聲音裡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魏忠賢揮了揮袖子,像趕蒼蠅:“行了,心意到了就成。萬歲爺既然收了你們的議罪銀、贖罪田,那就是把你們當自己人了。眼下又有王公公罩著你們,把心放肚子裡,好好替萬歲爺辦差便是!”
“是!是!下官等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天恩!”三人如蒙大赦,又朝王承恩深深一揖,這才弓著腰,倒退著,小心翼翼地退出賬房。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面的光線,也帶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賬房裡只剩下魏忠賢和王承恩兩人。
王承恩攥著那三張燙手的銀票,指節捏得發白,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魏……魏公公,他們……他們既然已是萬歲爺的人了,為何還要……還要依附咱家?還要送這……”
“依附?”魏忠賢嗤笑一聲,“承恩啊,你還是太嫩。他們不是依附你,是怕!”
“怕?”
“怕得要死!”魏忠賢聲音陡然轉冷,“你以為他們交錢交地就完事了?他們乾的那些事兒,哪一件是能擺上檯面的?巡鹽的包庇私鹽,賣官的鬻爵鬻官,管兵的私買軍械……哪一件不是髒活?哪一件不是私活?哪一件合朝廷的體統?他們怕啊!怕哪天萬歲爺翻臉,怕哪天被外朝的言官揪住小辮子,死無葬身之地!”
他頓了頓,看著王承恩依舊茫然的臉,語重心長:“所以,他們得找個靠山,找個能替他們在萬歲爺跟前說話,能在風浪來時護他們一護的人!咱們司禮監,就是萬歲爺的耳目,是萬歲爺的手!他們不抱咱們的大腿,抱誰的?”
“那……他們為甚麼要幹這些不合體統的事?”王承恩還是不解。
“為甚麼?”魏忠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升官!發財!為了更快地升官發財!萬歲爺需要有人去幹這些髒活、私活,去替他弄銀子,去替他辦那些朝廷明面上辦不了的事!官場上呢?有的是人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想撈銀子!一拍即合!咱們這些人,就在中間牽線搭橋,當個保人!這保人,能白當嗎?” 他的手指點了點王承恩手裡那三張銀票:“這就是咱們該拿的!承恩,你剛才不是在收他們的銀子,你是在替萬歲爺收銀子!明白不?”
王承恩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魏忠賢的話像一把把錘子,砸碎了他過去十餘年謹守的宮規和本分。內帑是皇上的私庫,但外朝盯著……皇上花私房錢不方便……還得另存一筆“活錢”……替皇上收銀子……
這彎彎繞繞,比他管過的所有賬冊都複雜百倍!
“內承運庫裡的銀子,明晃晃的,外朝那些閣老尚書,誰不惦記?變著法兒地想摳出去充國庫,充軍餉!”魏忠賢的聲音帶著一種老於世故,“萬歲爺想辦點自己的事,想賞個人,想修個園子,都得看他們臉色?笑話!所以,你得替萬歲爺再存一筆!存在暗處!存在你王承恩手裡!這筆錢,才是萬歲爺真正能隨心所欲使喚的!懂了沒?”
王承恩看著魏忠賢那雙深不見底的老眼,又低頭看看手裡那三張彷彿能灼穿掌心的銀票。他喉嚨發緊,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終於,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懂了。”
“懂了就好!”魏忠賢臉上那絲冷厲瞬間褪去,又堆起和藹的笑容,“走,承恩,隨咱家去乾清宮,給萬歲爺回話去!”
……
乾清宮西暖閣。
炭火燒得旺,暖意融融。崇禎沒穿袞袍,只著一身玄色暗紋直身,手裡捧著他那隻寶貝黃花梨保溫杯,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啜著熱茶。御案上堆著幾份奏章,硃筆擱在一旁,顯然剛批閱過。
魏忠賢和王承恩垂手肅立階下。
“都辦妥了?”崇禎眼皮都沒抬,聲音平淡。
“回萬歲爺,”魏忠賢躬著身子,“崔呈秀、周應秋、田吉三人的議罪銀、贖罪田,俱已清點入庫,賬冊明細,王公公已謄錄清楚。”他頓了頓,補充道,“三人感念天恩浩蕩,對王公公亦是恭敬有加。”
崇禎“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承恩,內承運庫的擔子不輕,可還順手?”
王承恩心頭一緊,連忙躬身:“回……回萬歲爺,奴婢……奴婢定當盡心竭力,管好萬歲爺的銀子!”他手心又開始冒汗,那三張銀票彷彿在袖袋裡發燙。
崇禎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受賄了,滿意地點了點頭:“魏伴伴是老成持重的,內庫的規矩門道,你多跟他學學。”
他知道王承恩是好人,但也沒忘記上上一世,大難臨頭時,他沒有救命的銀子,王承恩也沒有.
“奴婢遵旨!”王承恩聲音發顫。
“好了,”崇禎放下保溫杯,揮了揮手,“魏伴伴留下,承恩,你先去內庫盯著點。”
“是。”王承恩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了出去,腳步都有些虛浮。
暖閣裡只剩下崇禎和魏忠賢。
崇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幽深地看著階下的老太監:“教得如何?”
魏忠賢腰彎得更低,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萬歲爺,王公公……是個實誠人。有些彎彎繞,一時半會兒,怕是轉不過來。”
崇禎苦苦一笑:“實誠好。實誠人,用著放心。”
他頓了頓,手指在保溫杯的杯壁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不過,該懂的規矩,還是得懂。”崇禎的聲音不高,“內承運庫,是朕的錢袋子。袋子裡的錢,怎麼花,花在哪,得朕說了算。袋子外面……也得有個能隨時掏出來的零花錢。”
他抬起眼,目光直刺魏忠賢:
“魏伴伴,你教他當個‘好太監’。這‘好’字,分寸要拿捏準了。朕要的,是能辦事、懂變通的奴才,不是無法無天、掏空朕家底的蛀蟲!明白嗎?”
魏忠賢渾身一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
“老奴……明白!老奴定當悉心教導王公公,讓他做個……做個對萬歲爺忠心耿耿,又能替萬歲爺分憂解難的……好太監!”
崇禎看著伏在地上的老太監,半晌,才淡淡開口:
“明白就好。起來吧。”
魏忠賢顫巍巍地爬起來,他垂著頭,不敢再看御座上的年輕天子。
崇禎重新捧起保溫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聲音飄忽,彷彿自言自語:
“這大明朝啊……有時候,還真得有幾個‘好太監’……忠賢,你現在這樣就很好,要保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