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憶往昔
觥玄的身邊浮現出了一條寧靜祥和的小徑。
瓜果、細犬、孩童的嬉笑聲。
以及一抹不知從何處而來,卻溫暖無比的陽光。
陽光如午後常見的金色光輝,散落在小巷和周圍的建築之上。
帶來一種獨特的溫暖感,令人心懷舒暢。
這景象與周圍陰沉晦暗的周國截然不同,宛如泥濘沼澤中盛開的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反倒顯得格外扎眼。
周王凝視著這條突然出現的長街,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仔細想來,他已多年未見過外面的陽光了。
方才與觥玄商討時,他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是何模樣。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
剛才兩人已進行了第一輪的虛幻境交鋒。
觥玄展現的本領遠超周王的想象。
周王曾是神城的教頭,掌管馬匹車輛,在昔日的神城中也算是個有名有本事的角色。
他見過不少突破至點星境界的人,但那些修士抵達點星後,大多無法立刻掌控全部力量,往往需數月乃至數年才能臻於圓滿。
可觥玄似乎並未受此桎梏。
方才派去的車駕,大半竟貼著他身軀擦過,他更能在這虛幻境中強行開闢出另一重自己的幻境。
詭異……
周王眯起眼睛打量著觥玄,片刻,眉梢不經意地跳了一下。
他該看出這裡有甚麼不同。
這道士方才還貧弱不堪的命格已徹底逆轉,先前那困厄命格甚至令他在戰鬥中都要折損大半戰力,而今貧苦盡去,竟化作了滿身福運。
以他身上福運之厚,即便迎著箭雨行去,多半毫髮無損,甚或拾得黃金箭頭。
如此福運,若不施展特殊性命法門開壇壓制,在正面作戰時,恐將大敗!
可通曉此法門者幾人耶?
周王能辨其異,因他曾修特殊眸術,卻不代表他通曉性命法門。
想到此處,周王不由得腦袋隱隱作痛。
心緒難平。
未料真打起來後,首個難題竟是這個。
不遠處的觥玄首次施出虛幻境,環顧四周,一股新異之感瀰漫全身。
此感難以名狀,然觥玄自覺虛幻境猶可拓展。
心中歡喜不止於此!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與林江、江浸月醉後之事,那時林江似唱一曲。
那調子是何?
是……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隨著觥玄口中曲調輕揚,周王忽覺背後泛起一片橙黃微光,將他的身形照亮。
他驀然回首,向來沉靜的面容佈滿驚異。
背後那片漆黑天幕竟懸起一脈浮空燈籠,如潺潺溪流自渺遠下方蜿蜒飄蕩,映亮半邊天幕,將模糊的周國故土再度點明。
周王驀然失神。
恍惚間,他望見久遠前尚存的周國。
百姓安康,歲月靜好。
那些終究化作記憶殘輝的景象,此刻卻被這片燈河驟然喚醒。
周國啊。
“孤的周國……”
觥玄見周王凝立不動,正思考著要不要襲他一擊,心頭卻恍惚間生出一股異樣感受。
此時出手,似非明智之舉。
觥玄便靜立原地。
看那燈籠隨風飄向天際,看燈火映亮故城街巷,周王喉間終是溢位一聲深長嘆息。
他轉向觥玄,眼中神采盡失。
“將那輛車帶走吧。”
周王身軀漸化煙雲,戰意早已消弭。
“此物於我無益。”
“權當行善,攜它離開此地,置於陽光朗照處,任其自行朽爛。”
周王輕聲道:
“莫棄於大興繁華都城,荒野僻壤皆可。”
觥玄默然良久,頷首應道:
“好。”
周王緩緩轉身,終在風中散盡形骸。
回眸望向觥玄的剎那,許是方才那闕小曲作祟,他心頭忽生恍惚,竟也低聲哼起故里謠曲:
“碾碎山河影,車轍刻滄桑,
“萬乘驅煙塵,遮斷舊時光。
“轅木勒進肩,鐵骨承風霜,
“雲旗獵獵蔽日光,指向天邊那道梁。”
這分明是一曲征戰歌,但此刻從周王口中流出之時卻已經滿是悲嗆。
終歸還是沒能再見到周國。
終歸一切還是落了塵埃。
見周王徹底消逝,觥玄不禁輕嘆。
這場交鋒便如此潦草落幕。
他卻並不掛懷。
既已點星有成,天地澄明,與周王生死相搏本非他所求,不如就此離開。
走到不遠處的車架旁,那輛華貴的車駕正靜默停駐。 自方才起始,周遭萬物皆在變動,獨它紋絲不動。
觥玄將手輕覆其上,車架似有所感。
其微微一顫,不遠處的濃重黑霧之中,便悄然浮現出一條通往外界的長路。
觥玄凝視著那條宛若登天的通道,沉思片刻,終究登上了車駕。
隨著車輪轆轆轉動,縷縷微風拂過觥玄面頰。
車駕沿著道路穩穩前行,駛入那片濃稠的黑暗。
觥玄只覺面前如大團霧氣洶湧撲來,卻又莫名裹挾著一絲清涼。
就在車駕衝破霧障的剎那,
一片炫目的陽光驟然照亮了他的衣袖。
縱是已成點星之境,觥玄此刻亦下意識抬手遮面,擋住那驟然潑灑的強光。
略作適應,他才緩緩放下手臂。
這時,他才發現眾人正身處一片遼闊的平原之上,四野無垠,盡是柔嫩翠草。
遠處一條河畔遙遙蜿蜒向前。
此刻風光絕佳。
那車架靜靜停駐草原之上,紋絲不動。
觥玄用手輕撫車架,心中驀然泛起感觸。
彷彿……
或許,
周王現身,亦緣於這車駕。
他的聲聲哀嚎深深刻入寶物之中,臨終前最後一滴鮮血亦濺落其上。
宛若孩童察覺親人離去後驟然耍起性子,趴在地上哭喊祈求歸來,終是一廂情願罷了。
他的悲憤無處宣洩,便只能憎恨那時未能相助的大興。
深深嘆息一聲,觥玄終究未取走車駕。
此物於他非屬必需,且他必將返回大興,屆時車駕或再生變故。
然觥玄並未遠行,他隨意擇地而坐,取出懷中那隻狐狸。
狐狸仍咳嗽不止,顯是傷勢頗重。
瞥了觥玄一眼,身形猝然一晃,剎那間化作坤道,斜倚在他懷中。
兩人便這樣大眼瞪小眼地對峙著。
“師兄,你要殺我?”
“是啊。”
觥玄微微頷首:
“你殺戮過甚,我都銘記於心。你我相鬥三十九年又四月,依我之見,無論該殺與否,你已奪走一百七十四人性命。譬如年初白山的那個娘子,又似前年路旁的那個樵夫。”
“嘿嘿,不正是為了見你?”坤道輕咳兩聲,“不見著你,我如何殺你?”
“是啊。”
觥玄長長嘆息一聲。
“師兄,此刻我全身受制於你,動彈不得,逃脫無門,你還不動手?”
“你已經快死了。”
“是啊。”坤道頷首,“方才傷了神魂,偏生又無治療法門,此刻靈識漸散,終歸……是不治了。”
“你又為何救我?”
坤道思忖片刻:“因你救過許多人,幫過許多人。你我鬥法三十九年又四月,你救下二十七條性命,替七百零三人解了大小煩憂。權當是他們救了你罷。”
“可他們是他們,你是你。”
“那便是……我喜歡師兄呀。”坤道莞爾,“自當年入門初見,我便一見傾心,滿心滿眼皆是戀慕,此刻自然要救你。”
“自初次見你時,你口中便無一句真話,起初騙走了我幾個饃饃,如今竟還在欺瞞嗎?”
“畢竟我修的是坑蒙拐騙之道,”坤道閉著雙眼,彷彿在追憶往昔一幕幕歲月:“我們這道門久未現點星,方才我見師兄你似將成那點星之人,既是同門師兄,而我命不久矣,自當竭盡全力助你一臂之力。”
言罷,她才緩緩睜眼,凝視著觥玄的雙眸:
“師兄,這番話可曾讓你信服?”
“我不知道。”
“你總是如此,每當我欲騙你,你總渾然不覺;而當我不欲欺瞞,你卻總以為我在行騙。”
坤道的眼神漸次渙散:
“貧賤之命終成富貴之星,然天煞孤星之命,修行至終,亦僅得高官厚祿之途,此命格最易突破,可突破之後,仍難逃孤寂一生之宿命,老天何其無情。”
觥玄沉默不語。
坤道瞥了觥玄兩眼,最終卻笑了:
“卻未曾想,我這孤家寡人之命,最後竟會死在唯一有些關係的師兄手中。也算破了命。”
終於,她閉上雙眼,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相當心滿意足的笑容。
再無一絲生機。
觥玄心頭微感恍惚,卻無半分悲傷。
正如他所言,自己這個師妹入道這些年所殺的無辜之人實在太多。
若僅是江湖爭鬥而殺人,也就罷了;若純因立場不同而殺人,觥玄也覺無妨。
畢竟世道之上兇人壞事太多,情不由衷太多,有時不殺人,等著你的便是殞命。
但師妹殺了太多尋常百姓,有時僅為煉製寶物,有時只為引他現身。
至今,觥玄仍堅信師妹早些死去為好。
然而,若能讓觥玄回到最初,他必會拉住師妹,時刻護她周全,免其誤入歧途。
三十九年時光荏苒飛逝,兩人糾纏了三十九年的命運就此畫上句點。
觥玄抱起師妹的屍體。
如今,尋一處風光旖旎之地藏了,免得她哪日再出來,尋人騙來取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