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我可為我?
葉挽妝應允要給梁畫山作畫,便徑自走到木案旁,挽袖研墨。
小山參好奇地想要靠近書案觀瞧,小心翼翼的詢問葉挽妝:
“葉大家,你接下來打算畫甚麼啊。”
“我覺得山水畫不錯。”葉挽妝道:“山水畫最有意境,所有心意都能在山水流轉當中傳遞而出,屬於幾類畫作當中的上乘之作。”
遠處的梁畫山聽聞此言,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苦笑。
林江雖未言語,卻也看得分明,梁畫山心底其實更期盼葉挽妝能畫一幅自畫像。
只是這話該如何啟齒。
梁畫山斷然無法直接向葉挽妝開口。
若由他口中說出,話語間裡外總透著幾分怪異味道。
如同那些求而不得者心頭滿溢的迷戀,倘若當真這般直白地對葉挽妝道出,只怕會換來一聲“噁心”的斥責。
這話林江自然更無法代他傳達。
此刻的林江也是欲言又止,唇畔翕動又歸於沉默,一時竟尋不出半分可寬慰的話語。
實在是這事……太過離譜。
當林江聽梁畫山講述他與葉挽妝的種種,還真以為兩人間藏著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戀故事。可實際接觸之後才恍然,這不過是一場純粹的單方面追星行動。
你說他這樣一個外人能做甚麼?
葉挽妝有錯嗎?
當然沒有。
細說起來,她只是性子過於直率,甚至直率得近乎能傷人神魂。然而她確實沒必要,像哄一個孩子那樣,去哄慰梁畫山這般一看年紀便不小的老頭子。
她肯耗費心神,精心繪製一幅畫卷相贈,無論怎麼看,都已是仁至義盡。
甚至
葉挽妝至今都不知道,梁畫山真正渴求的,其實並非那幅畫。
林江無奈地低嘆一聲,抬眼望向了身側的一二三。
“你先前知曉這事嗎?”
一二三幽幽嘆息著,用袖口拭去悄然滑落的淚珠。林江不明她為何哭泣,暗忖她大抵是被梁畫山那求而不得的坎坷情愫,莫名觸動到了。
眼見林江問及此事,一二三輕輕搖了搖腦袋:
“此事我尚且不算太過了解,只記得葉挽妝在世時確實帶過不少學生。而她故去後,我才與梁畫山相識,知曉他對小女子這位老友頗有執念,便以為二人關係匪淺,誰曾想……”
言及此處,一二三神色忽然微變,似是想起了甚麼。她微微傾身,壓低話音:
“其實……小女子倒有個猜想。”
“你講。”
一二三指尖捻動,一抹微弱的燭光無聲燃起。昏黃的燭暈裡,一股無形的炁悄然彌散,將二人輕柔裹住,隔絕了聲響。
一旁的梁畫山全然未覺,依舊怔怔獨坐,失魂落魄地凝望著葉挽妝的方向。
待一切穩妥,一二三方低聲開口:
“小女子估摸著,葉挽妝恢復神志已有些時日,只是為諸般緣由所困,無法脫身。今日得見這位與她形容一般無二的小山參,才將我等邀入此地。”
“確有可能……”
說完這話,林江的話也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裡。
他大致猜到了一二三想說的意圖。
梁畫山起初幾乎年年來此,可年年都未見葉挽妝的身影。
莫非葉挽妝其實已瞥見湖岸邊的梁畫山,只是不識其人,未能開啟湖面上的禁術。
當林江海心中浮現這猜想時,連他也不禁打了個寒噤。
他實在不敢將這事告訴梁畫山。
“小女子得趁著這時間再去問詢些友人的事情,要不然按照她的性子,一旦開始作畫,可能就許久都不會同咱們講話了。”
一二三也是湊到了還在研墨的葉挽妝身邊,道:
“葉子,你眼下這光景究竟是何緣由?瞧你形容,著實古怪非常,看來不似生人,又不像鬼物。”
葉挽妝聞言,指節泛白地捏著墨錠頓了頓:
“此時的我麼?說實在話,我也不甚明瞭自身究竟是何等狀態。當日鐵騎奔襲而來,的確將我肉身碾得粉碎,三魂七魄亦遭那翻滾的炁海衝擊。
“按常理,我本該徹底形神俱滅,然思緒深處,卻仍保得一絲清明未散。便借這一線清明,以我三魂七魄為墨,在這地界上點染出一片湖泊,將自身藏匿其中。”
一二三聽到此處,不由掩口低呼:
“那照此說來,你如今這光景,可算是將自己畫成了畫?”
“且算是吧。”
葉挽妝對自己的狀態並未有何不滿,輕笑著,道:
“硬要說的話,我現在這般狀態,多半算是自己的一幅畫作吧。連能否算是本人都不好斷言。”
這話若由旁人說來,大抵極其沉重,可在葉挽妝口中卻無甚深意。
她似乎全然不在意自身情況。
“葉子,你就不想離開這裡嗎?”
一二三又問。
葉挽妝略一思索:
“這地界我住了多年,那些上面的騎兵著實煩人,偶爾還有老神國人造訪,如今他們換了個新國號,叫甚麼大塵,也怪討厭的。細想之下,若能離去倒也不錯。”
“那你有甚麼主意?”
“可以將我全部灌注進那小山參體內。”葉挽妝指向小山參,語氣極為理所當然:“如此一來自然能借她身體重獲生機。”
旁邊的林江原本正安撫著梁畫山,聞及此言,眉頭頓時緊緊皺起。
四周眾人瞬間鴉雀無聲,連正憂愁的梁畫山也驟然僵住。
所有人目光齊集葉挽妝。
葉挽妝停住手中動作,面露疑惑。
林江起身走到仍有些發懵的小山參旁,將她護至身側,喂下一顆淨無塵。
葉挽妝看到林江姿態,微微歪頭。 林江清晰看見,她臉上帶著純粹的困惑。
她察覺到林江此刻的怒意與對自己的強烈敵意。
然而她似乎不解其意:
“我剛才是說錯甚麼話了嗎?若真如此,需要我道歉嗎?你們好像很不高興。”
葉挽妝態度誠懇,毫無架子。
林江輕拉小山參:
“你說要借小山參身體還魂。”
“是啊。”
“這不好。”
“這不好?”葉挽妝臉上的困惑深濃,“我藉著我的作品還魂應無問題。此刻我亦是以一幅畫代行,只是此畫無法移動罷了。”
“小山參自有其心志。雖是你點睛賦予形神,但她是獨立個體,不該為你存在。”
葉挽妝更加困惑了:
“天下大凡造物之術,至登峰造極者,百物皆有天性,我借畫而為已不止一兩回,除我以外,當年許多點星亦這般做過。況且這對她來說應是好事,平白添了道行,又增諸多技藝,這難道不好嗎?”
林江一時啞然。
他並非不知如何反駁此論,實則這般言論要駁倒本不為難。
但難處在於,
聽過那番言語後,林江忽覺蹊蹺。
葉挽妝此刻的思維狀態不似人類。
恍如……
一幅畫卷。
她前半句話確如那些否認衍生之物有自主思想者所言,可後半句竟將自己也視作物件。
在她認知裡,轉生借體託魂於小山參實非壞事,甚至可謂平添諸多道行。
很顯然,她未將自己轉生後的存在仍認作葉挽妝。
甚至可以說,她覺得自己是不是葉挽妝都無所謂。
她對於主體完全沒有任何執念,困擾了無數高僧的佛家三問於她而言,尚不如路邊的汙物。
我非我,我不必為我。
在這種念頭之下,她自然無從理解林江為何偏護那小山參。
於是林江長吁了一口氣,緩緩道:
“我帶小山參出了山,一路相伴許久,如今她親近於我,自然歸我。”
“哦!”聞聽此言,葉挽妝恍然,忽而笑靨如花:“原來如此,奪人所好確是不對,是我不妥。”
言罷她便低下頭,安然自若地繼續研磨墨錠,彷彿方才種種從未發生。
一股深深的脫力感湧上林江心頭。
他悚然發覺,自己相識的這幫點星同道,多半都有些異處。
郭老闆恪守交易如金科玉律,梁畫山早已頹唐如垂暮老叟。
一二三終日沉溺情愫,餘溫允心緒則似驟風暴雨。
如今眼前這位葉挽妝,更是如此。
仔細想想,似乎純粹靠無自在硬把道行衝上去的趙六郎反而最正常。
點星啊點星。
這一身的道行,值得嗎?
重新坐到梁畫山身邊,林江看見梁畫山正小心翼翼地瞧著自己。
“公子啊,葉大家從許久以前便是如此,思念不同尋常,但她絕對沒有惡意……”
林江緊盯著梁畫山。
即便如此,梁畫山仍在維護著葉挽妝。
林江雖然理解這種感情,但他覺得這絕非真正的修行。
修行修行,若是道行上去了,卻難得逍遙,這又怎麼算是修行?
他現在的道行其實也接近五重天了,而且因為他功法的特殊性,他想要衝六重天再到點星,恐怕只需要和災厄再打上兩架。
點星這事他也必須得仔細考慮。
可點星為甚麼會這樣?
傳承下來的仙人便是如此嗎?
為執念而變得非人?
但趙六郎又如何解釋?
他和同樣是自己教導的焦公全然沒有執念牽絆的異樣感。
在林江相熟的道行高超者中,反倒是這兩人最不受心念困擾。
這難不成還同修行方式不同有關?
他不由想起觥玄。
觥玄許久未聯絡他了,他追尋點星的道路又如何了?
林江總覺得,當初有人把天下道統分而撥離,恐怕想法並非那麼簡單。
這天下法道,恐怕還有些更深的東西潛藏在暗處。
難有人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