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殘存往昔
眼前這片深不見底的幽黑瀰漫著災厄的氣息。
林江能清晰感知到,此地殘留的災厄實則微乎其微,幾近徹底消散。
災厄過於微弱,氣息不足,林江方才未能第一時間察覺。
但同樣的,林江也能感覺到,眼前的災厄已與周遭霧氣完全混為一體,若隨意將其清除,恐怕霧氣亦難以維繫。
他罕見地沉默了。
林江背後的幾人並未催促,唯獨白浩長顯得有些躊躇,遲疑良久,終於向前挪了兩步。
“公子。”白浩長的聲音將林江的思緒喚回。
“白掌門。何事?”
“公子,眼前這……是何物?”
林江尚未作答,齊王已在一旁笑呵呵地解釋:
“此乃原初大霧與災厄混融的根源。”
見白浩長面有惑色,齊王復又言道:
“鎮子如今的命脈本體,虛弱異常。稍加施力,便可將其摧毀。”
白浩長聽聞之後,臉色變換了兩下:
“毀了,鎮子裡面的人會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反正都不是真人,消失唄。”
“這……就不能不將其毀去嗎?”白浩長的嘴唇微微顫動。
“你瞧見那個漆黑一團的東西了嗎?”齊王湊近白浩長的身邊,一把將他攬入懷中,指著黑幕道:“這東西會自主生長,如今它可能只覆蓋了一個小鎮,數年後便將吞沒周圍這片森林,再往後連遠處的鎮子都將被吞噬,進入其中的人無不如墜火湯阿鼻地獄,你想嘗試嗎?”
白浩長聽了這話,腦子明顯遲鈍了片刻:
“會波及很多人?”
“極其之多,任由其蔓延終將吞噬整個大興。”齊王嘿嘿一笑:“朕就愛看這般景象。”
白浩長的話在喉嚨裡哽了一下。
他雖不知眼前這個古怪詭異的孩子到底是甚麼身份,可對方的話語裡卻有種難以言喻的信服感。
王夫人若消失了怎麼辦?鎮民們又該怎麼辦?
無數念頭在白浩長心頭一閃而過,終究卻深埋心底。
當最終的話語從嗓子眼擠出時,喉尖泛起一絲苦澀:
“王夫人……早就死了?”
“死了,那邊那個甚至連鬼魂都算不上。”齊王道:“花燈見過沒,你瞧見的那女人只能算是花燈上的一幅畫罷了,只是她可能在這裡留的久,這幅畫畫的更細罷了。”
白浩長話盡數壓在了喉嚨裡。
最終卻只能悠悠嘆息一聲。
林江側過頭,瞧著白浩長。
“我會處理掉這些災厄。”林江道,“我也會盡量試試,能否保住這個鎮子。”
“啊?”白浩長有點發呆,
齊王聞聽這話,也是眉頭微微一動:
“小子,你可別託大,這玩意不像是人,拿不得拳頭解決,甚麼都想要可能甚麼都拿不到。”
“暫且先試試罷了。”林江擺手:“真不行我自然不會手軟。”
林江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把災厄和霧氣分離開,這對於別人來說可能確實是天方夜譚。
但林江恰巧能操縱原初大霧,又剋制災厄,除了他之外,別人恐怕完全不可能做到這事。
“你這廝,”齊王本想再念叨兩句,可轉念一想自己好像確實也差不了多少,話就都卡在了喉嚨裡,一言不發。
林江或許能擺出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比如由霧氣誕生的新意識說不準也是生命,又或者這些思緒凝結的鎮民意念體既似真人,自不該袖手旁觀。
但實則,這事對林江而言,卻用不著甚麼太大的理由
只因為他可能會心意不順。
哪怕知道這裡那兩人並非真正是自己的父母,真要將他們兩個形態打散,林江就是不爽。
接下來他要西行,路上指不定會碰到多少麻煩,心意不順暢的話,就有可能影響自身道行,影響自身道行的話,就有可能影響生命安全。
因此,
這心境須得通暢!
既然有這番本事,那就試試!
看能不能只驅散災厄,而不把這小鎮破壞!
駐足於這片濃郁的墨色邊界前,林江凝神望去,發覺眼前這方黑幕宛如自天穹垂落的一匹完整綢緞。
齊王的迷途船行進時,天上也曾墜下類似之物,但眼前這方黑幕卻要平整得多,全然不見一絲漣漪。
林江探出手去,周身氣息如江河奔湧向其匯聚。
那黑幕彷彿被清風拂過,盪開一縷縷柔和紋路。
旁觀的齊王眼見著勸不住林江,忍不住撇了撇嘴角,看向餘溫允他們。
“你們不去幫幫他?這玩意朕深知其厲害,實屬天災一環,哪怕是再高深的道行誤入其中恐怕也難逃厄運。他就這麼闖進去,等再出來,那可未必還是你們認識的人了。”
話雖如此,但旁邊一群人卻紋絲未動。
“公子的本領高超,不勞煩我們擔心。”一二三柔聲道。
她這話聽起來有點陰陽怪氣,可莫名的,齊王能感覺出來,這是真心話。
齊王冷哼一聲,正欲邁步上前,忽見林江周身猛然湧現出一層濃郁的炁息。
眼前那片無波黑幕竟如遇天敵般,明顯畏縮起來!
齊王動作一滯:“?” 不對啊…
他生前也曾多次目睹災厄肆虐,那時不乏好些目中無人的點星好手在其上吃了大虧,甚至不少就此葬身其中。
怎麼這小子渾然不懼?
凝視片刻,齊王似陡然憶起甚麼,臉色驟然一變。
“這小子,災厄怕他?”
餘溫允聞言,哈哈大笑:
“公子確實如此,此天下之期盼皆繫於他一身。”
齊王沉默不語,只凝望著林江的背影,看著對方抬手掀開那片深沉黑幕,獨自踏入其中。
……
林江步入了那片漆黑幕布構成的迷宮中。
眼前的災厄相較於他先前遭遇的災厄,已然顯得能力薄弱。
它影響的範圍、對周遭天氣的干擾,乃至施加在林江身上的壓迫感,都比那些真正的災厄遜色許多。
只不過此刻的黑色已經和霧氣徹底混為一談,似乎很難將其分開。
林江盯著眼前這一切,仔細想了想。
想要靠手把這兩者分揀出來肯定是不現實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
他皺著眉頭思索,腦子裡面卻忽然想起來了自己的霧氣小鎮。
從理論上來講,他是不是可以把這整個霧氣小鎮完全吞入自己腹中,將其中的災厄消化掉之後,再自己將其重新構造出來?
感覺上好像是可以做到,但這樣會影響鎮子當中的居民嗎?
沉吟片刻,林江最終決定試一試。
於是,
他緩緩閉上眼睛。
轉眼之間,林江的四周一切好像都陷入了安寧。
唯獨只剩下他的心跳和風聲交相呼應。
而林江的鼻息之間也慢慢出現了些許霧氣。
周遭的霧和他的霧混為一談,先是被他吸入身體,然後又向外放出。
漸漸的,林江似乎進入了一種相當奇妙的狀態。
一呼一吸之間好像都和天地共鳴。
在這狀態之下,林江能清楚的感覺到,那一縷縷災厄正在自己的身體當中慢慢消融。
成了!
林江壓下心中欣喜,一點一點,慢慢的將災厄剝離。
而這些霧氣在林江的思緒之下慢慢穩定了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林江不曉得一共過了多久。
周遭的災厄卻是越來越稀薄。
終於,這本就不算多的災厄在林江法門的催化之下,最後一滴災厄如歸入河流的水,不見蹤跡。
剎那間,林江的腦海中驟然迴盪起許多聲響。
鎮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有人議論著今日菜價較昨日稍漲了一些,有人在茶館中娓娓道來江湖俠客的風采,兒童於街道上嬉笑行過,老人則曾在樹蔭下輕搖蒲扇躲避夏日驕陽。
這似乎是全鎮居民共同的回憶。
這些思緒齊齊奔湧向林江腦海,只一瞬之間,他腦內便嗡鳴作響。
很快,他在臨近鎮子前服下的淨無塵便起了效,那些翻騰的記憶被梳理成縷縷細弦,匯聚為一冊冊書卷,懸浮於林江眼前。
望著懸浮在面前的冊冊書卷,林江伸出手指輕輕撫過。
這麼一本薄冊,卻記載著小鎮裡一個人近乎一生的過往。
有些嶄新如初,有些佈滿滄桑,甚至有些僅是一塊石板上浮動的一句:
“他剛出生,然後就死了。”
有些人的墓誌銘太短,寫不下一生,有些人的一生,亦不過是墓誌銘上簡短的一句。
鎮上的人終究是死了。
也許這霧氣凝成的小鎮,正是源自鎮上所有人心頭的不甘匯聚而成。
突發的天災奪走了他們的性命,而天災中浮現的霧氣又賜予了他們延續存在的契機。在這種交織之中,這座籠罩在黑夜中的小鎮由此誕生。
林江朝著眼前的書冊一揮手,炁息迅疾沿書籍的縫隙流轉,很快便找到了他尋求之物。
那是兩本明顯殘缺的書冊。
這兩本書冊與小鎮中其他書冊截然不同:
其後半部分化作煙雲般的存在,在空中飄浮徘徊,只餘少半殘留在林江面前。
這是林儒釋和狄問蕊的書冊。
林江手指掠過書冊,些許記憶隨之湧入腦海。
他瞥見相伴的夫妻二人漫步在夕陽灑落的明媚小徑上,整條道路染著橙金色的光輝。而在前方,一個身高僅及他們腰際的小娃正迎著陽光蹣跚學步。
在那記憶交界的邊界處,藥房的貨架之間、生活細節的褶皺裡,卻仍瀰漫著不散的霧氣。
朦朧了曾經,模糊了過往。
霧氣凝成的夫妻二人,許多事都已然忘卻,唯獨記得林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