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終能救下你
“老趙,你甚麼意思?”
國師猛然側過身,雙目灼灼地緊盯著趙六郎。
“朕或許能將這外溢的災厄壓制在院內……”趙六郎話音未落,
國師卻猝然咆哮道:“我不是問你這個!你是要我獨自逃命?告訴你,你才是大興的主心骨!若需留下,也該是我留下!”
趙六郎默然不語,徑直抬起那殘缺的臂膀,正對國師。
國師瞥了一眼,驟然察覺那斷口正汩汩溢位星辰光澤。
“朕方才遲疑片刻,已遭玷染,”趙六郎語調出奇地平靜,“若將你留在此地,遣朕離去,朕怕是會將大興化作一片焦土。”
國師緊閉雙眸,凝神思忖半晌,終是狠狠一咬牙:“老王八蛋!老焦和你三哥,怕是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
“他們不會那樣做的,他們敵不過你。”
“你媽的。”國師最終擠出一句低沉的粗話。
但他未曾猶豫,轉身便朝院外疾奔而去。
待他離去,趙六郎指尖驟然掐起一道法訣。
背後牆壁猛然合攏,在它們閉合成型的剎那,上方驟然浮現層層迭迭的淡金色紋路。
城牆閉合,構築成一方封閉空間。
確認此間災厄暫時不會外洩,趙六郎終將目光沉沉投向眼前。
“真他孃的沒料到,老子竟會折在這裡。”
趙六郎無奈地以手按揉額角,話語裡難掩深重嘆息。
然而林江並未從其語氣中聽出半分哀慼,反倒捕捉到一絲釋然。
言罷,趙六郎重又望向眼前猙獰盤結的災厄,臉上竟緩緩綻開笑意:
“朕這些年摧毀災厄無數,似爾等這般貨色,倒是頭回得見。何不與朕好生鬥上一鬥,讓朕痛痛快快盡個興子!”
星辰全無反應,只是繼續侵染著周圍。
趙六郎哈哈大笑,衝向那片星辰之中,只留下一個背影。
……
早在這團災厄出現之初,林江便已嘗試將其處理掉。
但在嘗試後,林江清楚地發現,這些並非災厄本體,而只是數年前的一抹殘相。
災厄近在咫尺,他卻無法修改,只能眼睜睜看著趙六郎身受重傷。
儘管他已遭受災厄汙染,但憑其九重天的道行,災厄難以直接侵蝕。
然而,趙六郎很快發現,自己的法門難以撼動眼前災厄。
他修行的丹方能輕鬆消除一切,如同垃圾般一揮而空,但切割災厄後,反在原地留下更深烙印。
當下的凡塵如同一層薄紗,詭異災厄則如自上灌注的水流,紗雖能阻擋水流,然效果有限;趙六郎的法門則似一把利刃,劃過紗時,水不可斷,卻將紗戳出孔洞。
察覺此節,趙六郎果斷放棄用法門消除災厄,轉而張開雙臂,盡數吸納災厄於己身。
他要以身為容器,徹底吞沒災厄!
災厄猛烈衝擊下,他的體表浮現層層裂紋,四肢崩裂,肌膚老化,但眼神中毫無退卻。
此法極效,周遭滿溢災厄迅速匯入其身,頃刻間,整個院子災厄消散,重歸常態。
可趙六郎原本中年模樣的身體在這一刻變得老態龍鍾。
他用手掩住嘴,輕咳兩聲,搖搖晃晃地想向外走,卻明顯因一身災厄而失去了力量,甚至沒能再度開啟封鎖的門扉,便倚著牆壁坐了下來,大口喘著粗氣。
趙六郎靠牆壁上,用盡全力,朝外呼喊道:
“唉,有人嗎?能聽得見嗎?我把他們都吞了,但我現在快扛不住了。我要是死了的話,這玩意就又出來了!”
他本想大聲呼喊,但喉嚨已沙啞,除林江外無人能聽清他的話語。
林江走到他身邊,陪他一同坐下,將手放在趙六郎身上,注入霧氣,趙六郎的精神才稍稍緩和些許。
但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也逐漸迷離。
性命正飛快消散,難以維持原狀。
而就在這迷離之際,趙六郎忽地側過頭,望向了林江的方向。
他凝視著林江的臉龐許久,終於釋然地嘿嘿笑了出來:
“總算是見到您了,師父。”
“怎麼樣,你師父長得帥吧?”
趙六郎聞言先是一怔,似乎沒料到師父這般性情,但隨即便綻放出一個暢快的笑容:
“哈哈!確實俊秀非凡,簡直是天下萬千少女都搶著要撲進師父您的懷裡。”
“我知道。”
“師父,您的聲音怎麼顯得那麼遠?我聽不太清楚。”
林江循聲望去,這才發覺趙六郎的耳朵已然徹底崩碎,其內竟是一片緩緩流淌的璀璨星辰。
“現在呢?”林江提高了嗓音。
“勉強能聽清師父您說甚麼。”趙六郎含糊嘟囔著,轉而望向林江,臉上漾起一抹溫和的笑容:“師父,我快死了。”
“剛才一直想幫你,卻沒能幫上。”
“無妨,師父您幫我已夠多了。這一身道行全然承蒙您所賜,昔日您還屢次救我於水火。”趙六郎眼簾低垂,彷彿下一刻就要合上:
“師父,您能再幫我一個最後的小忙嗎?”
“你說。”
“我快要死了,我體內的災厄大概會外溢位來,師父你能把他們封住嗎?”
“一會兒有人來幫你的。”
“這樣啊。” 聽完林江的話,趙六郎臉上舒展開一抹放心的笑容,緊接著問道:
“師父。”
“我在。”
“你知道死後大概會去甚麼地方嗎?有地府嗎?我能見得到我妻子嗎?我能見得到我另一位師父嗎?”
他一連丟擲數個問題,林江思索片刻,逐字逐句答道:
“死後,大抵會被迷途船接走,去見齊王。但我曾在齊王處未見到你妻子,也未尋得你另一位師父的蹤跡。況且,”他頓了頓,“其實你並不會死。”
“我不會死?”趙六郎垂眸掃了一眼自己殘破的身軀,“我都這般模樣了,還不會死?”
“你會在一具棺材裡。棺中的你或許尚存一線生機,卻也不能說還活著。”林江語氣平靜道,“但無所謂,我會把你救出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江已然清晰感知到,那封印著災厄之源與大興皇帝的棺材,開始了不易察覺的輕顫。
畢竟這樣的真實環境還身處在那封印的宮殿當中,他的話語,自然一絲不漏地傳入了棺中。
棺材裡面的東西快要出來了,霧氣也要消散了。
周圍的霧氣漸漸稀薄,眼前的趙六郎也在緩慢消散。
霧氣中隱約傳來國師的聲音,國師顯然是發現了尚未徹底死去的趙六郎,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此刻的趙六郎最後看向林江:
“師父既然如此說了,那便定是如此。那我便去前方等師父了。”
“好,我也去前方找你。”
趙六郎閉上雙眼,構成他身體的霧氣徹底消散。
遠處的棺材聽聞了動靜,上方本用來鎮邪捆束的墨線根根崩斷,棺材晃動著開啟縫隙,流淌出封存的災厄。
林江目之所及,流淌的災厄所見的景象如出一轍,凡被沾染之處皆化作無邊的星辰。
但……太弱了。
這片災厄相比之前已弱了許多。
與趙六郎共存的這段時光嚴重削弱了災厄,而在剛才的霧氣中,林江已將其切分為多個小部分,逐一殲滅。
此刻的災厄除了這同化的本領之外,幾乎所剩無幾。
林江緩緩走到流動的星辰前,伸出手探入災厄之中。
沒有任何變化。
正如同先前一樣,除非災厄展現出強力的物理效果,否則根本無法影響到林江。
然而,這團災厄侵蝕周圍的速度極快,目前看起來,其侵蝕的速度甚至要遠遠高過林江吃喝的速度。
“自大興當中映出界海,看樣子你和其他那些源自於大興天災的災厄不一樣啊。怪不得你能夠吞噬大興原有的東西。”
林江嘟囔一聲,但他此刻心中卻並無任何緊張。
他已經有了些想法。
林江從懷中掏出一顆丹藥。
歸家鄉。
當歸家鄉吞入口中,霧氣瞬息瀰漫,籠罩宮殿,林江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他永遠無法回歸的故鄉。
頃刻間,霧氣劇烈震顫。
宮殿牆壁在轉瞬之間支離破碎,隨風消散。
在門口守候的國師,與小山參一同眼神陡然一凝,他似有察覺,猛然推開緊閉的大門,向內望去。
緊接著,他的雙眼圓睜。
裝有皇帝的宮殿已徹底消失,宛如被某種力量連根拔起。
小山參驚得張大了嘴,久久才吐出一聲:“哇!”
而後,她困惑地望向國師:
“林江去哪了?他剛才不是進了這個房間嗎?”
國師默然。
實際上,他也極想知曉林江究竟去向何方。
……
林江緩緩睜開雙眼,周遭宮殿已如砂礫般煙消雲散,化為碎片在虛無中飄蕩。
遠處,一副棺材懸於半空,緩緩沉浮。
而在那棺槨之後,是一片浩渺湧動的“海洋”,其中堆迭著萬千迥異的世界,隨暗潮起伏。
自棺中逸散的星辰,在此間卻如同離水的游魚,急遽被周遭無邊無際的虛空所侵蝕,自行化為一縷縷氣息消弭無蹤。
和林江預料的一樣,那映照界海的災厄終難真正承載界海之力,一旦被丟擲大興之外,它自然便煙消雲散。
就在此刻,一隻乾枯如柴的手驀地從棺中伸出,搭住了棺沿,用力將沉重的棺蓋推開。
林江看見一具形同枯骨的人形,正緩緩從這棺材裡邁出腳步。
他的眼眸裡似乎徹底湮滅了神采,只餘一片空洞,死死盯著林江。
一股源自本能的濃烈敵意,透過虛空沉沉壓向林江。
壓制災厄許久,剛剛清醒的趙六郎明顯還有著相當嚴重的“起床氣”。
林江從趙六郎的身體當中感受到那一股厚厚的災厄味道。
看樣子終歸是沒辦法徹底將災厄消除。
“才剛說立刻來救你,轉頭就被打趴下,也太丟份兒了。”林江揉了揉胳膊,“六郎,你可得快點醒醒神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