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埋伏(三更)
北風在亂葬崗上打著旋,枯枝如白骨相擊,簌簌作響,野狗刨開新墳,銜著半腐的人手在荒草間逡巡。
月亮早被烏雲噬去半邊,剩下些慘淡的銀渣子,潑在七扭八歪的墓碑上。
林江躲在一塊適中的墓碑後面,念緣躲在一塊大號的墓碑後面。
康傻子跟在唸緣旁邊,覺得有點擠。
林江低頭看了眼墓地,墓地裡面探出個半透明的腦袋,也疑惑的瞧著林江:
“俏後生,俺不認得你,咋蹲俺屋頂上?”
“借您屋頭避避風。”林江從懷裡拿出來了杯酒,“當孝敬您的。”
倒在墳堆之後,半透明的腦袋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連連道:“好說,好說,嘿嘿。”
便收回了腦袋。
“為何選這裡?”
林江壓低聲音問不遠處的康傻子。
“西北地勢平闊,唯這墳圈子能藏人。”康傻子道。
“不怕驚擾亡者?”
“之前都是鄉里鄉親的,說一聲就行。”
林江看著那個正趴在康傻子耳畔旁邊罵的鬼魂,一句話沒說。
康傻子顯然是沒學過耳聽目視之術,他聽不見這些東西。
“你說那李力要接的是甚麼人?”林江又問。
“大將軍那邊的人。”
康傻子言語當中以及帶上了許多嚴肅:
“公子你知道大將軍吧。”
“知道,擁護大皇子的武官,天下武官第一人。”路邊小孩子都知道大將軍的名聲,只是不知道大將軍到底又多大的勢力。
林江原身知道的比小孩多一點,他知道將軍擁護大皇子。
“白子風奪風鰲山,為的是攀大將軍這根高枝。”康傻子道:“他剛來山上時五重天水準,總唸叨自己是個莽夫,投錯山頭入錯行,官場文章半字不通,偏大哥信了他這套說辭。”
“結果毒殺了你們大當家。”
“他是真不懂官場,卻精於暗算。”康傻子眼眸當中浮現出來了一絲陰沉:“想拿整座山頭當墊腳石,給自己官袍鍍金。”
這事情林江聽鐵皮子說了過。
“今次來的說是考校山門底細,若過關,下回便要給風鰲山扣將軍府的戳。劫了這趟差,叫他報不成信。”
“何時來的訊息?”
“就今日早晨。”
“早晨的訊息就這麼明晃晃傳到你手裡了?”林江有點驚奇:“你就不害怕有詐?”
“怎麼不怕?”康傻子尤為無奈的嘆息了一聲:“可現在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倘若對方真的趁著這幌子,把大將軍的人接到了山裡面,那他在唸自己風鰲山頭銜時,必定會在名前加上一大將軍的稱呼。”
康傻子也確實沒甚麼辦法。
可林江還是不解:“現下劫殺使者,不照樣打將軍臉面?”
“如果馬車裡真是大將軍手下,便請上山吃酒,自有法子叫他回去說‘風鰲山配不起將軍威儀’,使者會聽我們的話的。”
康傻子道。
林江聽出這話裡七分強撐。
早上接到資訊,晚上就要下決定,再厲害的人也難以想出周全的對策。
頗有點走一步看一步的味道。
正談論著,忽然瞧見遠處來了輛馬車,駕車漢子炭塊般的臉上蜷著亂須,唯剩瞳仁燃著兩點光。
在這馬車的旁邊還跟著幾號其他人,服裝各異,男女皆有,腰間都是個拿著兵刃,腦袋頂上盤著凶煞氣。
“這人就是李力,是一號兇人,曾上山時就殺過不少無辜老小,當年我們大哥本來想集結人手把他處理掉,卻沒想到那姓白的毒死我大哥後,把這人招上山了。”
林江也瞧了一眼,這些人臉默默記在了心裡。
眼見著這批人馬上就要走進了包圍圈,康傻子一隻手臂揚起。
只要等這胳膊猛的揮下,墓碑後面的其他人就會一擁而上,嘗試把這夥人全都剿滅,搶轎子裡面的人回去。
可還沒等他們動手,卻聽忽的一道破風聲襲來,馬車正座上的黑皮男子雙眸猛地的一睜,直接從腰間拿出一把大刀,對準襲來的半空揮砍。
且聽叮咣一聲半空,迸出數點火星,有幾樣東西掉到了地上,林江藉著細薄月光朝那看去,發現正有幾把飛刀插在地面。
他立刻轉頭看向了康傻子,康傻子則是茫然的搖了搖頭。
這事明顯和他沒甚麼關係。
還沒等反應過來,突然瞧見一側路畔蹦出了五個人。
有穿著粗麻衣服的江湖客,有穿了一身漂亮衣裳的富貴小姐,為首的那個女人生了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正氣凌人。
她舉著還未拔出刀鞘的長刀,就指向了馬車方向:
“殺!”
一聲喝矣,一群人直接湧向了隨行隊伍。
李力仰天大笑一聲:
“來的好!”
也是抽刀而出,迎面對上。
兩夥人就這麼乒乒乓乓的打了。
“誰啊?”
康傻子也傻眼了,他琢磨半天,才一拍大腿:
“這好像是剛來長野的那批六扇門!” 又是驚訝的看向了林江:
“公子,你不認識他們嗎?”
我知道他們會來,但我真不認識他們!
林江只能用非常沒好氣的說了一聲:
“我是見義勇為的俠客,不是官場的人。”
這次康傻子是真的有些傻了。
他能看得出來,林江是真不認識這些人。
竟然還真不是官家的?
沒時間理康傻子,林江轉目看向了戰場。
為首那個國字臉的女人確實打的很兇狠,招式都硬,穩紮穩打,把李力強壓了一頭。
光從武藝的本事上,林江都能確定這女人要比陳大醬強出許多。
而她手中的刀卻一直沒出鞘,光拿刀鞘就能打出如此效果,確實厲害。
眼見著這出現的一行五人已經壓制住了李力,遠處的鐵皮箍的馬車廂卻忽然一動。
啪的下炸開!
榆木輪輻還在泥地上蜷曲抽搐,那些個青篾編的四方簍子已骨碌碌滾了滿地。
竹簍子的地面上滴溜溜的轉,從裡面挨個往外冒腦袋。
先是伸胳膊,又是往外蹬腿,一個又一個人影,順著這些竹筐裡面往外蹦,眨眼之間就擠遍了附近荒野。
“還真是陷阱。”康傻子語氣當中並無任何驚訝。
不過話雖這麼說,康傻子的手卻還是搭在了手中武器上。
就算是陷阱,這五位俠客明顯是為了斬風鰲山而來,如若是把他們扔在這裡等死,康傻子定然是做不到的。
可還沒等他喊出號子,整場內忽得乍現一股駭人威壓。
其中有個竹簍裡竟是竄出來了個身材高壯的儒雅中年人,而他手裡倒提一把宣花斧,寒風陣陣。
“白子風!這狗養的畜牲竟然親自下場了!”
康傻子大驚。
林江眯眼打量那襲月白長衫。
這便是毒殺前任大當家,把風鰲山獻作投名狀的白子風?
風鰲山的六重天,原來生得這樣。
白子風出了竹簍後,拎著斧頭騰空一轉,直接就朝著方臉女子方向砍去。
這一刀勢大力沉,方臉女子顯然未必扛得住。
林江正打算出去助那方臉女子一臂之力,卻忽然發現遠處有個人影竟比他還快。
忽見玄鐵葫蘆破空而至,正撞斧刃三寸薄弱處。
金石相擊聲裡,白子風虎口微顫,斧鋒險險擦過女子肩頭。
酒葫蘆滴溜溜轉回三十步外,板車上躍下的姑娘正揉著惺忪睡眼,繡鞋踢開滾到腳邊的山匪。
原本跟在隊伍裡一直打瞌睡的姑娘像是終於睡醒了,她伸張著肩膀,左右拉伸著細腰,漫步走到了方臉女子身邊:
“匪賊當前,還請前輩協助。”
這話顯然不是和方臉女子說的。
而是和那把刀說的。
刀柄落到了姑娘手中,腰間一使力氣,姑娘直接就把長刀拔了出來。
銀月之下,姑娘把刀一輪,畫了輪滿月,扛在肩上,朝著白子風招手:
“白子風,將軍手下,六年前尚是五重天修為,如今靠著修行吞魂硬擠到了六重天,這身爛修為夠砍柴麼?”
白子風聽聞此言,眼神頓時變陰沉了下來:
“小丫頭片片,查的倒挺清楚。”
“嘿,倒是少有人喊老孃丫頭片子了。”
刀光乍洩,與宣花斧絞成銀亮漩渦。
這忽然一幕不過幾息,其他人也終於反應過來,繼續同眼前人交鋒。
康傻子眼見時機正好,直接揮手一揚:
“一併上!”
念緣先行拎著錘子出馬,便跟著其他能打的人。
本來正在那對付山匪的五個六扇門之人此刻壓力本就大,眼見著旁側又鑽出來一批人,心灰意冷,自己要被圍毆致死,卻沒想到對方壓根就不是奔著自己來,而是同山匪撕打在了一起,一時間場面亂作一團。
康傻子則是快步到了那方臉女子面前,方臉女子還是一副驚魂未定樣,忍不住問康傻子:
“諸位是?”
“我是個算卦的,今日夜觀天象,瞧見你們不會死。”康傻子伸手拉起來了方臉女子。
不過說完這話之後,他目光一遠眺,忽然瞧見不遠處竟站著七個道士。
這七個道士每人手中皆拿著一張符籙,明晃晃對著正在和白子風拼刀的姑娘。
“不好!”
康傻子眸子猛地一動。
千里封絕之術!
法門可以在一瞬間內把一武夫關到周遭千里無人之地,雖然持續不了多長時間,但也足以讓正在和白子風對拼之人消失!
得儘快阻止他們!
可尚未等康傻子喊出提醒之音,這七個道士背後就忽然出現一道人影。
林江笑呵呵揮拳:
“你們哥幾個不出來,我還有點束手束腳。”
ps:一滴沒有了,真的一滴沒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