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迷途船
“你這話甚麼意思?莫非此間藏著害人惡鬼?”
江浸月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這性質概念可就不一樣了啊!
若你們是鎮平司登記在冊的鬼祟,我自然懶得理會,但若頂著鎮平司的招牌行兇……
倒要看看京城鎮平司的令牌鎮不鎮得住場!
個頭雖是小小的,身上溢位的威嚴可是不小,霎時之間,直震得狼頭漢子雙耳耷拉,脊背弓起,鬃毛根根炸立。
喉嚨裡溢位幼犬捱揍般的嗚咽:
“絕無此事!咱們鋪子都是正經營生!大人明鑑啊!”
狼頭眼淚汪汪,快要哭出來了。
“給你個機會,好好解釋解釋。”
狼頭漢子哪裡還敢耽擱,連連道:“大人丟的是三縷生魂吧?”
“不錯。”
“方才已尋見,本要送回陽間,偏其中一位途經荒野時,被歌聲攝了心魄,賴在那邊不走了,我們也沒辦法強行給他帶走。”
“這歌聲,可是迷途船。”觥玄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一樣,臉上微微生異色,問。
狼頭漢子連連點頭。
江浸月聞言亦收斂威壓,唇角微抿。
林江腦門子已經滿是問號了。
他從來沒聽過這東西。
轉頭看了看陳大醬,陳大醬一副眼觀口口觀心的表情,顯然已經是神遊許久。
察覺到了林江目光之後,陳大醬才轉過頭來,露出了一個非常乾淨的笑容:
“少東家,我啥都不知道。”
“公子,你應當知道咱們大興開國初年期間,有著許多點星吧。”觥玄倒是很有耐心的對林江解釋道。
林江頷首。
“開國之戰中不少點星殞命,然點星畢竟不同於一般修行者,人雖死,道常存。
“初入七重天者亡故時,不過引得天象驟變,轉瞬即逝,但如若是進了八重天,便是奪天地造化,反哺乾坤,可在這世間留下大千異相也。”
聽到這裡,林江不由得想到了那處常年纏繞著煙雲的山峰。
那位點星隕落百年,仍將整座山化作煙雲蒸騰的禁地。
“迷途船亦是點星遺澤?”
“然也。”
觥玄點了點頭:
“前朝有位通幽點星,可召亡者重臨世間,藉此法門,做扈從軍隊,攻伐天下,乃是行屍一門的祖師爺。
“只可惜這位祖師爺做事實在乖張,惹惱了許多的對手,最終被耕作一門祖師和位武者夾而殺之。
“其亡時三道本源分流:一墜幽冥化前世鏡,千年間求索者眾,皆鎩羽而歸;
“二作虹霓破空西去,遁出大興杳無蹤跡;
“三則星散如雨,散至大興四方,落為迷途船。”
“竟然還不止一艘?”
“當然不止一艘。”觥玄道:“根據記載,有些地點曾同時出現過數艘迷途船,最多時甚至三艘共行。”
“這人本事確實厲害,死後竟還能產生如此大的動靜。”
“點星與點星亦有差距,他畢竟是一門的祖師爺,死後生之天地異象很正常。”觥玄道:“如此異像大興之中可不止一處,但也並非所有都很危險,有些點星高人心懷天下,死後所創大多也都是無害的奇景,只叫後人瞧見,留一句景色甚好罷了。”
“道長當真博古通今。”
旁邊的狼頭漢子讚歎了一句,隨後又幫著觥玄補充了兩句:
“此船多現於陰氣淤塞處,譬如鬼市畔的忘川支流。船底黑水凡人觸之則筋骨俱銷,鬼魅沾身便受剜心剔骨之苦;至於船頭歌姬,聞者皆陷畢生憾事,甘願沉淪。”
“聽著要命。”
“何止要命。”狼頭以肉眼可見的縮了下去,戰戰兢兢:“上了這船的,不管是鬼是妖,大多都有去無回。有人說那艘船直通幽冥,上了一艘船就會到那位點星遺留的幽冥府地。”
“就沒甚麼對付的方法嗎?”林江做了個大力揮砍的動作:“譬如直接把那艘船給打沉。”
“您當是鑿冰捕魚呢?”狼頭漢子苦著臉攤開毛茸茸的爪子:“那東西沒有實體,火器打不著,刀斧劈不中,哪怕是像這位道長這般能用符籙鎮邪祟,也得費好些心力才能將其擊毀,不值當啊。”
“那要怎麼對付?”
“一般來說,要麼避開,要麼捂住耳朵,真不避開,只能祈禱自己生活足夠幸福美滿。”
“啊?”
林江又懵了。
這和生活幸福美滿有甚麼關係啊?
“歌聲專勾心頭憾事,若此生圓滿無缺,絲竹便如穿堂風。亂不了人心思。”
林江表情變得稍微有點微妙。
他是實在沒有想到,這種點星留下的玄妙之處可以依靠心理健康抵抗過去。
“這叫心性順矣。”觥玄道:“六根清淨,諸邪不侵。”
問出了前因後果之後,幾人也是面面相覷起來。 人總不能不救,但這該怎麼救。
“人還在岸?”
“還沒。”狼頭漢子道:“我遣了一些手下過去守著,不讓那魂魄上船,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扛到船離開。”
“恐怕不行。”觥玄明顯是對那艘迷途船最瞭解,他立刻就搖了搖腦袋:“被迷途船蠱惑了的魂魄,哪怕是硬將其留下,其三魂七魄上也會留下不可磨滅的損傷,就算是回到了軀體當中,也會變得痴痴傻傻。”
“那這位道長,你有甚麼辦法?”
“我也只能試試。”
觥玄以指節輕按太陽穴,旋身掃視眾人:
“貧道接下來要去迷途船旁邊,諸位若是心中有甚麼執念留戀,可千萬莫要和貧道一併過去,若是真被迷了眼竅,反而麻煩。”
陳大醬自然是沒甚麼問題,拍得衣襟簌簌響:“我日子過得快活順暢,哪裡有甚麼問題?”
林江想了想,他感覺自己也沒甚麼執念。
江浸月卻是搖了搖頭:“我就不過去了。”
想來這位京城行走並非是表面上看上去那麼痛快開心。
小山參也想了想,很是遲疑的問了一句:
“我想找那個畫家,算嗎?”
“你還是老老實實在這留著吧。”
林江把小山參放在了江浸月手上。
小山參稍微有點不服氣,但她還是很聽林江的話,只是盤腿坐在了江浸月手掌心當中,朝著林江他們的方向揮手告別。
“快點回來!”
林江也是招手告別。
隨後,他才跟著觥玄朝著遠處走。
狼頭人在前面領路,一行人在後面跟著,未及半柱香,潺湲水聲混著斷續絲竹滲入耳膜。
荒原裂開琉璃河。
他微微皺眉,挑目前望,忽地看見前方平野之上五光十彩乍現。
河面浮著三桅畫舫,五色鮫綃燈籠分作三列懸垂,每列三十三盞,流光照得河底骸骨透如水晶。
渺渺歌聲隨波盪漾:
“冰弦凝,玉漏停。
“孤雁偏驚寒砧聲,
“菱花照夜明。”
耳聽這幽幽歌聲,林江亦是不由從這當中感受到了一股別樣的滋味。
霧靄般的記憶漫上眼睫。
他看到了一條尚未被瀝青完全鋪滿的馬路,看到了一顆種在土包、用石磚圍起的高聳柏樹,柏樹下有個老嫗,用破舊的泡沫殼子做成了箱,又在箱子上面蓋上棉被。
小時候的他靠過去之後,那老婦總會笑逐顏開:
“孫兒,要不要吃冰棒?”
精神猛的一震,林江思緒回歸,當他再看向這飄飄悠悠的大船之時,眼神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竟然連這思緒都會被勾出來!
而哪怕如此,林江甚至仍然能從遠處的船上感覺到一股吸引力。
像是……
正在告訴林江:
“跟上我,我知道一條讓你回家的路。”
林江連忙把這思緒從自己腦海當中屏出去,再看眼前的大船時,已是滿臉警惕。
邪門欸。
觥玄疑惑的看了眼林江,不曉得他為何突然這樣一副表情。
不過此刻的幾人卻也沒時間想這些。
因為他們瞧見了遠處鬧嚷嚷的一群人。
有幾個還明顯帶著動物特徵的妖物正用繩索捆著一男人,男人身形呈半透明,明顯是靈魂狀。
他正仰著頭看著漸行漸遠的船舶,張開口,嗓子中發出尖銳的吼叫:
“翠花!別走!別走啊!”
林江剛才還在調節思鄉的情緒,聽到這聲音頓時就把滿腹的異樣全都掃淨了。
這名字……
還真是樸素無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