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霧裡看過往
低沉的男性聲音從棺材中突兀地響起,嘶啞得如同兩塊乾枯樹皮相互摩擦。
“朕還活著嗎?”
林江一聽這話,眉頭立刻緊鎖起來。
沒容他多想,棺內又響起一聲追問。
“朕在問你,朕還活著嗎?”
“你已經死了。”林江直接道。
“朕死了?”
“是。”
“……”
棺中的聲音陷入了短暫的沉寂,裡面的傢伙似在深思,良久未發一言。
過了好半晌,那嘶啞難聽的聲音才勉強擠出了一句:
“可朕如果真死了的話,朕為甚麼還會說話?”
“死人說話正常得很。我也死了,照樣能說話。”
“你也死了?”
“對。”
林江說完這話後,明顯感覺到棺材裡彷彿傳來一道視線般的東西,自下而上地掃過他的身體。
片刻後,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你還真的死了。但看起來好像是活著。你真的很奇怪。”
“所以說你確實是死了,你能說話也很正常。”
“你說話對朕很不尊敬。”
“你都死了,我還何必要對你尊敬。”
棺材再次沉寂,裡面的人明顯地思索了很久,遲疑片刻後,終於輕嘆一聲:
“你說得對。朕已經死了,自然也就不用再對朕太尊敬了。”
此後,棺材中再無任何聲音。
林江不知裡面的人是真閉了嘴,還是仍暗中觀察自己。他此刻無暇理會,直接伸出手,對準眼前的棺材按了下去。
棺材上那股令人不適的陰森感覺越發濃重。
不過林江此刻也壓抑著心緒,小心翼翼地注入一股炁息到棺材中。
隨著炁息湧入,林江明顯地感受到一股強勁阻力。
而且這股阻力……
竟大得驚人!
一時間,林江只覺得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激烈較勁,甚至隱約間開始反噬他的炁息。
林江眉頭緊鎖了起來。
好生猛!
此刻的林江也一下子火氣上湧,他猛然調動起自己已掌握的幾股炁息,卯足全力猛烈地往棺材裡面灌注,硬生生地將那斥力壓制了下去。
而伴隨著他法門的運轉,周遭的空氣也浮現出細微扭曲。
冬日飄雪紛飛,夏日灼熱炎炎,霧氣蒸騰而起,瞬息間化作一片乾裂。
天地永珍圍繞林江身邊流轉,就連空間也顯現出微微扭曲。
可同樣的,棺材內部的阻力也愈發強大。
二者僵持。
林江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照此僵持,未必能將棺中災厄驅離。
還需更強力量。
思忖稍頃,林江一面維持炁息輸送,一面閉上雙目。
他的意念旋即沉入那片黑海之畔。
此處最易駕馭原初大霧。
現在這幾個炁息暫且不夠,那就再補上原處大霧!
林江眸中精光乍現,傾盡全力向外猛推。
原本平靜無瀾的海面陡然掀起一道浪潮。
而在那棺材旁邊,林江的身體旁邊也逐漸湧現出了一層霧氣,將整個宮殿圍攏。
殿外,正為小山參講解基礎術法的國師心念一動,下意識側首凝視眼前緊閉的巨門。
心裡也是浮現出了驚訝之情。
公子這是在裡面做了甚麼?
……
此刻整座宏偉宮殿之中已瀰漫著厚厚霧氣,重新睜開雙眼的林江環顧四周。
他已無法窺見周圍物事的任何影子。
唯獨那隻始終搭在棺木上的手掌仍能昭示他,這大興皇帝的棺木便近在身側。
感受著災厄漸被自身壓制,林江心緒總算稍稍安定。
然正當他沉思之際,卻驀然察覺周旁霧氣悄然生變。
整片霧氣迅疾凝結,僅在瞬息之間便於中央匯聚成兩個小小人影。
同時,模糊不清的濃重霧靄也在這一刻異樣流轉。
地面由青石板幻化為溼軟泥土,屋頂化作遙不可及的蒼茫天穹,一股濃郁血腥味陡然刺入鼻腔,抬首極目遠眺,驚見遠處聳起一座詭異城池。
林江俯首垂眼,發覺腳踝處已被血染爛泥地淺淺浸沒,而身旁不遠處臥倒一個士兵,那士兵身著從未見過的奇異衣甲,胸腔遭人殘忍剜開,心肺已杳然無蹤。
“老頭,你幹嘛一直揹著棺材?”
一道稚氣未脫的童音響起,林江側目,瞥見身前立著兩個半大小子。
一個面色微顯蒼白,步履虛浮;另一個膚色黝黑,看上去應該是時常在田裡玩曬出來,腦頂發茬短促,碎髮支稜蓬亂。
兩人皆裹著粗麻衣裳,褲腳衣襟沾了斑駁血點,背上都馱著小籮筐,筐裡堆著些鎧甲碎片似的銅鐵牌。
林江眨了眨眼,略一沉吟,頃刻了然。
他清晰地覺察到,周遭光影塵埃仍是霧氣所化。 而他這原初大霧有一個功能,便是將人意識當中的回憶過往勾引出來,隨後具象化出一副又一副的場景。
自己為對付棺中災厄,將原初大霧頂了進去,雖效果極佳,卻也引出了霧中皇帝的思緒。
也就是說,眼前這倆小傢伙裡,必有一位是皇帝。
他又凝神細瞧這兩個半大小子。
發覺那面色略顯蒼白的少年,隱約有些眼熟。
好像是……
焦公公。
這個面龐黝黑的,多半便是皇帝了。
正思忖間,那黑小子便皺起眉,徑直湊到林江身旁,一腳踹向他小腿:
“老頭,發甚麼愣?”
嗬,這小子,脾氣倒挺衝。
那此刻……我扮的是誰?
林江沉思之時,大霧中一縷簡單的思緒,悄然映入了他的腦海。
他此刻的身份,似是當年戰場上的拾荒客,略通些許力夫之道。曾娶妻生子,奈何諸國亂戰起,妻子慘遭屠戮被烹,兒子失散,待尋回時,只餘半截斷手。
眼前這倆是他徒弟,拾荒客教他們扒取死人身上的衣物。
看著眼前的小夥子,過往迷霧裡的人無法與他交談,林江便隨口回應了兩句:
“你們兩個為甚麼揹著這小筐?”
“廢話!我們倆要撿東西!不背這小筐,難不成要手撿?”
“我也要拿東西,比你們倆勁兒大,背的東西重,拿的東西也多。”
“死老頭。”黑皮小子咬牙切齒:“遲早有一天我會比你更強!”
隨後,這兩人便轉過頭,繼續在偌大的戰場上搜尋著各種物件。
此刻,林江也發覺,即使自己不動彈,他的視角也能隨之移動。
像是觀看影片,但他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涉故事的發展。
林江倒是不在意,反正不過是過往的回憶罷了,不如趁此時間一探前朝究竟發生了何事。
反正這棺材當中的災厄還尚且沒有被消除。
場景中光影飛速流動,無所事事的拾荒並未持續太久,僅僅數息之間便被拋在身後,畫面轉換過後,林江發現他們一行三人正蹲伏在一處高聳土坡背後。
黑皮小子緊張地探出目光越過土坡,林江也隨之望去,只見他們方才穿行的戰場之上,一群輪廓模糊的人形生物正漫無目的地遊蕩著。
那宛如行屍術催生的僵硬走肉,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茫然的徘徊。
“這群龜孫跟瘋了似的,屍堆在哪就往哪鑽。”黑皮小子壓著嗓子嘟囔,“貓在這兒……該不會被聞見吧?”
眼見無人回應,他嘴角撇了下,到底沒再出聲。
耐著性子等了一陣,他明顯發覺外面那群怪物毫無離開的意思,索性扭頭盯向林江:“老頭,你家哪兒的?為啥出來幹這狗屎的活計?”
“南方人,都死絕了。和外面地上躺著的也差不太多。”林江順口應道,“你們倆呢?打哪兒來?”
“你這老頭真不上心,不是跟你說過嗎?”黑皮小子咕噥著,“我倆神城來的。”
神城,這名字林江隱約有那麼一點點印象,有一些畫本子裡面會寫這名字。
好像是前朝尚未破裂之時,上一朝代首都之名。
只不過因為前朝打的實在是太兇了,導致許多資料都消失殆盡,難知其真正情況究竟為何。
不過前朝亂戰明顯也是打了很多年,如果這黑皮小子真的是皇帝的話,那麼他活的還真夠久啊。
林江正尋思的時候,旁邊話止不住的黑皮小子也是嘿嘿笑了起來:
“之前倒沒和你說,小餃子原來家裡窮,活不下去,就想進宮謀一口差事,乾脆手起刀落給自己閹了,沒想到還沒來得及進宮,神城就直接炸上了天!”
旁邊本來一直沒說話的白臉少年,在聽到自己的好友這麼編排自己之後,臉一下子就憋紅了,他咬牙切齒的衝到了這黑皮的身邊,揮起拳頭就想打對方。
只可惜光論打架上,白臉小子明顯是不如黑皮的,還沒個三兩下子就被打趴下了。
“你別說我就你這德行,你這輩子也未必找得到老婆!”眼見著打不過,白麵小子只能嘴裡逞強。
他的全身上下最硬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這張嘴了。
“哈哈!老子之後要當人上人!老子要娶天下最漂亮的女人當老婆!夜夜疼愛她!你就在旁邊眼饞著去吧!”
直接給白麵小子說哭了。
這下子給黑皮整慌了:
“你一天天怎麼老是哭唧唧的,一點也不男子漢大丈夫。”
“不是男子大丈夫就不是吧!”
黑皮:“……”
他憋了半天,實在是沒辦法了,最終側頭看向了林江:
“老頭,你不是說你有本事嗎?你會甚麼?那些大老爺們擅長用的法門?”
林江想了想:
“不一定。”
“甚麼叫不一定啊。”
因為我最近忙著沒看丹方,不知道丹方里面有沒有。
“可以試試。”
“真的!”白麵小子一下來了精神。
林江此刻心中倒是也生了好奇。
自己真要是交了這霧氣法門,會有甚麼效果?
能不能造出來一個霧裡的打手?
試試!
反正自己教霧裡的人也不會真的影響到現實,肯定沒問題!
(本章完)